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標》 - 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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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凌月才剛到，河就結冰了。

說是結冰啦，其實也就岸邊薄薄一層，手指戳下去喀一聲就破的那種，中間還嘩啦嘩啦流得歡呢。可是東鶴人就愛大驚小怪。今天早上經過糰子攤，菅婆婆還特地探出頭來：「望月家的，河結冰啦，掉下去會死人的喔——」

⋯⋯婆婆，那層冰連一隻貓都撐不住，我是要怎麼掉下去啦。

我當然沒這麼回嘴，只「嗯」了一聲，順手買了串糰子。掏銅錢付的時候，婆婆捏著那枚錢瞇眼看了半天：「現在還肯用這個的，就剩你們幾家老的囉。年輕人兜裡全是費拉。」

是是是，我們家老，我們家舊，我知道。

⋯⋯欸不對，這話聽著怎麼有點刺耳啊。我可什麼都沒說喔，是婆婆自己講的。

她還是收了那枚舊錢，找我兩枚更小的銅板。銅板放在掌心，輕得跟沒有一樣。

總之我揣好糰子往河邊走。婆婆人是好啦，就是擔心人的方式很沒道理。去年夏天硬塞我一頂草帽說中暑會死人，前年冬天叫我多穿件說感冒會死人。在菅婆婆的世界裡好像幹什麼都會死，唯獨多買兩串糰子不會——啊，這個吐槽我好像在心裡講過好幾次了。算了。她大概也記得我從來沒道過謝，可她照塞不誤。

蹲下，甩竿，浮標停在冰跟水的交界線上，動都不動。

⋯⋯果然。這種鬼天氣會有魚才有鬼。

不過呢，老實說，我本來也不是真為了釣魚來的。

是來躲的啦。

家裡這幾天氣氛怪怪的。怪到什麼程度呢？怪到我娘最近都不自己進爹的書房，改叫我去送茶。

我送茶？這種跑腿的活以前哪輪得到我啊，前面明明還排著一個——

⋯⋯啊。對。姊姊去皇嶺了。

⋯⋯哦。所以現在能跑腿的女兒，就剩我一個了是吧。

我把這念頭跟一口白氣一起呼出去，重新盯著浮標。它還是一動不動。河水從冰底下流過，偶爾頂起一個小鼓包又塌回去。那是水流，不是魚——這個我看得出來，看了十幾年的水了，這點本事還是有的。

收竿的時候指頭凍得不聽使喚，綁線的結鬆了。我重新繞，三圈，穿回去，多打一個結。

這綁法是哥哥教的。

⋯⋯手自己就繞好了，我都還沒想呢。

算了。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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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茶又是我送。真是的，這幾天我都快成書房專屬送茶丫頭了。

書房門沒關嚴，留了條縫。我推門的時候不知怎麼放輕了手——大概這幾天的書房，看著就讓人想踮腳。門開了，爹沒抬頭。

桌上攤著帳本。

我不懂帳。我們家的帳一向是奶奶管的，那本子裡的字密密麻麻，我看一眼就頭暈。爹平常也不碰那個，他那雙手是握刀的，又不是撥算盤的。

可今天，握刀的手按在帳本上。

數字我看不懂。

可顏色我看得懂啊。

紅色的，比黑色的多。多好多。

爹的手指停在某一行上，沒動。我順著看過去——開頭一個「租」字，後面拖著一串費拉，四位數。比我記得的大。

——啊。

我心裡某個地方，一下子安靜了。

剛才還在嘀咕送茶很煩的那個我，這時候一個字都冒不出來了。原來不是我想太多。原來這幾天那股說不上來的怪，是真的。

「茶。」我說。

爹抬頭。眼裡有血絲，下巴沒刮，鬢角的白頭髮好像又多了幾根。他看我一眼，又看一眼茶，像花了兩秒才想起來「茶」是什麼東西。

「⋯⋯放著。」

我把茶放下，退出來，把門帶上。合上的前一秒，裡頭翻頁的聲音又響起來。一頁。又一頁。慢得像在數每一頁有多沉。

那晚我把刀橫在膝蓋上，坐到半夜。

也沒幹嘛，就坐著。腦子裡那些平常吵吵鬧鬧的念頭，今天一個都不吵了。

照順序排下去：爺爺老了，爹一個人撐道場撐到頭髮發白，姊姊去了皇嶺回不來，哥哥不知道在哪——

排到最後，剩我了。

我這人，最不會的就是想事情。真要我幹點什麼，多半是事到眼前那一下、手先動了，腦子才慢吞吞跟上來。偏偏這件事沒有「那一下」可以讓我撲。它就悶悶地壓著，逼我用我最不在行的方式去想。

