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標》 - 城

救人那趟過後，日子又回到老樣子。

我接著跑我的小活。送信、搬貨、巡夜市，一件接一件，賺的還是那些零碎費拉。冬凌月過了半個多月，河上的冰厚了一指，菅婆婆的叮嚀從「掉下去會死人」升級成了「踩上去會死人」——反正在她嘴裡，這條河一年四季都想要我的命。舊城區的街也一天比一天冷清，賣冰品的攤子收了，賣烤番薯的支了起來，屋簷底下開始掛蘿蔔乾。風一颳，暖簾全往一個方向倒。東鶴的冬天要來了。

早上出門前，我在廚房煎了一爐銅鑼燒。

紅豆餡是照姊姊留下的配方熬的，這回我記得少放了點糖。煎皮的時候火候沒看好，頭兩個煎得焦黃、賣相差了點，我自己吃掉了。剩下的裝進油紙包，揣懷裡——巡活的時候墊肚子。

奶奶端著茶從廊下經過，瞄了一眼鍋裡：「今天的不甜。」

「我少放了糖。」

「你姊姊放得多。」她吹了吹茶，慢悠悠地，「多了才好吃。」

⋯⋯又來了。每回都這句。她跟那爐銅鑼燒像結了仇似的。

我沒回話，把油紙包往懷裡又塞深了點。

家裡那本帳，爹還在算。

那天我半夜起來喝水，書房的燈又亮著。我沒進去，就站在走廊上聽了一下。算盤珠子撥得很慢，一顆，停很久，又一顆。爹算帳的手法跟他揮刀完全相反——揮刀又快又狠，算盤撥得像怕驚動了什麼。

我攢的那點費拉，根本是往那個窟窿裡撒沙子。可不撒，又能怎麼辦。

這事我還是沒跟家裡說。

奶奶倒是看出來點什麼了。前天我巡完夜市回家，已經是後半夜了，她竟還坐在廊下喝茶。她沒問我去哪了，只瞄了一眼我腰上的刀，又瞄了一眼我凍得發紅的手。

「最近常往外跑。」

「⋯⋯嗯。」

「跟你哥當年一個樣。」她吹了吹茶，「他也是，三更半夜往外跑，回來天都快亮了。」

我沒接話。奶奶也沒再說。可那句話像根小刺，紮在我後頸上一整天。

⋯⋯我才不一樣。哥哥是往外跑著跑著就再也沒回來。我是為了讓這個家別散，才往外跑的。

不一樣。

我這麼跟自己說。

————

那趟救人過後第六天，回饋項的通知下來了。

我去公會接活，櫃檯那女人翻出一張單子推給我：「望月瀧，藥材運送那件，回饋項核定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雷諾已經從旁邊湊過來了——他不知道在公會等了多久，一看到那張單子，兩眼都在發光。

「多少？」他比我還急。

「回饋項，九成五。」女人念，「藥材準時、完好，收件方滿意。這一項補上來，整件任務的總平均就回到及格線上了。」

雷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了千斤重擔，扶著櫃檯就要笑出來——可他緊接著想到了什麼，笑還沒成形，先急著追問：

「那河邊救人那件呢。」他聲音都發顫了，「後勤組⋯⋯有問到那個工人吧？西河岸那帶，他們不是會去問嗎？」

女人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問了。」她說，「西河岸的事，後勤組記下了。那位工人也說了話，說多虧你們。」

雷諾的眼睛一下亮了。

「——但那不計進這件委託。」女人把話接下去，平得沒有一絲起伏，「這張單子是『藥材運送』。回饋項評的，是這趟藥送得好不好。救人是委託外的事，後勤組會另外存檔，可它進不了這件委託的分。」

雷諾臉上那點剛亮起來的光，又一寸一寸地滅了。

所以他們問了。他們什麼都知道。那個工人也說了好話。

可那些話，被放進了一個叫「委託外」的格子裡，跟這趟任務的分數，隔著一道誰都跨不過去的線。

那九成五的好評，是誇我們腳程快、藥沒摔壞。

雷諾扶著櫃檯，半天沒說話。我看著他臉上那點剛亮起又滅掉的東西，忽然有點不忍心看。

「⋯⋯哦。」他最後只擠出這一個字，「對。委託外。對。」

他把單子捏在手裡，捏得邊角都皺了。

那分數是補回來了。可他真正想替我們討的那個說法，被一道線隔在了外頭。

————

「下一件，又是你們倆。」女人翻出新的委託單，「初心階雙人，採集任務。城北霜溪一帶，採『凍耳』，限三天內交滿兩籮。」

凍耳。

凍耳這東西我熟。結冰期才長，貼著背陰的石頭縫，灰撲撲一簇一簇的，藥鋪拿去入藥，染坊拿去調色，每年這季都搶手。我小時候滿街野跑，霜溪那片背陰的石灘，夏天抓蟲、冬天就有人去摳凍耳——本地誰不知道。

