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頭鷹小姐和兔子小姐回國後，學院裡的事務排山倒海，新計畫、新課程，彷彿被水流推著走，忙得沒有回頭的餘裕。兔子小姐仍然到樹洞去，卻總是撲了空，一次，又一次。走廊上兩人偶爾擦肩，她揮手，她也揮手，簡單得像是反射動作。
兔子小姐不免有些惆悵，偶而甚至感覺雙腳還浸在海水裡，沁涼的波浪來回拍打，習習的海風溫柔清爽，輕紗一樣滑過她的皮膚。那時候，只要她一抬頭，就能看見貓頭鷹小姐在前方，難得的踩到地面，小小的爪凹進細沙裡。她便一步一步踩進去，雛鳥般亦步亦趨，看著自己的腳印進她的足跡，陷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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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白的。兔子小姐想，貓頭鷹小姐最近總是連笑容都帶有疲倦，應該是她來貼心些，換她來照顧對方。她們的關係不就是這樣嗎？互相照應，彼此依靠。這樣想著，她提著裝滿水果的籃子走到樹洞門前，裡頭傳來笑聲。
兔子小姐遲疑地，轉而先在門板上輕扣。沒有回應。她只好稍稍加重力道，又敲了兩下。
「請進。」終於，貓頭鷹小姐在門內答道。聲音裡沾著未完的歡快。
兔子小姐小心翼翼地打開門，只見她常窩進去讀書的粉色椅子上坐著一隻黑色波斯貓。烏黑的毛皮捲翹豐盈，柔軟又精緻，細緻的眉眼與從容的神態，高貴又靜謐。她見過她，淺淺地說過幾次話。僅僅幾次，她便知道波斯貓小姐是個很有主見、勇敢又大膽的女孩。和她是最截然不同的模樣。
兔子小姐微笑，向波斯貓小姐打招呼，落坐到另一張白沙發上。她一面聽著她們的談話，一面讀自己的書。只是書上的每個字都在飛舞，兔子小姐抓不著任何一個字，自然湊不成任何一句話。
沒事的。兔子小姐在心底誦唸超渡經文。沒關係。不會的。是我太敏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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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兔子小姐窩回到粉椅子裡。藏在書頁後的眼睛盯著波斯貓小姐臀下的白，襯得她更是黑得發亮。比書上的墨水還要黑，比她粉色茶杯裡的黑咖啡還要黑。兔子小姐聽不懂貓頭鷹小姐和波斯貓小姐的談話，只能繼續誦經。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
兔子小姐永遠忘不掉貓頭鷹小姐不在樹洞的那天下午。波斯貓小姐優雅地開鎖，推門，帶著並不驚訝的驚訝口吻：「嗨，我不知道妳在。我休息一下就走。」
接著在淡粉色的小木桌上放下一大串鑰匙，叮叮噹噹，回響在狹小的樹洞裡。兔子小姐盯著羼在好幾把鑰匙裡的其中一把，臉唰地一下，和那張沙發一致的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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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夜裡，兔子小姐仰倒進床裡，手機的光映白了她的臉蛋，像一盞小小的月亮懸掛在夜色裡。她的眼睛釘到螢幕上，那裡是波斯貓小姐的社群動態，每一行字裡都藏著貓頭鷹小姐的尾羽。於是她一遍一遍地翻，一遍一遍地讀，翻出來的是羽，吞進去的是針。看到眼睛酸紅，吞到胃海翻騰，終是決定死個明白，顫抖著手指敲下一行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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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頭鷹小姐，妳的出現，讓我想再一次去試著相信他人，相信自己值得被愛，也有勇氣去愛。即便妳說過的喜歡我只有那麼一次，但我也視如珍寶，相信妳的愛都在妳的行動裡。
——可我很不安。妳給我的，無論是鑰匙也罷，樹洞也好，現在波斯貓小姐也有了，甚至相同的繪本都出現到她的貼文裡。我無法停止揣測，妳是否要我放下妳？要我不要依賴？要我自己離開？我不知道，我猜不透也看不懂。
——因此最終我還是想直接跟妳談談，至少讓我知道妳是怎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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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送訊息，握著手機的手有些發麻。晚風靜靜地在窗外偷聽她心臟的劇烈鼓動，房裡冷冽得沒有一點聲音。過了許久，螢幕終於亮起，貓頭鷹小姐的回覆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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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時期，會有不同需要幫助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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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街道傳來轟隆一聲響，是重型機車沖出的引擎聲。兔子小姐的嘴角微微上翹，她不知道驚愕到極致，竟會生出一種荒謬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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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力所及，我就會盡量去幫助解決學生的問題。有時她在學院待到比較晚，所以讓她有個地方可以休息，我給出空間，只是因為學生有需求。
——至於貼文，我沒有辦法干涉其他人。可能是我跟學生相處良好，也樂於付出，所以我和學生有比較友善的關係。
——如果妳有其他學業上的問題，我還是可以跟妳討論。
兔子小姐讀著。那條理分明，無懈可擊，宛如公家機關的公文回覆啊。她緩緩鍵入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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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妳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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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對話便永遠停在那一天。
時值美好多事的春季，兔子小姐在登頂的瞬間，同時滑跤，日出僅僅瞥見一眼，便暢通無阻的一路滾進山澗，滿身的泥濘摻血，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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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小姐盯著大灰熊先生遞給她的面紙，濕痕似乳牛斑紋，東一塊西一塊的不規則形，某一塊濕得重下去便破開。和她一樣。她的睫毛被穿透花房的陽光擦了厚厚一層睫毛膏，眼下的陰影顯得更重。
「大灰熊先生啊，你知道嗎，我看完貓頭鷹小姐的訊息，馬上就知道，這麼聰明的她卻迴避問題的核心，是因為在擔心我截圖。」
「我可以接受她說她從未愛過我，甚至大罵我自作多情。」兔子小姐猛然把腰折斷，像揉皺的紙團糾結到一起，聲音都被擠壓，「可她不能明知道我的所有過去、知道我的靈魂，還認為我會傷害她。」
「她是明白我的呀。我怎可能要害她？我真的從未想過要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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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灰熊先生驀地想起第一次來到花房的她，穿著白底印花的裙子穿過森林，荊棘在上面留下好幾道齒痕，讓一步步都頗有義無反顧的意味，即使她完全清楚進到花房的涵義為何，仍舊那麼明亮地、勇敢的推開玻璃門，背著滿身的光，他看不清楚她的容貌，卻知道她面對著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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