——煩死了，不想了。

我盯著刀鞘上那道用了三年磨出來的痕，盯著盯著，忽然就通了。

我又不是爹，輪不到我替道場算帳。也不是奶奶，那本子我這輩子都看不懂。可這個家現在缺的東西，說穿了就一個字嘛。

錢。費拉。四位數那種。

而我能弄到錢的地方，不在書房。在外頭。

⋯⋯睡了睡了。明天有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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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沒去河邊，去找千尋。

她正要出門上學府，抱著一摞書，看到我整個人愣住——也難怪，平常都是路上撞見打個招呼，我主動找上門，這還是頭一遭。

「上次你說，道場有需要你能幫忙問。」我沒繞圈子，「我想賺錢。能立刻上手、立刻有進帳的那種。」

千尋盯著我看了兩秒，二話不說把我拉到屋簷下避風。「你們家⋯⋯真撐不住了？」

「帳本上紅的部分比黑的多。」

本來還想說「爹一個人在書房坐到半夜」的，話到嘴邊又給我嚥回去了。那是我們家的事，不往外抖。

千尋沒追問。這點我一直挺服她的。換成別人，少不了先擺一張「哎呀好可憐」的臉，再嘩啦嘩啦倒一堆沒用的安慰。千尋不來這套。她皺著眉，眼睛往上飄，腦袋已經在轉了——她那顆腦袋跟我不一樣，是真會「想」的那種。

「你又只會耍刀⋯⋯鏢局要資歷，商隊要門路，武館現在自己都在搶學生——」她忽然停住，看向我，「公會。」

「公會？」

「公眾世界部聯合會，東鶴有分館。中立機構，收勇者，報酬給費拉。」她語速一下快起來，「別擺那種臉，又不是要你去屠龍。新人那段門檻低，接的全是跑腿小活——採集、巡邏、搬運、送貨。要先過一道勇者考核，過了才能掛初心階。不挑出身，會耍刀算加分。詳細規矩你去問登記處，他們講得比我清楚。」

跑腿。送貨。巡邏。還會給費拉。

⋯⋯欸，這些不就是我每天在東鶴街上閒晃幹的事嗎，差別只在現在有人付錢。

「在哪報名。」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問。」她翻了個白眼，嘴角卻是揚的，「西市口，掛綠旗那棟。我陪你去——」

「不用。你會遲到。」

她張嘴想反駁，最後還是尷尬的把話嚥了回去。「⋯⋯也對。你這人，認準了就不回頭，攔也是白攔。」轉身走兩步又回頭，「瀧。別簽你看不懂的東西，聽到沒。」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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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口那棟掛綠旗的樓，比我想的氣派多了。三層石砌，門口立著塊銅牌。裡頭暖烘烘的，跟外頭冷得跟兩個世界似的。人來人往，穿皮甲的、披斗篷的、背著奇形怪狀傢伙的，操著各地口音，沒一個是東鶴本地人的長相。

我空著手站在門口，忽然覺得自己這身舊道服有點寒酸。

⋯⋯哎呀，來都來了。

登記處在最裡頭。櫃檯後頭坐著個戴眼鏡的女人，頭也不抬。

「初次？」

「嗯。」

「會戰鬥嗎？」

「會一點。」

她抬眼，在我臉上停了一秒，又往我空蕩蕩的腰側瞄了一秒——大概在想這人說會戰鬥，刀卻沒帶。她沒問，把一張表推過來，背起一段顯然背了上千遍的詞：「新進勇者都從新人段起。得先過一道考核，才發勇者證——考核就在後頭的場子，待會兒有人帶你過去。」