「採集區劃在霜溪西岸，紅樁子圈起來的範圍裡頭，別越界。」女人推過來一張畫了圖樣的紙。

我沒接那張紙——圖樣我用不著看。雷諾卻一把拿了過去，盯著上頭的菇看，又掏出小本子記。

「凍耳⋯⋯背陰石縫，結冰期⋯⋯」他念念有詞，「望月小姐，這菇我沒採過，妳熟嗎？」

「熟。」我說。

他鬆了口氣，像是抓到了根浮木。外地人到了本地，最怕的就是這種「人人都懂、就他不懂」的東西。

「霜溪西岸，背陰石縫。」他低頭在本子上一條條記，念念有詞，「採集區邊界要記牢，越界算環境項違規，直接扣分。我們沿紅樁子內側一排排找，效率最高，也最穩——」

「嗯。」

「望月小姐你別嫌麻煩。」他抬頭看我，神色認真得不像在說採菇這種小事，「環境項是最容易丟分的。只要不越界、不破壞地表、採完把石頭翻回原樣，這一項就能保住。穩穩當當的分，比什麼都實在。」

⋯⋯採個菇而已，他也能講出一套保分道理來。

但我沒嫌煩。經過上次那件事，我大概有點懂了——對雷諾來說，「穩穩當當」這四個字，比天還大。

————

霜溪在城北，出了舊城區，再走小半個時。

溪水比東鶴那條河窄，凍得也更實，兩岸全是背陰的青石。空氣冷得吸進鼻子裡都帶著冰碴味。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有兩三組勇者在紅樁子圈裡頭埋頭找菇了。

雷諾一進採集區就開始他那套——沿著紅樁內側，蹲下，翻石頭縫，一寸一寸地搜。動作不快，但極穩，每翻一塊石頭都要把它擺回原位。

我也蹲下來找。

找了一刻鐘，籮筐底都沒鋪滿。凍耳這東西很刁鑽，背陰、潮、還得是特定的石縫，紅樁子圈裡頭被前幾組翻得差不多了。

我直起腰，揉了揉凍僵的手，順著溪往上游看。

⋯⋯欸。

上游那段，溪水拐了個彎，西岸的石壁更高、更背陰，底下的石頭看著也更濕。凍耳要潮要陰，那種地方準長得多。

我看得出來。看了十幾年的水，哪段水流得慢、哪段背陰潮濕，我一眼就知道。那塊地方，水流慢、終年照不到太陽——以前釣魚時，這種地方底下準藏著魚。

問題是，那段在紅樁子外頭。

就出去那麼一點點，貼著邊界。

我猶豫了沒兩秒，腳就過去了。

果然。上游那片石縫底下，凍耳一簇一簇的，胖得發亮。我蹲下來開採，沒一會兒籮筐底就鋪滿了。比在圈裡頭那一刻鐘的成果多了三四倍。

「望月小姐！」雷諾的聲音從後頭追過來，急得發顫，「你越界了！那是紅樁外頭！」

「這裡菇多。」我頭也沒回，手沒停，「圈裡頭被採空了。」

「可那是採集區外——」他追到邊界線那邊就不敢再往前，兩隻手揪著自己的衣角，「越界要扣環境項的！要是被巡查的專員看到——」

「沒破壞什麼啊。」我把翻開的石頭擺回去，「菇照採，石頭照擺回原樣。地表好好的。」

「規矩不是這麼算的！」他幾乎要哭出來了，「規矩就是規矩！紅樁子裡頭叫合規，紅樁子外頭，哪怕你一根草都沒踩壞，那也叫違規！」

我這才停下手，回頭看他。

他站在那條看不見的線後面，臉漲得通紅，渾身繃得緊緊的，像那條線是什麼真的能燒死人的東西。

⋯⋯這人。為了一條畫在地上的線，急成這樣。

我嘆了口氣，拎著半籮筐凍耳，跨回了線裡頭。

「行了行了。」我把籮筐往他面前一放，「不採了。」

他看著那半籮筐，喉結動了動，沒說話。那些菇，比他在圈裡頭埋頭找的這半晌，採的還多。

————

凍耳第一天就採得差不多，隔天補滿了第二籮，提前交了差。回公會領評分。

「採集任務。」女人翻著冊子，「完成度，兩籮交滿，滿分。」

雷諾的耳朵豎了起來。

「效率項。」她繼續，「限期三天，第二天就交滿，提前交差，滿分。」

「環境項——」她翻到下一頁，頓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巡查專員報，望月瀧於第一日越出採集區界線，在採集區外採集，記違規。環境項，扣到四成。」

我就知道。

「這不公平。」雷諾忽然開口。我愣了一下——上回維護規矩的是他，這回先嚷的也是他，「她沒破壞地表！石頭都擺回去了！採集區裡頭根本採不滿，是被前幾組——」

「越界即違規。」女人的語氣還是那樣平，「採集區是為了輪採保育劃的。今天你嫌裡頭採空了往外採，明天他也往外採，這片霜溪兩年就禿了。規矩不看你有沒有當場破壞，看的是要是人人都這麼幹，會怎樣。」

