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硬灰白的毛皮,龐大厚實的身軀,緩慢拖沓的步伐,眼前的大灰熊先生給兔子小姐的第一印象是憨厚。唯獨他鼻樑上精巧的銀框眼鏡,鏡片偶爾的反光讓他看去不再溫吞。
「妳好,啊,請坐請坐。」
大灰熊先生向兔子小姐打了聲招呼,沙發在他落座後深深地陷進去,他順手拿起抱枕放在胸前,一派輕鬆模樣。
「你好。」兔子小姐微微頷首,把上半身立到沙發上。
「根據花房中心規定,開始前我們需要跑一些流程,妳只要聽我說明就好了,可以嗎?」
他開始說起所謂的規則,兔子小姐一邊點頭一邊觀察大灰熊先生的一舉一動,當他們對視時,誰也沒有移開目光,她看進他的眼底,好奇他是否也看盡她的眼底。
「最後,我想問妳一個問題。」
「請說。」
「妳很緊張嗎?」
兔子小姐愣了一下,隨即答道:「還好,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看妳雙手握在一起,坐姿也顯得很端正……」大灰熊拿起抱枕,「啊,還是妳需要抱著這個嗎?」
兔子小姐連忙擺擺手,「沒關係沒關係……我平常坐姿就是這樣,這是習慣。」
「原來是這樣,那妳的習慣真好,每次看到沙發我就會像現在這樣躺進去。」大灰熊的眉眼笑成了橫向月牙,語氣更加溫和。
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imqr85w7c
「我只是希望妳來這裡的時候都是放鬆的。」
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cG2zgRnPR
原本心裡緊抓著繩圈的手緩緩放下,兔子小姐懸著的雙腳在那一刻終於踩上地面。
兔子小姐開啟了每週一次的對談。由她展現生命中打結的絲線,希望能夠和大灰熊先生一起研究,如何解開這繁複的千千結。
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cp1lG3TGy
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g2gP0CE2X
「我一直清楚自己的精神狀態並不穩定。」兔子小姐說。
再更早些年前,兔子小姐天性像是在晴朗的艷陽天下曝曬的白T恤,充滿太陽的氣味。只是在二十年的歲月洗衣機裡,天性轉了又轉、轉了又轉,偶爾放進幾件絲綢的衣服使它感到舒適溫柔,偶爾丟進一些亞麻布刺得它渾身發疼。而洗衣機偶爾也會故障、停滯,但終究會再次轉動。倒入洗衣精,重新啟動,老舊洗衣機轟隆隆地震動起來。兔子小姐經常站在洗衣機外看著白T恤被水打濕,而後倒轉,捲入漩渦。
十六歲,兔子小姐以為她會在這時被費洛蒙迷醉而後墜入愛河,卻忘了愛河中暗藏的漩渦足以致命。跟滿溢青春期泡沫的虛幻不同,她直達地獄。交往後連自己都不懂對對方那種深深厭惡,甚至噁心的緣由從何而來,於是親手剪斷那條打了死結的紅線,開始尋求一絲可能的解答。
迴避型依戀。她從沒有想過自己會有的病症。不,她在森林圖書館中的醫書上發現,在醫學上這是一種人格障礙,它的成因是來自於家庭與成長環境。但無論她怎麼回顧過往,都找不出任何蛛絲馬跡。
遍尋不著成因之際,滾雪球效應到來了。
兔子小姐終於明白,「分手」的涵義,是指感受過砍斷手臂的痛苦,才會如此稱呼。
按下洗淨按鍵,第一次洗淨的注水來得又快又猛,白T恤被水柱強力衝擊,彷彿下一秒就會沖破輕薄的衣料。婊子、渣女、破麻……不同色彩在沖刷下融入水中,也沾染上白T恤。
注入顏色的不只是學生,連老師也一併加入。原來老師也會因為日子太過無聊而尋歡作樂。學生的痛苦就是其作畫的顏料。而血液中流著父權思想的女孩,加諸於自己與其他女性身上的惡往往更為狂暴。重擊、清創、上藥、覆蓋,無限循環的過程堆疊出厚實的痂。屈辱與痛楚交互出手,但卻不是男孩的指令,而是曾經最信任的女孩們,深深地、深深地在兔子小姐心上刻下最精緻的花。