她又補一句：「報名得附身分文件。身分證、護照，或其他蓋了官印的身分證明，帶一樣來就行。帶了嗎？」

⋯⋯沒帶。誰出門釣個魚，還隨身揣身分證啊。

「沒帶。」

「那回去拿。」她把表往旁邊一推，「拿來了再考。今天還是明天都行，下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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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分證收在正屋的櫃子裡，跟一家子的證件擺一塊，平常是奶奶在管。我溜回家的時候本想神不知鬼不覺，偏偏奶奶就坐在廊下曬太陽，眼睛跟長在我身上似的。

「找什麼？」

「身分證。」我蹲在櫃子前翻。

「拿那個幹嘛。」

「⋯⋯沒事。辦點手續。」

奶奶「哦」了一聲，沒再追。她就這點好，從不刨根問底——可她那雙眼睛盯著我後腦勺，盯到我把證件塞進懷裡、起身要走，才慢悠悠補了一句：

「你姊姊當年要去皇嶺，也是先翻這個櫃子。」

我腳步頓了一下。

「⋯⋯我又不去皇嶺。」

「我知道。」奶奶瞇著眼笑，「就隨口說說。」

我快步出了門。後頸那塊被她看過的地方，莫名其妙地有點發燙。

⋯⋯瞞著家裡這種事，我果然不擅長。可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等我攢出點錢，等我把話想好——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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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身分證拍在櫃檯上的時候，那女人總算正眼瞧了我一回。她拿起來驗了驗，在表上又勾了幾格，手指點著表格中間那段，背起後半套詞：

「掛的是新人段初心階。往後每接一件委託，按五軌制打一次分——完成度、效率、創傷、環境、回饋，五項平均。公會會連著五個月給你派活，大概八到十件。五個月做滿、成績平均過六成，就晉榮心階。」

「榮心階怎樣？」

「往上一階。」她翻過一頁，語速快得像在趕，「初心階能退，不想幹了隨時走。在這裡簽。」

哦。能退就行。

後面那串「五個月」「晉階」什麼的，我沒怎麼往腦子裡放。反正我又不打算往上爬，就來賺個跑腿錢，等家裡緩過來，我隨時能退——她自己都說了，隨時能走。

這就夠了。

我落了筆。「望月瀧。」字寫得不好看，起筆太急，收尾歪了。

「去後頭考核。」她朝後頭抬了抬下巴，「老周，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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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的場子在後院，一塊鋪了沙的空地，邊上立著架子，掛著幾把缺了刃的木刀。帶我來的老頭——他們叫他老周——往我手裡塞了一把，自己也抄起一把。

「新人段考核，不難。」他打了個哈欠，「站樁、體能、再跟我過兩招，看你別是個一推就倒的就行。能跑腿就過。」

站樁、繞圈跑、扛沙袋，這些沒什麼好說的。我從小在道場長大，這點底子還是有的。

真正過招的時候，老周隨手一刀劈過來——慢，鬆，明顯是在試我反應，不是真打。

可我的手已經動了。

木刀往上一撩，擦著他的刀身滑開，順勢一壓。等老周回過神，我的木刀已經抵在他手腕外側了。

他愣了一下，挑眉看我。「⋯⋯起手挺急啊。型也歪。」

「嗯。」我知道。爹說過一百遍了。

「但落刀不含糊。」他把木刀往架子上一擺，「行了，過了。新人段而已，犯不著這麼較真，你嚇我一跳。」

我把木刀也掛回去。

⋯⋯我又沒使勁。手自己就上去了，我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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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證的時候，那女人遞來一塊木牌，正面烙著公會的記號，背面烙了「初心」兩個字，連同一本薄冊子一起推過來。「你的勇者證和任務冊。明天起可以接F級委託。下一位。」

走出大門，冷風唰地糊上臉。我低頭看懷裡那塊牌。烙進木頭裡的「初心」兩個字。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有點怪怪的。

說不上來。大概是風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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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兩天，我接的都是一個人就能幹的小活。