她把冊子轉過來。

完成度滿分，環境項四成。我這趟採的菇明明比誰都多、比誰都漂亮，分數卻難看得很。

那一排數字，又攤進了我這五個月的成績裡。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我不是不懂她那套道理。輪採、保育、人人都越界這片溪就禿了——我懂。可那天上游那片石縫，明明是我一眼就看出來的、最該採的地方。我那雙看了十幾年水的眼睛沒看錯，菇就在那裡，胖得發亮。

我的眼睛沒錯。錯的是，這套規矩量不到我這雙眼睛。

它只量得到那條紅樁子畫的線。

————

出了公會，天陰著，像是要落雪。

雷諾跟在我旁邊，悶悶的，半天才憋出一句：「對不起。那天我要是一開始就拉住妳就好了。」

「你不是喊我了嗎。」我說，「我也自己跨回來了。」

「可分數還是扣了。」

「扣了就扣。」我聳聳肩，「不就一件任務。」

雷諾猛地停下腳步。

「怎麼能說『不就一件任務』。」他的聲音抖了一下，「望月小姐，每一件都算數的。五個月，八到十件，平均下來——一件難看的，後面得用好幾件漂亮的去補。你今天這一筆，得我們接下來件件穩、件件不出岔子，才填得平。」

「那你別跟我一組不就好了。」我隨口說，「我老是給你拖後腿。」

我是真隨口說說的。可雷諾的反應大得嚇我一跳。

「不行。」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然後自己也愣了一下，放軟了聲音，「⋯⋯我是說。一個人接活，分攤不了風險。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

「東鶴又不是只有我一個可以組搭檔。」我看著他，「你評分九成，誰不想跟你一組。換一個就好，換個不拖你後腿的。」

他沒接話。

我們又走了幾步。快到岔路口的時候，我隨口又補了一句——後來想想，真不該補這句。

「再說了，這破城這破規矩，我哪天不幹了，大不了——」

「不能不幹。」

雷諾的聲音很輕，可硬得像塊石頭。我轉頭看他。

他盯著前面的路，那雙平常算分算得發亮的眼睛，這時候沒什麼光。

「望月小姐有家。有道場，有姓望月。」他說，「不幹了，你還是東鶴的望月瀧。可我不一樣。把『勇者』兩個字劃掉，我就什麼都不是了——一個誰都不認得、誰都不要的外地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還有很多話，可最後只剩很短的一句漏出來：

「東鶴是我最後一塊能站的地方了。」

我沒說話。

我心裡那些平常吵吵鬧鬧的念頭，這時一個都不吵了。

我天天想著怎麼從這座城裡溜出去——躲家宴、躲帳本、躲到河邊去。東鶴對我，是個甩不掉的、悶人的牢籠。

可同一座城，對他卻是漂了一路、好不容易才扒住的、最後一塊浮木。

我想逃的地方，是他拼了命想留的地方。

我忽然不知道該說那句沒說完的「大不了不幹了」，有多輕巧，多沒良心。

————

到岔路口，他往左，我往右。

走了兩步，我回頭。

「雷諾。」

他停下。

我從懷裡摸出那包油紙——巡活墊肚子用的，跑了一天，還剩兩個。我抽出一個，走過去塞他手裡。

「給你。」

他低頭看著那個邊上焦黃的銅鑼燒，一臉沒搞懂。「⋯⋯這是？」

「我自己做的。」我說，「不會很甜。是我奶奶嫌不夠甜啦。」

「為、為什麼給我——」他捧著那東西，手足無措得像捧了塊燙手的石頭，「這不在委託範圍，也不算什麼回饋——」

「不算分。」我打斷他，「就是個銅鑼燒。家裡做的。吃。」

他愣愣地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那雙算分算得發亮的眼睛，忽然就紅了。

我趕緊把臉撇開。一個大男人，吃個銅鑼燒吃到要哭，像什麼話。

「⋯⋯好吃。」他悶悶地說，「真的。比白藤堂門口賣的好吃。」

「白藤堂門口賣的那種怎麼能比。」我嘀咕，「我姊做的才好吃，我這還差得遠。」

話一出口我自己愣了一下。

⋯⋯我什麼時候，開始拿「我姊做的」當標準了。

「下一件，還一組。」我趕緊岔開，「你算你的分，我盯我的活。越界的事我以後問你，問了你說不行，我就不去。行了吧。」

雷諾捧著那半個銅鑼燒，用力點頭，那雙紅紅的眼睛，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又亮回來了一些。

「⋯⋯好。」他說，「一言為定。下一件，我把路線標得更穩一點，保證——」

「好啦好啦。」我擺擺手，轉身走了，「你慢慢標。」

身後傳來他追上來的腳步聲，還有那串又開始念念有詞的、關於效率項和環境項的碎碎念。

天上飄下第一片雪。

⋯⋯這座城啊。

我抬頭看了看那片灰得發沉的天。

對我是牢籠，對他是浮木。可說到底，我們倆現在，都還困在這同一座城裡，為著同一件填不滿的窟窿，一枚一枚地撈著。

真是的。

這雪，看樣子今年要下得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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