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過得怎麼樣？」
這句話常作為大灰熊先生和小動物們談話時的開場白，就像手術房外亮起的信號燈，刺眼的一抹紅昭告著：新一輪的活體解剖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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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小姐的肩膀不可察地顫抖，蒼白的臉上彷彿染上一層霜，冷得透不進一絲血色。「最近過得怎麼樣？」這句提問的可怕之處在於，一再提醒每一個踏進花房的小動物們：時間是不等人的。就算尚未整理好過去，即便沒有安排好未來，日子仍舊一日接著一日，推著人前行，容不得半點遲疑。
兔子小姐知道自己今日來到花房時勢必要說某些事情，但沒有想過真要開口時會幾乎欲嘔。她低下纖長的眼睫，視線落到印花桌巾上的某個微小污漬。聲音顫得像風裡飄落的秋葉：「……可以等我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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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慢慢來，妳可以等調整好再開始。」
大灰熊先生困惑的蹙起眉頭，隨即眼裡閃過了然，平穩地看向她，沒有催促，也沒有壓迫。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像沉到熱水裡的蜂蜜，隱隱透著香甜，適合緩解宿醉時的頭疼，撫慰小動物們忐忑的情緒。然而此時卻難以放鬆兔子小姐緊繃的神經。
兔子小姐試圖抬眼，又很快別開。她向來擅長在人前維持體面的淡然，甚至大方迎視每一雙探尋的目光，然而此刻，她發現自己竟連正視大灰熊先生的勇氣都沒有。
深吸一口氣，她的胸腔高高抬起，又一頓一頓地回到原點，像卡幀的老舊遊戲機。許久仍不能平息，直到用指甲在雪白的手腕上留下幾線淡紅色刻痕，她才終於找回一點安定。
大灰熊先生的目光在那幾道痕跡停駐一瞬，「這是妳之前說過的習慣之一，對嗎？」
兔子小姐垂到兩旁的長耳朵已經替她回答。
大灰熊先生的聲音依舊低沉，但語氣比平時稍稍嚴肅了些。
「之前有說過，如果這是妳能紓壓的方式也沒關係，只是一定要做好消毒。」
兔子小姐的雙眼四處亂竄，指尖無措地蜷縮，只能咽口唾沫，輕輕點頭。
「貓頭鷹小姐……」
一瞬間，兔子小姐幾乎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整張臉都燙得燒起來。
「沒關係，慢慢來，深呼吸……對，很好……」
兔子小姐聽從大灰熊的話，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儘管顫抖仍然無法完全停止。
她知道，等到她正式開口時，就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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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人生就是登山的過程，和貓頭鷹小姐在一起的那段時光，便是兔子小姐快要登頂前的最後一段路，向著峰頂的光一步步爬去，一切充滿希望。
兔子小姐從小在鄉下長大，剛來到這座城市時，眼睛裡只有陌生與畏縮。她總是怕出錯，久了，乾脆什麼都不做，三點一線地在學院、圖書館與宿舍之間畫圓，畫了一年又一年。世界像蒙了塵的玻璃，隔著霧霧的一層，聽得見聲音，卻不曾真正碰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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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我們一起去。」貓頭鷹小姐聽說後，只是輕輕地笑，語氣裡帶著她一貫的從容，「這樣就不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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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兔子小姐如同吹笛人身後的孩子一般跟著走去。貓頭鷹小姐的羽翼擦過她的耳邊，話語像夜風，靜靜地、柔柔地繞著她轉。她說，這個城市並不可怕；她說，她並不是一個人；她說，兩個人一起，什麼都能走過去。
她的步伐輕盈起來，街道不再只是陌生的線條，燈火的溫度貼到她的眼睛裡，逐漸印進她的記憶。貓頭鷹小姐帶她去從沒去過的地方，走過從沒踩過的石板路。她睜大眼睛，看著這個城市緩緩攤開在她面前，像一幅從未被她展開過的畫卷，一筆一畫都帶著新鮮的氣息。
有時候，她和貓頭鷹小姐坐在巷子裡的老舊咖啡館，杯緣的熱氣朦朧視線，隱隱看見大落地窗外的小動物們笑著，眼底映著夜晚市集的一串串小燈泡。貓頭鷹小姐說：「走吧，我們一起去。」
聞言，她又跟著走，腳步總是慢半拍，跳起來也永遠夠不著貓頭鷹小姐的飛行高度。但她並不著急，她想，貓頭鷹小姐會等她，會俯下身來，會放慢速度，會陪她慢慢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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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頭鷹小姐在兔子小姐生日前安排了四天的旅行。這是她們從前約好的，一起到鄰國去，要去吃美食，要去踏浪，要去完成那些兔子小姐從未想過的人生體驗。兔子小姐從未去過鄰國，但她不在意，也不再擔心，因為她知道只要和貓頭鷹小姐在一起，就沒什麼好怕的，因為她是那樣沉著、冷靜，就整理行李時都一絲不苟，相機都一並帶上，說是要讓兔子小姐留下一生都難忘的回憶。
「在這邊拍一張吧。」貓頭鷹小姐說。
兔子小姐蹦蹦跳跳的站定到沙灘上。
「對，很好。笑一個。」
喀擦。
那天陽光正好，微風不燥。兔子小姐的笑容凝固在膠片裡，那天的一切永遠不會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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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的最後一天夜晚，兩張小床變成一張大床。貓頭鷹小姐張開雙翼，將兔子小姐錮在懷裡，聲音溫柔繾綣：「兔子，我好喜歡妳喔。」
「我也喜歡妳，貓頭鷹小姐。」
雖然兔子小姐覺得貓頭鷹小姐抱得有些太緊。像第一次在樹洞被她忽然抱住時，圈住她的頸子收緊，羽毛蹭著臉頰，帶著點隱隱的搔癢。兔子小姐僵直住，一動不動，腦子一片空白，嘴唇顫顫巍巍地繼續開闔。她想，這應該是喜歡的表現。她想，沒關係，有了第一次，就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要喜歡貓頭鷹小姐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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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小姐相信，總有一天她應該會習慣的，會不再僵硬，會喜歡呼吸她的呼吸。
因為她說喜歡我啊。兔子小姐甜甜地想，看見空氣裡都是糖水吹出來的泡泡，泡泡裡映出的她是盛開到底的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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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小姐是在無限接近幸福時最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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