即使分班和男孩及參與的動物們隔絕,兔子小姐也不知道謠言這個狡黠的傢伙究竟曾到過何處,也不清楚它究竟長成了多大的怪物。只知道她還是得微笑,畢竟不確定哭泣是否會招來更多嘲諷,或者導師正在隨時看準機會釋出虛假的關心,然後再度大肆宣揚她的苦痛。只是即使假笑也不一定就能安然無事,因為謠言仍在呼朋引伴的遊歷,而相鄰的班級也不可能徹底阻斷。她開始學會到距離牠們較遠的廁所、走距離牠們較遠的樓梯。她開始學會看見小動物就呼吸困難、身體控制不住顫抖的時候要去的不是保健室,而是廁所隔間。
第二次洗淨少了水面上泡沫的覆蓋,糾結的衣料更顯清晰。然而二次轉動卻是更細碎綿長的沖洗。事發後半年,每個上學的早晨,連呼吸裡的氧氣都和兔子小姐產生排斥,連灑在身上的陽光都讓她感到冰冷。在每個入眠的夜晚,都會突然在驚懼憂傷的情緒中醒來,自己淒楚痛哭的尾音還在空氣中飄盪,接著感受到胸膛劇烈起伏,而臉上驚惶蜿蜒的小溪起起伏伏的流過,混合著一身的冷汗沾濕睡衣。但她感到可笑的是,身為當事者的男孩或者失格的老師從未出現在她哀傷的夢裡,夢裡只有女孩們。她的夢也從沒有變過內容:她看著自己痛哭崩潰,像個瘋子的對曾經的好友們嘶吼:妳們為什麼不相信我?
兔子小姐總是看著矢車菊藍的莖上開出一朵朵石榴花,只可惜鐵鏽的味道並不與之相稱,她本來期待有百合的香味,至少,帶些百合的興奮因子。但沒有的,石榴花的花期其實沒有很長,她也不是先天性痛覺缺失症患者,甚至是在愛和溫暖中成長的孩子。她看著母親垂眼望向那一朵朵刺眼的紅花,還有眼角珍珠沿著偷偷蔓延的細紋滾落。對不起。兔子小姐說。石榴花再也不開了。
動物們總愛談愛恨情仇。但即使是在心靈最難以承受的時候,她也清楚明白自己沒有恨過任何人、沒有將誰視作仇人。只是哀傷和畏懼。只是不明白她們為什麼不相信自己,為什麼似乎比男孩還要恨她,不親手撕碎不肯罷休。為什麼。
她後來懂了。真的懂了。原來這個世界不需要那麼多為什麼。原來事實不重要,真相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什麼才有趣,動物們會挑選最有趣的故事版本去相信。於是在教師的乏味工作中與學生的枯燥學習裡、青春期騷狂的催動下,她成為無處發洩的苦悶中最可欺的對象。青春期是個狠角色,只怪自己小看的不只是其他動物的青春期,還有獸性。
脫水是在高速旋轉下形成強大的離心力,將T恤與那些糾結連同水分,通過內膽上的小孔一齊甩進一座純白的建築裡。那裡是收集站,收集那些糾結不已的疼痛與水分。也許是信仰本身就帶給人神聖的感覺。也許是相較之下教堂的動物們都顯得充滿獸性美好的那一面。也許,只是陽光從彩色玻璃外洩入,無數的塵埃在光線中、在聖母與聖子潔白的臉龐上漂浮著、翻動著,而那樣的畫面就足以讓兔子小姐死心塌地的跪倒在十字架之下。似乎在徬徨無措時任何虛無的信仰、簡單的理由和愛人們都是一盞必要的明燈。
兔子小姐埋首於書堆,生活開始單一,表面逐漸正常。除了餐食與睡眠,只剩下念書卻使她感到快樂。為了逃避無論善意或惡意的視線,對她而言最好的方式就是關上門。獨留自己。
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7hJaNvZKV
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McnnRyjYw
這樣的事,過去多久了呢?兔子小姐掰著指頭算,也該有些年頭了。早些時候,兔子小姐相信時間會帶走一切,離開那些不堪的面孔,換一個地方,換一種活法,生活自會好轉,一條康莊大道鋪陳在腳下,等著她重新開始。
兔子小姐當時是這麼深信的。