第一件送一捆文書，西市口到城東邊的繕寫所，路我熟得很，半個時就送到，到手十費拉。第二件巡夜市的貨棚，看著別讓人順手牽羊，站了一整晚，腳趾凍得發麻，賺二十費拉。

巡夜這活規定得佩械。我頭一回把刀從家裡的架上取下來，佩到腰間——出門的時候我娘問我這麼晚帶刀上哪，我說公會的活。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整晚刀都沒出鞘，可有它掛在腰上，那些喝高了想找碴的，看我一眼就繞開了。

⋯⋯原來刀不一定要拔啊。掛著也有掛著的用處嘛。

兩件加起來，三十費拉。

⋯⋯離那行四位數，遠著呢。遠到我都不想去算要跑幾趟。

不過這活我幹得還挺順手。送東西、看場子、滿街晃，本來就是我天天在幹的，現在不過是有人記帳、有人付錢罷了。會耍刀的人來幹這個，櫃檯說算加分——其實我寧可幹這種不用拔刀的活啦，最好一輩子都別碰上得拔刀的時候。這話我當然沒跟誰講。

至於這事該不該跟爹說⋯⋯我還沒說。

不是瞞喔。就是還沒找著開口的時候。武家的女兒跑去當勇者，這話在我們家飯桌上要怎麼講啊，我想破頭都想不出來。等我攢出點像樣的錢再說吧。到時候把費拉往桌上一擺，比什麼都好說。

⋯⋯大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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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委託第三天，公會給我配了個搭檔。

「初心階雙人任務。」櫃檯念委託單，「西郊倉到舊城藥鋪，藥材運送，限午時前送達，酬一百二十費拉，雙人均分。望月瀧——」她看向旁邊，「雷諾。」

一個比我高半頭的少年從長椅上彈起來。他不是大陸族——頭頂兩隻垂著的獸耳，是犬族，獸人族那一支，淺褐短毛，一身洗得發白卻漿得筆挺的旅裝，腰上掛的不是武器，是個塞滿紙條的皮夾子。

「望月小姐你好。」他講話又快又清楚，用詞工整得有點生硬，像把規章背熟了照搬，「我看過昨天的公告。你獨力完成兩件委託，環境項零扣分。」他頓了頓，「在這座城，外地人要拿零扣分，不容易。」

這句補充怪怪的，我當時沒多想。

「我叫雷諾·雷提歐。已達標七件，平均九成。」他從皮夾子裡抽出一張紙，「我把最優路線標好了——走北運河沿岸，雖然遠一刻鐘，但路面平整、過路費低，效率項能多拿兩成。藥材怕震，建議全程慢行，貨損項可保零扣。」

⋯⋯這人話好多。而且每句話後面好像都拖著個分數。

我看了眼那張畫得密密麻麻的紙，又看了眼天色。

「抄近路。」我指了指南邊那條穿過舊城的窄巷。

雷諾的表情僵住了。「那條穿市集，人多，撞攤位扣環境分，被人潮拖慢扣效率——」

「午時前送到。近路趕得上，遠路趕不上。」

他愣了一下，飛快地在腦子裡算了一遍。「⋯⋯準時送達是完成度滿分的前提。好，聽你的。」

哦。這人原來不是不講理，是只信算得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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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材準時送到，差一刻午時。藥鋪老闆簽了收條。雷諾捧著那張單子，像捧著什麼寶貝似的。

「完成度滿分、準時、零貨損。」他一邊往回走一邊念念有詞，「望月小姐，你那條近路其實有風險，不過結果好。」

「嗯。」

「你不太說話呢。」

「嗯。」

他安靜了幾步，然後像憋不住，又像在試探：「望月小姐是本地人吧。望月——東鶴的武家。」

「嗯。」

「真好。」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得有點刻意，「望月小姐有家，有道場，有姓望月。真好。」

