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灰熊先生憐憫地望著眼前殘破的兔子小姐。從他開始做這份工作起，便逐漸發現「直面創傷」一詞聽起來是一枚燙金的徽章，勇敢而光亮，實則是隱隱作痛的烙印。小動物們每一次的敘述，不過是一次次將傷口剝開，讓舊日的疼痛翻新。他記得某次談話時，他對兔子小姐說：過去形塑現在。於是一步步地引導她，說起從最初到現在的自己，她說她找不到邏輯，也沒有正常、道德甚至好或壞，只有那個小小的、小小的女孩。因此當她結束敘述，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聲音像是呢喃，又像是誦念，他反覆輕聲地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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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妳的錯。」
「妳辛苦了。」
「妳已經很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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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小姐低頭抹去淚水，低聲笑：「雖然我知道你說的這些話，也許只是心理書上的標準答案。但確實很有用，畢竟對於每個當時無法渡過的人來說，這樣的話不知道已經期待了多久。」
她頓了一下，喉頭動了動，「我多希望當時的自己也能聽到。」
偏偏兔子小姐是那樣極端，無論是外在、學業，甚至是內心，都對自己苛刻得近乎無情。她的克制是一種絕對的意志，即使回憶震盪得她眼前發黑，身體發抖，過度換氣，在他面前依然努力維持平靜。像一朵生長在嚴冬的花，不開則已，一開便燃燒生命般盛放。
「我覺得自己這副模樣很難堪。」兔子小姐曾在談話結束後說，語氣平淡得要不是眼角的一抹紅，與沿著眼下滑落的兩行晶瑩，任誰也看不出她的異樣。但她即便如此痛苦也不想放棄。就算是活體解剖一般疼痛難耐，看著鮮血淋漓的過去被掏出來，她也想要找回正常的自己，想要去相信人，想要去愛這個世界。
這樣努力又勇敢的孩子啊。
大灰熊先生在心裡嘆息。他見過許多來到花房的動物們，有的進門就崩潰，有的淚流成河，有的憤怒暴躁，甚至有的枯槁得不成形。而兔子小姐顯得過於平淡，以至於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早已絕望。可是她一開口，眼底那點光又熠熠閃爍，像是透過千瘡百孔的身體仍舊倔強地發亮。她的每個細胞似乎都在吶喊：我想更好地活下去。
可現在的她呢？
大灰熊先生的思緒被拉回現實。時間真真是不等人，她未梳理好的過去，她難熬的現在，她不可知的未來。他該怎麼做，才能緩解她失落的急性症狀？
大灰熊先生正思考著，就見兔子小姐抬起頭，眼底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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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天看見了。」兔子小姐獃獃地說，像個會說話的木偶，「波斯貓小姐的社群，雖然她沒有寫是和誰去鄰國玩，但是她手裡那台相機……是貓頭鷹小姐的，我肯定，因為我也曾拿在手上把玩。她帶波斯貓小姐去相同的地方，看同一片海，帶著同一台相機，拍下她當時拍下我時，一模一樣角度的照片。」
兔子小姐看著大灰熊先生，眼神卻沒有對焦。那天發現波斯貓小姐的貼文時，她在瞬間被痛苦的海嘯吞沒，瞬間的窒息。她在那時已經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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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有時就像定時炸彈。大灰熊先生想。
不管是正面或負面，就連累積這份感情的人都不曉得什麼時候會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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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小姐再次開口，聲音很輕，但話語卻在她胸口發出沉重的回響。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vzQhc64Pp
「大灰熊先生啊，我最在意的是，我一開始就畫好界線，告訴貓頭鷹小姐我的過往，所以我很難相信其他小動物。可是她用繪本和似海般的溫柔要我相信她，我很感謝，我也真的把自己交出去了。」
「從十六歲時到現在，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重建自己，讓自己維持正常，讓自己變好，雖然直到現在也並不那麼完全，但至少我有成長一點了。可因為她這麼做，我又被打回原點，甚至更糟。」兔子小姐的指甲無意識地陷入掌心，骨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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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喜歡這個世界，好喜歡生活、喜歡家人朋友，只是活著這件事我就覺得很幸福，可是我好痛苦，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才會變成這樣，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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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大鐘樓整點的聲音飄進花房，插足於兩人之間。花房外的風不知何時走進來偷聽，至此無聲地嘆息。一旁的各色花朵也聽得出神，禁不住落下點點彩淚。
大灰熊先生想，大抵這世間最殘忍的情感不是愛而不得，而是得到愛後又失去。有時竟不知，是迎面撲來的惡意更傷人，還是由溫柔如水的手，輕輕將人推向深淵，更叫人心寒。
兔子小姐被響徹的鐘聲驚醒，大灰熊先生的臉此時才被她真正看清。她捏著發皺的面紙再次輕拭眼角，站起身時看去又恢復淡然的樣子，「時間到了。」
「兔子小姐，」大灰熊先生同她站起，一時間臉上出現愧疚的神色，「我很抱歉談話的時間這樣短暫。」
兔子小姐強撐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微笑，「這是花房中心的規定，又不是你的錯。」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Lm0JV6rAy
大灰熊先生送兔子小姐走出玻璃門時叫住她，「兔子小姐。」
她回頭，見他在萬花叢裡扶著玻璃門，暖陽照在他身上，使他的毛皮都鍍上鉑色的、茸茸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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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不是妳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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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小姐愣愣地，聽清的剎那眼淚滾落。
「下禮拜見。」大灰熊先生堅定沉穩的嗓音說道，「我會等妳，所以妳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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