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不再如正午般刺眼，轉而呈現出一種如熟透杏實般的暖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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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大人您的說詞是昨晚在醫藥處『巧合遇見我』，然後就摀住別人的嘴？是要嚇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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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往阿哈札雷德下城區的馬車上，洛恩有些悶悶不樂地開口。他總心想要不是薩菲突然現身，昨晚或許就能當場抓到城中的內應與刺客了。雖然在那驚險的黑暗中，其聲音與沒藥的香氣早已出賣了對方的身分，但薩菲今日的坦然依舊讓他感到一絲心煩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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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有其他事要查。」薩菲坐在他對面，姿態閒適。他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圈整齊的齒痕，指尖安撫地摩挲著，語氣卻輕描淡寫：「倒是你下口真重，洛恩。這就是聖子的『恩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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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再次轉過頭去，看著窗外逐漸熱鬧起來的街景，不想再糾結於那個尷尬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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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馬車停在了城南的巴剎（市集），兩人下車巡視。走出城堡外冰冷的白堊岩壁，映入眼底的是鋪著鵝卵石的街道，舊有的克列塔式石造尖頂建築依舊矗立，但拱門上多出了精緻的夏國彩繪瓷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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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記憶中克列塔王國統治時期帶著地溝般臭味的蕭條街道不同，城市環境相當整潔。過去那些為了修築領主行宮而強徵的苦役營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夏國人引進的灌溉渠道系統，清澈的水流在街道兩側穿行，帶走了半島的燥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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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人聲鼎沸，販賣香料的攤位散發著刺鼻的薑黃味……既有分別販賣粗麻與絲絹的店，還有在夏國進口的饢餅、與克列塔人烘焙的麵包並排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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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熱鬧……」洛恩不禁感嘆，這是他長久從石牢【暮光之地】出來之後，第一次看到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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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那裡。」薩菲走在洛恩身邊，他並未穿著隆重的禮服，僅是一身簡單的素色長袍，混在人群中像個尋常的異國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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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在噴泉旁的廣場裡，一群穿著克國短衫的孩子正跟著一名夏國文書官們學習語言、朗讀著星軌的運行；而不遠處的石階上，幾名夏國士兵正坐在一起，手裡拿著克列塔特有的蜜餞，一邊嚼著一邊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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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了，洛恩。」薩菲的聲音在嘈雜的人聲中顯得格外清晰：「我們的統治提倡公平分配，這可跟過去歐德維斯二世用濫收的油水不同，只要按時繳納合理的稅賦，帝國政府便不會虧待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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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清楚歐德維斯二世是怎樣的人。」洛恩繼續望著市井街道，「現在這樣子也許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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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看著孩子們純真的笑臉，心中的排斥感泛起一絲微妙的波瀾——他們雖然學著夏國的文字，但彼此嬉戲時用的仍是故國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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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人們的信仰要被磨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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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快就會知道。」薩菲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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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話音剛落，兩人前方傳來一陣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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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子……這、這氣息……手上的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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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穿著灰袍的門生正簇擁著一名白髮蒼蒼的老者。正是住在城中的拜日教大祭司——阿德爾文，正顫抖著放下手中的經卷，渾濁的眼球在看清洛恩容貌的一瞬間，突然綻放出如赤子般單純的熱情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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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爾瓦特啊……您終究沒有拋棄您的子民！」阿德爾文發出一聲哽咽，竟不顧尊嚴，雙膝直接跪倒在塵土飛揚的街道上。他身後的門生見狀，先是驚愕，隨即也如同推倒的骨牌般紛紛跪地，虔誠地低下頭，口中低誦著古老的拜日教祈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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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大人！請快起來！」洛恩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得退後半步，手足無措地想去攙扶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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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子大人……能在此生再次瞻仰您的聖顏……啊！」阿德爾文拉住洛恩的衣角，老淚橫流，口沫仍吸著鼻涕，說出話來含糊不清：「這片土地正在受苦，但只要您還在，太陽就還未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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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看著老人眼底那種近乎盲目的、單純而善良的期盼，鼻頭一酸。他尷尬地看了一眼身旁似笑非笑的薩菲，隨後深吸一口氣，彎下腰，溫柔地握住阿德爾文乾枯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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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太陽本來就沒有『落下』，祂只是循環往復地照亮我們而已。」洛恩輕聲細語，撫慰著：「請保重身體，無論天上照耀的是何種光明，知識與善念才是支撐信徒的溫暖。請帶著門生們回去吧，別在這裡著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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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拍著大祭司的肩膀，阿德爾文才在學生們的攙扶下，一步三回首、感激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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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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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樣。我們不會虧待任何人，當然，也包括異教者。」薩菲接著說明：「位於帝國本部的『奧秘宮』——為我國最高學術機構，致力蒐集各地宗教信仰、魔法、民間巫術云云……你們的拜日教也不會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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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就是你們每週進行辯經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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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大祭司年事已高，無法橫渡海洋與沙漠……所以經文需要被記錄、被譯解，其後再送回本部存檔。」薩菲更說道：「我還想在這裡蓋一所奧秘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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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菲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情，他看著洛恩深思，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少年在克國人心中的份量，也許遠比任何典籍上記載的術法原理都要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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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洛恩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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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趣。在奧秘宮，無論何種信仰都會納入編制到我們的體系內；而在這裡，你們克列塔人卻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唯一性……」薩菲轉過頭，看向遠方的天空，語氣變得認真：「洛恩，我想與你進行一場正式的『辯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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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經？」洛恩不安地望著眼前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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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一場關於星辰規律與太陽恩惠的對話。」薩菲伸出手，輕輕拂過洛恩長袍上的塵土，眼神中燃燒起前所未有的求知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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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第一次主動露出了一抹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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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隨時恭候，卡密里翁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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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先等這次麻煩解決再說，我還有場戲要演呢。」
夕陽拉長兩人的影子，隨著市街的喧鬧聲揚長而去。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dXYLg03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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