他沒往下說自己的事，只低頭看著手裡的收條：「房東每隔一陣就查一次我的勇者評分表。分數低了，他就有理由不續租。所以這分數，比什麼都要緊。」

他沒再往下說。可我聽懂了——對他，這座城不是隨便哪座城。是他漂了一路，好不容易才扒住的一塊地方。而那本評分表，就是他扒住的那隻手。

我沒接話。我也不知道該接什麼。

回程也走舊城。日頭爬到頭頂，市集正熱鬧。我們穿過賣布的、賣魚的、修木屐的，雷諾在旁邊小聲復盤這趟的每一項評分，我左耳進右耳出。

然後我聽見一聲悶響，從河那邊傳來。

不是市集的聲音。市集是嗡嗡的、連成一片的；那一聲是單獨的、硬的——木頭斷裂。

我的腳已經轉了方向。

「望月小姐？委託完成了，我們該回——」

我沒回他。順著聲音跑過兩條街，到了河邊。

新商區那邊在修引水閘，河岸搭著鷹架，料件上印著我不認得的外文。剛斷的是鷹架一截橫木。一個工人從上頭摔下來，半個身體掛在結冰的河岸邊上，下半身泡進冰水裡，正一寸一寸往下滑。岸上一圈人喊著，沒人敢下去——岸邊那層薄冰，誰踩誰栽。

我沒去想冰厚不厚、水深不深。

我只看見一件事：那人的手還在動，還抓得住。

剩下的，手替我決定了。

我沒往冰上踩——踩冰必死。我繞到岸邊那根還沒斷的立柱，一腳蹬上去借力，整個人探出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

冰水冷得像刀子。

「雷諾！」我頭一回喊他的名字，「拉我！還有你們——別光站著啊！」

雷諾在我身後僵了半秒。後來他跟我說，那半秒裡他腦子蹦出來的全是「不在委託範圍、創傷項風險極高、評分要被拖累、房東下個月就能趕我走」——

然後那半秒過去了。他撲上來，兩手死死扣住我的腰。岸上有兩個漢子被我那一嗓子喊醒，也跟著搭上手。幾個人一塊兒往後拽，那工人連著我，被拖出了水面。

一夥人摔成一堆。冰水、爛泥、碎冰，糊了滿身。

那工人嗆著水，還活著。

我躺在地上喘氣，雷諾趴在旁邊發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嚇的。

「⋯⋯活、活著。」他結結巴巴，「他活著。」

「嗯。」

我也只說得出這一個字。可這一個字，我說得比今天任何一句都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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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會，已經過了午後。我們倆渾身濕透，凍得發僵。櫃檯那女人看了我們一眼，沒問為什麼一身水。她翻開任務冊，把這趟委託登記進去。

「送藥這件：完成度滿分，準時，零貨損。酬金照結，一百二十費拉，兩位均分。」

六十費拉。雷諾在我旁邊鬆了半口氣——委託本身的錢，至少沒少。

「不過。」她筆尖頓住，「這件的五軌評分，環境項要扣。」

「為什麼？」雷諾的耳朵一下豎起來。

「西河岸有報損。引水閘工程是德克斯凡承包商的標案，鷹架立柱屬登記資產，被借力踩踏致損，對方已向公會報備。」她抬眼瞥了我一下，「損害賠償走另案，公會會跟對方核定，不從你們酬金裡扣。但這件任務的環境項——」她在冊子上記了個數，「扣到兩成。記進你的成績。」

「那不是我們弄壞的！那是救人——」雷諾往前一步，聲音急起來，「有個工人掉進河裡，要不是望月小姐——」

「救援不在委託範圍。」女人的語氣沒有惡意，平得像在報菜名，「五軌制只計委託執行。委託外的事，不計分。委託執行期間造成的損耗，照記。」

她把冊子轉過來，給我們看那一行。

完成度，滿分。環境項，兩成。一筆漂亮、一筆難看，並排記在同一件任務底下，攤在我這五個月的成績裡。

「不過。」她筆尖在最後一格上頓了頓，「回饋項今天定不了。這一項得由後勤組去問過委託方才算數——分數出來，公會另行通知你們。」

她說完就低頭翻下一頁了，再沒多話。

回饋。委託方。我不太懂這些門道，可雷諾在旁邊，眼睛一下亮了——他大概自己接上了什麼，當場鬆動了半分。

我的義舉值不值，原來最後懸在一項我連問的是誰都搞不清的分數上。

錢沒少。可那本冊子上，除了那一格還空著、要等通知的回饋，沒有一個地方寫著「有個人活著」。

我沒說話。其實我也沒什麼好說的——我又不是為了那筆分數才跳下去的。那聲木頭斷裂、那只往下滑的手腕，由不得我算。手動了就是動了。分數記成什麼樣，是另一回事。

可雷諾不一樣。

他盯著那一行，一動不動。剛才在冰河邊那股豁出去的勁，這時候全沒了。他就靠著把每一件任務的分數摳到極致，才在這個誰都不認識他的城裡，掙到一張「我可以留下」的證明。可現在，他親眼看著這套他奉若神明的東西，把「救活一個人」算進了一個——往下拖他成績的數字裡。還因為那根木頭是外國公司的，扣得更狠。

