四月春季的陽光正要熱烈，從常綠的香樟樹葉間隙投灑下來，化成一塊塊璀璨的光斑，澆了兔子小姐滿身，給她鍍了一層夢幻的濾鏡。剛穿過荊棘森林的兔子小姐抬頭，層層疊疊的翠綠樹葉，筆直向上的粗壯樹幹，這個仰角所帶來的視野倒像是泳池上漂浮著綠色的雲朵。
遠遠地聽見誰在喊，兔子小姐移轉視線到聲音傳來的方向，就見大灰熊先生已經站到玻璃門外向她揮手，她連忙跑去。大灰熊先生仍是一貫敦厚的微笑，為她拉開花房的玻璃門。
這次談話時間比預定得早了些，當他們坐定到沙發時，鐘樓的聲音正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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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自己每況愈下，常常忽然無聲地哭。」兔子小姐這句話又輕又緩，混進風裡，四散飄遠。
兔子小姐固執地試圖維持生活的既定軌跡，她會正常吞嚥食物，也會定時躺上床即便只是閉眼，也盡可能安排社交。刻意抹除貓頭鷹小姐來過的證據，就像拂去衣袖上無關緊要的塵埃。直到某個恍惚的下午，那句輕描淡寫的說明，猛然又在記憶裡顯影成血肉模糊的傷口。她反覆摩挲記憶的殘片，鋒利的傷害和溫存的幸福，在掌心再次交織成解不開的結。
世人總為痛苦預設標準範式：嚎啕的淚水、猛酗的飲食、停滯的工作、沉默的房間。可兔子小姐的痛覺是總在行走時忽地失神，讓車呼嘯而過的轟鳴裡，都漂浮著未完的對話。旁觀的動物們只見她如常行走，卻看不見她的每個細胞都在重播往事的默片。
兔子小姐時常不知道，與朋友相處時該擺出怎樣的表情。她愈來愈難以判斷，在不同的場合裡，應當流露何種情緒，彷彿這些都不屬於她的本能，而是一門複雜的學問。她不明白，為什麼這樣的狀態愈演愈烈，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箇中原因。
來不及思索，一旦陷入後便不知道該如何繼續正常生活，一切都會停擺，手邊的事也好、與小動物的談話也罷，甚至連吃飯、玩樂都像是世界被誰給按下了消音鍵，四周沉靜得可怕，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什麼都聽不見。最恐怖的是彷彿靈魂也飛走。她精疲力盡，步履蹣跚地撐著、拖著自己走了許久。在被情緒壓垮的邊緣熬著，只是因為不想打破平衡，不願家人落淚，不願讓他們因她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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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是美好的午後，陽光在樹林間被篩落，微風輕拂而過都帶有繽紛芳香。兔子小姐坐在學院裡的六樓休息區，那裡很靠近樹洞，她遇見貓頭鷹小姐，但她無法動彈，也沒辦法直視她，就只能那麼坐著。貓頭鷹小姐看見她，猶豫了下，終是裝作沒看見，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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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小姐不太確定後來發生了什麼，只感覺時間變得很慢很慢，慢到似乎可以看見它像鍍金的絲綢從身邊悠然地流淌。而她全身的肌肉令人驚訝地放鬆，心臟彷彿就在耳畔般，怦怦直跳的聲音清晰無比，腦海中出現壞掉的老舊電視會出現的雜訊，眼前朦朦朧朧，如夢似幻。
之後便只記得休息區沙發對面有一扇扇窗，那是沒有紗窗和欄杆、正好可以容納她穿過的窗。兔子小姐走近那扇窗，望下看，就看見樹、樹，還有許多小動物在樓下走路。接著她便像是猝然從夢裡醒來，映入眼簾的景色都逐漸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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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小姐手裡反覆揉捏膝上的衣料，聲音似緊繃的弦，「我很害怕，但我最害怕的不是跳樓，而是害怕我失去控制。從前即使有自毀的念頭，我也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真的做，因為我很清楚我只是期待有人可以拉我一把。」
「但那天，我居然失去意識，我的靈魂飛走了。我看著窗，不是告訴自己要跳，而是恍惚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一片空白。那才是最可怕的。」
「大灰熊先生，你知道，即使我的內心只剩一片廢墟，我也會讓外在正常、甚至完美，我的理智會維持一切，但這段時間我感覺自己連外在都快要無法維持。而這次，我連控制自己的行為都出現了動搖。」兔子小姐一口氣說完，語氣藏有憤怒的毛絮。