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qUxbJPFl6
儘管後來,一個眼神、細節,都能讓她的心跳剎那間重重跌落。
儘管在小動物群裡,她會無法控制的呼吸急促、心跳加快。
儘管她時時刻刻警醒,學會察言觀色,維持得體笑容,不容許一絲破綻。
儘管,她再也不願意相信任何人。
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Ylmeg5rEi
這樣的「儘管如此」,久得幾乎成為一種習慣。習慣到兔子小姐以為只要時間夠長,就會沒事。就像傷口,久了總會結痂,然後消失。可是她不知道,她可以忘記苦痛,但沒辦法讓苦痛忘了她。
後來如履薄冰的生存方式,看似是種保護,卻正是這層保護,讓她和正常的生活隔著一道怎麼也跨不過去的鴻溝。那天,在人聲雜沓的教室門口,兔子小姐倏地心頭一顫,接著緩步進廁所隔間。動作自然,臉上沒有半點異樣,彷彿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她只是剛好路過,剛好要上廁所。但站在裡頭時,她盯著腳下那一格一格的磁磚,盯了很久,像是恍惚已久突然回過神來。
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SKmcPz1FO
她沒有好起來。
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r0Re6oM31
這是四年後才發現的事。原以為那不過是一場病,離開了源頭便會痊癒。可如今看著隔間門鎖在冷白的燈光下映出的微光,兔子小姐陡然明白,從第一次學會把自己鎖進這方小小的天地開始,她就再也沒有真正走出來過。
意識到這點的她,原本睡眠時間像是個中老年一般,早晨六點起床、九點入睡。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睡眠時間從十點,十點半,十一點,一點,甚至直到凌晨三點,才在眼皮無法繼續撐開後不甘願的重重闔上。
在那之前耳機裡播放著不知名且挾著雨聲的緩慢歌曲,好不好聽她也不曉得,只知道需要來點音樂、咖啡因,還有黑夜裡微弱的光源,即使知道在漆黑中看手機或電腦不妥,她仍停不下來。不是無法抗拒3C的誘惑,只是失眠再度找上門,悄悄問她是否能和它一起。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GljoxuHwn
其實是害怕睡著,又害怕清醒。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FgrMgt4Cs
兔子小姐受夠了每天清醒後大腦被迫開機輸入大量資訊;受夠了每天明明不想吃任何東西,卻因為生理需求而不得不進食的胃;受夠了明明早早躺上床卻一直處在半睡半醒間,尤其受夠那可怖的夢混雜進現實中那冰冷幽黑的天花板,讓她經常分不清夢境或真實。
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GtIZFi7mz
清醒的時候她總想著,如果可以一睡不起就好了。
該睡的時候卻想著,如果可以保持清醒就好了。
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iwPfoPv5s
她搞不懂別人,更搞不懂自己。兔子小姐知道情緒沒有找到適當的出口,終是無法忽視它的求救,即使知道自己懦弱又易碎,仍然強迫自己去面對。
於是,兔子小姐在暖陽熠耀的某天,走過荊棘森林,來到花房門前,推開那扇玻璃門。
ns216.73.217.5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