「⋯⋯這不對。」他很小聲。小聲得不像剛才那個一口氣報達標件數的雷諾。「望月小姐。我來東鶴半年，背熟了整本評分章程，我以為只要分數對，我就能站得住腳。可是今天，它把救人算成了扣分。」他盯著那一行，喉結動了動，「⋯⋯它居然能把救人，算成扣分。」

那句話比他說過的任何一句都輕，也比任何一句都重。他賴以活命的那套東西，剛剛量錯了一件事。

他低著頭站了好一會兒，忽然又抬眼，死死盯住表格最後那一格——那格還空著、要等通知的回饋。

「⋯⋯回饋項。」他抓著這三個字，像抓著最後一根繩子，「後勤組會去問的。出事那帶的人、那位工人——總有人會說句公道話。通知下來，這一項能補回來。一定能。」

他不是在問我。他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沒拆穿他。一個靠分數活命的人，總得抓著點什麼才站得住。今天讓他站著的，不是那套章程了，是一個被他救上岸的陌生人的良心。

櫃檯已經在喊下一位了。

我拉了他一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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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天已經黑了。

廚房還亮著燈。我娘在收拾，看見我一身泥水嚇了一大跳，問我怎麼搞的。我說公會的活，沒事。她張了張嘴，最後只說「鍋裡有味噌湯，自己熱」，又往爹書房的方向瞄了一眼——那邊燈還亮著——欲言又止，到底什麼都沒問。

她什麼都沒問。

可她那一眼往書房瞟的樣子，我懂了一半。她不是不擔心我這一身水。她是這幾天，連自己丈夫的書房都不敢進的人啊。哪還有餘力去管別人的事。

⋯⋯我們家現在，每個人都在躲一點什麼呢。

我回房點了盞燈，把今天的費拉從懷裡掏出來，攤在桌上數。

六枚綠幣，一枚十費拉，幣面是公會總部那棟大廈。湊一塊，六十。

我把它們排成一行。

冰河裡撈半條命回來，凍得現在手指頭還僵著，換來桌上這一小排。錢一個沒少，可看著也就這麼點。

我又從袖袋裡摸出菅婆婆早上找我的那兩枚本地銅板，擺在費拉旁邊。舊錢磨得字都快看不清了，擺在那排亮晶晶的費拉邊上，活像兩顆被人忘在角落的鈕扣。

道場的租金，書房那行，四位數的費拉。

照公告上說，初心階一個月撐死接二三十件。就算件件滿分、件件不出事、件件不救人——一個月攢下來，也填不平那行租金的一半。

⋯⋯更別說我今天還跳了河。還白白給自己的成績記了筆難看的。

我把費拉一枚枚收回布包，動作慢吞吞的。那兩枚本地銅板，我猶豫了一下，沒收進同一個包，單獨放回了袖袋。

說不上為什麼。大概是覺得，它們跟那行租金，已經不是同一個世界的東西了。能填那個窟窿的，只有費拉。舊錢連湊個數都湊不上。

就像道場。就像這條街。就像菅婆婆那句「就剩你們幾家老的囉」。

我吹了燈，把「初心」木牌放在枕邊。烙進木頭裡的兩個字，泡了一天冰水，還是清清楚楚的。

我盯著它看。

這趟我虧大了。錢沒多，分還倒扣，半條命差點搭進去。划不划算，雷諾那種腦袋一算就知道——肯定是虧的。

可要是明天那聲木頭再斷一次——

我翻了個身，沒把那句話想完。

因為不用想完。答案早在那聲木頭斷裂、我腳已經轉向的那一下，就替我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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