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最折磨的清醒，莫過於在情感和理智間反覆撕扯，明知道正是該退後的時候，雙腳卻生根至深處。兔子小姐總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苦笑著問：怎麼偏偏學不會瀟灑？
後來漸漸清楚，這般矛盾並非懦弱，那些反覆的思量裡藏著對真摯心意的尊重，若真能輕易放下，當初的歡喜倒顯得淺薄了。
於是她努力學習與這樣的自己和解。允許回憶在晨光裡自然浮現，同意理智有時在暮色中被淹沒，但不再執著於涇渭分明的答案。縱使那些交付過軟肋的信任，成了最鋒利的刀刃，但她已經接受本性中永恆的灰色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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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週裡，兔子小姐試著出門，獨自散步、吃飯和逛街。不論是從前不敢獨自進去的商店、害怕搭乘時出錯的複雜路線，現在的她都已經能夠從容地前往，即便真的迷失方向，她也告訴自己：沒關係，不著急，我會回到正確的軌道上。
有天傍晚走過一條熟悉的巷子，無意間撞見那棟老舊的咖啡館，誤入過去的陷阱。心底那根弦一被撥動，回憶便隨著音符蕩開來，細碎綿長的疼痛，反反覆覆地響。腳步停頓，她卻沒有後退，只是在木製雕花的門前猶疑許久，終是決定擰開自己。從點餐到落座，嘴裡的甜美糕點也沒能徹底慰藉兔子小姐精神上的消耗，景物依舊人事已非的弦音彈奏起來。大絃嘈嘈如急雨，小絃切切如私語。雨打到她身上，苦語在耳畔。
外頭漸漸嘈雜，抬頭望見窗外的市集一如既往地點燈，橙黃色的光暈將夜幕低垂的街道糊上一抹柔和的明朗。一家家攤位次第排開，其中有台小餐車裡飄出炊煙與微涼空氣交融，熱氣氤氳，在夜色裡瀰漫著人間煙火的溫度。兔子小姐被眼前的景色迷住，就那麼呆愣的盯著窗外看，眼淚毫無預警地滾落，重新調味盤上的蛋糕。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松鼠闖進兔子小姐的視野，她記得她是咖啡館裡的店員。松鼠小姐沒說一句話，眼尾笑起來的模樣猶如春曉，靦腆地遞上一杯熱牛奶和一張便利貼，便走回吧檯繼續工作。兔子小姐低頭一看，粉色便利貼上的加油兩字胖胖的，像剛烤好的鬆軟麵包。
離開咖啡館後，她走進書店，在新書區的架子前駐足。視線掃過那些排列整齊的封面，倏地瞥見一個熟悉的名字。愣了片刻，她伸出手，指尖觸到封面，那是她曾經很喜歡的作家，時隔多年，竟又有了新書。
兔子小姐猝然意識到，除了自救的更迭，還有另一種改變是無法避免的。貓頭鷹小姐留下的，不是一場驟然而至的暴雨，而是滲入生命肌理的潮濕，那些細碎的回憶也許會在某個清晨、午後或夜晚，重新濡濕她的眼睫。若翻看過去的對話紀錄，依然能感受到當時指尖敲擊鍵盤時的情緒，甚至記得當時的光線、氣味，和當時自己的靈魂重疊。
只是，即便記得，她的情緒已不再被輕易左右。
兔子小姐不再會看著對話框發愣，一部分是為隔絕回憶傷口，一部分是不重視了。因為有更多人事物，更多世間的美妙值得她關注。她曉得有些氣味像香火裊裊升起的煙靄，最終消逝到風中，卻永遠留在嗅覺的腦海，當相似的味道傳來時，便會勾起往事。但這或許就是相遇最誠實的印記。
「一杯好喝的咖啡、一塊甜美的蛋糕、一本好看的書，還有一點善意，」兔子小姐視線移轉，看見一旁的蝴蝶在花盆周遭飛舞，她輕聲說，「這一些微小的碎片收集起來的話，雖然每件事都微不足道，但積累下來就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大家都在努力活下去，無論更好或只是賴著活，我也想為了那一點希望活下去。」
兔子小姐有時仍會突然落淚，未來也不見得不會再因回憶而沉入悲傷之中。她並不抱希望，但也不絕望，知道世上沒有誰的救贖，唯有自己能救自己於萬千水火。只是想到就覺得疼，但沒關係，人生還長，世界還大，如此可怖，卻又如此溫熱。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A4pMNK8O
她抬起頭，眼底的光微微閃爍，如經年沉澱的碎琉璃。「我想繼續探索這個世界，邂逅更多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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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灰熊先生忽然想起初見時的兔子小姐。那時候她還很年輕，十幾歲出頭，卻像活了兩輩子。苦難將她從中劈開，靈魂磨損，心也殘破，卻還是努力一點一點拼湊起自己，像是在廢墟裡蓋房子，一次次倒塌，又一次次站起來。最後所有裂縫竟像是被光鑿出來，她就這樣在殘垣斷瓦之間微微發亮。
一時間，他幾乎要看見光直直地刺進雙眼，無端生出莫名的酸軟。
大灰熊先生開玩笑似的作勢擦淚，「我要哭了，妳剛來花房的時候還說過，妳不想要有任何情緒，因為太痛苦了……」
兔子小姐看著他，淺色瞳孔裡劃過一抹溫潤的光，連帶著心跳都緩下來。
「那都是要謝謝你。」
大灰熊先生的手頓了一下，有些意外地側過頭來。
「為什麼？」
「因為你當時跟我說，我的每一個情緒都很珍貴。」
大灰熊先生眼裡有著欣慰的笑，大抵是因為兔子小姐直白的感謝，兩頰的銀灰毛髮變成深灰色。
「妳最應該感謝的，是妳自己。」
兔子小姐抿著唇，笑得靜靜的，眼底映著暮春午後的一片湖水，「嗯，我最感謝我自己。然後是謝謝大灰熊先生你，還有家人和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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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細數時，她的目光裡驀地閃現一種堅毅。
「其實，我也感謝一路上遇見的所有動物們。」她說，「也感謝貓頭鷹小姐教會我勇敢，讓我學會真正愛自己的方式。」
兔子小姐在最終，選擇感謝貓頭鷹小姐為她上了最後一堂課，然後送她從人生的列車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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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灰熊先生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良久，溫情脈脈地，就像柔軟的黑色絲絨上閃爍的碎鑽。
「很開心妳選擇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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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鳴響起來，拂過兔子小姐的家、荊棘森林、花房……挾著春意裡的百花香，久久迴盪在天地之間。大灰熊先生和兔子小姐靜靜地聆聽這悠揚，忽感某種終章的遲暮，又或是最後的禮讚。
當世界再度靜下來，只剩兩人的呼吸時，大灰熊先生開口：「對了，我有東西要給妳。」
他離開沙發向後走去，淹沒在層層花海綠叢之中。沒一會兒便拿著小小一塊木製獎框走來，遞到兔子小姐手中時，倒成了剛好的大小。
「勇敢面對創傷……證書？」兔子小姐看著上頭的字，有些哭笑不得，「我可沒說我不會再來花房耶？」
「我知道。」大灰熊先生笑起來，眉眼彎彎，「這只是一個紀錄妳這幾年來變化的肯定。」
兔子小姐垂下眼，指尖輕輕拂過木框邊緣，彷彿在撫觸某種細膩而珍貴的寶物。片刻後，她抬起頭，有些羞怯地綻放了如月皎潔的純淨微笑，澄澈而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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