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小姐不喜歡喧嘩。新鄰居狐狸小姐喜歡熱鬧。她總是開派對,指甲划上黑板的笑聲和音樂混在一起,兔子小姐每晚像在最近的地方聽煙火。咻,砰,華麗的火流星掉進兔子小姐的房子,劈啪劈啪的。
兔子小姐最擅長的就是忍。總是讓刀刃在心上來回磨,想著久了自己就能銳利起來。後來她厭煩了,一氣之下把刀刃像飛鏢一樣射到牆上,鏘地一聲。兔子小姐的心和刀一起卡到牆裡。她盯著牆等收斂的回應,沒想到這次煙火星子更張揚的、鋪天蓋地的落到她家。
每天在心上磨刃也沒能銳利起來,只能換來手、心裡厚實的繭。兔子小姐默默地躺上床,雙手交疊到胸前,任由狐狸小姐報復的火星逐漸變成火海,吻遍她全身。
久而久之,兔子小姐在家天天打仗。戰場上為了活命,必須啟動極端的求生反應,她隨時留意狐狸小姐的動靜,只要她用力關門或走廊響起腳步聲,兔子小姐的長耳朵立刻會豎起來。若是音樂的手榴彈炸開她的小窩,她便戴上耳機,在塹壕裡匍匐。
兔子小姐適應了持續受威脅的狀態,後來世上任何有關的訊號都會引起她的反應,她隨時都在觀察狀況,只要有任何一點聲音、動作的變化,就會引起她的注意。
「在防空洞裡也不一定安全。」兔子小姐當時和大灰熊是這麼說的,「要躲好,不然就會沒命;要是不保持警覺,就會沒命。所以我乾脆在壕溝裡睡,戰或逃也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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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樣的時刻,貓頭鷹小姐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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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頭鷹小姐是森林學院裡新來的老師,第一次到課堂上時並不起眼。但很快,她新穎又活潑的教學風格受到許多小動物們的喜愛,她總說:
「有需要的話,可以來找我聊聊天。」
兔子小姐盯著她剔透的褐色眼珠子。她正想找個人說說話,無論說什麼都好,她已經安靜太久了,再不說話,她可能會瘋掉。她不想瘋掉。
「好啊,我們去吃下午茶。」貓頭鷹小姐很快同意。
下午茶的地點是海邊綿延的某間咖啡廳。那天烏雲壓頂,海風挾著海浪襲來,像吸氣的肺抬高到兩層樓,吐氣的肺重重落下去,是世界巨大的嘆息。
不著邊際地聊到天邊徹底糊成一團墨,貓頭鷹小姐最後問:「找我,是有什麼想說的嗎?」
「沒有,只是聊聊天……」兔子小姐轉了轉眼睛,不知道她問的是什麼。被看穿的焦慮?被好奇的過去?全部混在一起像垃圾城,不想觸碰也翻不出來。
「雖然感覺不是這樣,但還是等妳整理好再說吧。」
兔子小姐乖巧地點頭。
「對了,」貓頭鷹小姐的眼睛在暖黃色燈光下閃閃發亮。
「需要的時候,就到我的樹洞來吧。」
隔天,一把新鑰匙落到兔子小姐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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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小姐從沒想過,自己會這麼頻繁地進出樹洞。
最初她以為,樹洞不過是一處避雨的地方,雨停了,自然該走。世上哪裡有不必離開的地方呢?可這裡的空氣透著樹皮與舊書頁的氣息,不再有煙火的硫磺味,也聽不見爆炸的殘響,巫婆的尖笑離得遠遠的,只一盞燈,燭光在兔子小姐的臉上搖曳著,燭淚暖暖地流進她心裡。樹洞不大,貓頭鷹小姐卻還是特地為兔子小姐空出一套小小的、粉色的桌椅,桌上書本疊得很高,書頁被風翻過去,又翻回來,像睜開一隻眼,又闔上。兔子小姐窩進椅子裡,手裡捏著書,目光卻時不時飄向對面,貓頭鷹小姐伏案寫字,筆在紙上走來走去,偶爾抬頭看她一眼,閒聊幾句,又低下頭去。兔子小姐什麼也不說,只是抱著軟得像雲朵的靠墊,把臉埋進去,鼻端是淡淡的陽光氣味。她喜歡這裡的一切——嬌嫩粉色的茶杯,置物盒裡裝滿的餅乾,盒蓋上貼的便條紙:「隨便拿。」
燈光仍舊不疾不徐地亮著,兔子小姐雙眼通紅。想要習慣這樣的光。不能習慣。想要習慣關心和溫柔的她的嗓音。不能習慣。想要習慣手機亮起的訊息提醒音。不能習慣。
那些遲疑與抗拒,在那個夜晚慢慢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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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狐狸小姐的炮火又一次攻進兔子小姐的房間。牆壁努力抵禦攻擊,連地板都為之震顫。兔子小姐抓起耳機,準備把自己沉進無聲的黑暗裡,手機卻在這時候亮了一下。
——妳應該有發現,我這陣子花很多時間找妳。
兔子小姐的手凝在半空。低頭看著那幾個字,心跳慢了一拍,又亂了一拍。手指停在螢幕上一會兒,終於輸入訊息。
——是啊,可是我會覺得我是問題學生,造成別人麻煩。
她發出去之後,微微有些後悔,像是習慣黑暗的人剛走到光底下,遲疑地瞇起眼睛,既渴望,又害怕。
——不是這樣的。
——妳曾說妳害怕面對人群,在家也因為鄰居無法安心。所以我把樹洞的鑰匙給妳,因為我想,如果妳在樹洞時能夠比較自在,或許可以不這麼緊繃過生活。
——我只是,害怕我太常到樹洞去會麻煩妳、打擾妳。
——我很害怕,我覺得沒有期待就不會失望,所以我不能依賴妳,因為我有一天會失望。
躺上床,兔子小姐盯著天花板。還好天花板沒有比她的心臟還抖。
——記得我送給妳的繪本嗎?裡面有句我最喜歡的話:「你放手了,但我接住你了。」
——我在等妳放手,然後接住妳。但妳不信任別人,所以別人連接住妳的機會都沒有。
——我只是想跟妳說,慢慢來,我會陪妳到可以好好面對這世界。
那夜,貓頭鷹小姐和兔子小姐的訊息來回飄盪,接著又打了三個小時的電話,如同夜色裡不願散去的霧。她們愛睏的聲音裡夾雜著笑意,偶而也會沉默,在那些靜默的時刻裡,兔子小姐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囈語裡都不敢說的話。
——我想去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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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穿過半開的玻璃窗,掠過包圍著兩人的花草,帶起一絲若有似無的清香。大灰熊先生望向兔子小姐,眼底滿是欣慰的笑意。
「妳開始願意去相信其他動物,是非常好的事。」
兔子小姐眨了眨眼睛,像是在適應某種新生的感受。她想起那句話——「你放手了,但我接住你了。」
那麼,她可以試著,慢慢地放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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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灰熊先生談話的那天下午,陽光像把金色大刀劈開花房玻璃,將兔子小姐從頭到腳劈成兩半,煌煌地割痛她一邊的眼睛。
她沒有伸手遮擋,任由半邊腦袋著火,一路延燒至左腳底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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