陽光斜斜地落在大灰熊先生的肩上，影子拖出厚重的一筆。他沒有立即開口，看進兔子小姐眼中，眼裡一片溫和平穩，讓她胸口微微顫抖的餘波，也緩慢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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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想謝謝妳。」大灰熊先生神情肅穆，「謝謝妳沒有真的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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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如此認真。兔子小姐怔了怔，明白他真覺得這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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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從前來到這裡，是為了不再讓過去纏住自己。還有現在妳努力維持正常生活，這些都是妳拯救自己的證明。」大灰熊先生頓了頓，繼續道：
「妳說，希望有人拉自己一把。」他緩慢地吐出一字一句，「那個人一直都在。」
「只是啊，」他輕聲道，「太努力去維持一切，也會變成一種負擔。」他像是在斟酌措辭，眉眼微微低垂，「妳太努力了，努力到連崩潰都小心翼翼。」
兔子小姐對上大灰熊先生的目光，瞳孔緊縮了下。她沒想過會聽到這麼一段話。她第一次知道聲音也可以溫暖到發燙。而她確實如此。就連崩潰也得克制。她會把眼淚咽進喉嚨，會在人前好好吃飯、好好說話、好好微笑，甚至，會讓自己的疲憊看起來體面得無可挑剔。雖然這樣的壓抑無法讓一切如她所願地、長久地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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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為什麼我今天在門口迎接妳嗎？」大灰熊先生垂下眉毛，但嘴角卻微微揚起，「因為上一次談話的時候，妳看起來太破碎了，我很擔心妳……不會再來了。」
「但妳還是來了。我在門口，遠遠地就看見妳穿過荊棘森林走來，我那時候想，還好，妳還在。」
「沒有什麼比自救更勇敢的事了。」大灰熊先生說，「尤其是明知道這段路有多艱辛，還願意一步步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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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陽輕輕搭在兔子小姐的肩上，在耳畔細語寬慰。她的內心油然升起一股奇異的感受，像開瓶時一樣，「啵」地一聲漾開，從心臟為起點，整個胸口，腹腔翻騰著，有什麼湧了出去，而鼻頭直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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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小姐離開花房後的隔天，森林學院裡有隻小動物從九樓一躍而下。
消息不一會兒便傳遍學院，兔子小姐沒看到現場，只聽說目睹的動物嚇得不輕。救護車、老師、教官都趕到現場，封鎖線立即圍了起來。社群上一時間沸騰，有的說她是課業壓力太大，有的罵選大早上跳樓會嚇到人，有的問不怕砸到其他小動物嗎？下面回答：她好像特地選在少有動物經過的位置跳。
手指無意識滑著，兔子小姐默默地看過每一則社群上的留言，一時間悽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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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代替上周的她跳一樣。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0dx90VGvh
不行，不能這麼想。兔子小姐垂眸。這麼想的話對那個女孩來說是一種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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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突然跳出一則訊息，點開，是媽媽傳來的：寶貝，等妳下周回家就可以睡有太陽公公味道的棉被囉！附上一張大花毯子正在暴曬的照片。
原來在她那不被珍惜的自己，在家人眼裡永遠是最被疼愛的寶貝。兔子小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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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死亡的解脫，另一邊是生活的喜悅。
兔子小姐感受到和昨天相同的情緒，胸腔裡又翻江倒海起來。
遲疑似乎持續了一光年之久，她察覺自己更想走向哪一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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