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標》 - 雪路

雪下了三天，東鶴白了。

舊城區的屋頂壓著一層雪，簷下掛的蘿蔔乾凍成了硬條，敲一下噹噹響。河上的冰結得能走人了——可菅婆婆的說法又變了：「冰底下是空的喔，踩下去會死人的。」我懶得跟她爭。反正在她那張嘴裡，這條河春夏秋冬都想要我的命，理由一年換四套。

雪一下，街上反而比平常熱鬧些。賣烤番薯的、賣甘酒的，都把攤子往人多的簷下擠，白汽混著甜香飄出老遠；小孩子在巷口堆雪人，堆得歪歪扭扭，像個喝醉的胖和尚。我經過的時候，冷不防被砸了一記雪球，正中後腦勺，涼得我一激靈。回頭一瞪，那群小鬼一鬨而散，笑得比雪人還歪。

⋯⋯臭小鬼。要不是我手裡拎著東西，非搓個更大的砸回去不可。

就是跑腿的活，難幹了。

路難走，肯出門送東西的人少，公會的委託單也跟著堆得比平常高。我跟雷諾這半個月接了五、六件，採集、送貨、巡邏，輪著來。雪天的活酬勞高一點，可也累人——光是把腳從雪裡拔出來，一天下來小腿就酸得不行。

家裡這幾天，氣氛還是悶。

雪一下，道場的學生來得更少了。爹早上掃完場地裡的雪，就一個人在裡頭練刀，一趟一趟，刀風把廊下的雪都震得往下掉。我看著那背影，知道他不全是在練——是在心裡堵著，借著刀發。帳本上那行四位數的租，雪天裡也不會自己縮小。

我娘照舊不進書房，奶奶照舊看著我往外跑、什麼都不問。前天夜裡我回來的晚，奶奶又坐在廊下，這回沒提到哥哥，只丟了一句：「外頭雪大，刀別貼身揣，凍著。」

我「嗯」了一聲。她也就「嗯」了一聲。

我們家的人，話都不多。心裡的事，全憋成這種短句子，丟一句出來，剩下的自己嚥下去。

那天去公會領新委託，雷諾照例已經在了，手裡攥著他那本邊角都翻毛了的小冊子。我一進門他就湊過來。

「望月小姐，這個月我們倆搭檔，接到第七件了。」他眼睛發亮，像報什麼喜訊，「平均還守在八成以上。再穩著走，撐到——」

「第七件啊。」我隨口應了，脫下沾雪的斗笠，在門邊抖了抖。

我沒把那個數記在心上。七件、八件，對我就是七趟、八趟跑腿，賺七趟、八趟的費拉。雷諾卻記得清清楚楚，連小數點後頭都算得出來。哪一趟扣了幾分、哪一趟補了回來，他那本冊子上密密麻麻，比我家奶奶的帳本還細。

他這人，把日子過成了一本帳。

————

這回的委託，是送貨。

「藥材一箱，從白藤堂送到城西外的湯山村。」櫃檯那女人念，「村裡有老人病著等藥，限今日天黑前送到。雪大路遠，所以給雙人。酬一百二十費拉。」

湯山村我知道。城西外，繞過一片矮丘，平常走大半個時辰就到。可這幾天大雪——

「天黑前送到？」雷諾已經把冊子翻開了，眉頭皺起來，「這雪天，路難走。我算算。」

我們先去白藤堂取貨。

白藤堂在城西，門口掛著塊舊木匾，匾上的漆掉了大半。這季正是賣驅寒藥的時候，鋪子裡熱氣騰騰，藥味嗆鼻，櫃檯前排著幾個來抓藥的街坊，搓著手跺著腳。夥計認得是公會的人，從後頭搬出一只木藥箱，裡頭墊了油紙、塞了乾草，封得嚴嚴實實。

「驅寒藥，怕受潮。」夥計叮嚀，把箱子往雷諾懷裡送，「箱子千萬別進水，藥粉受了潮就廢了，白跑一趟。湯山村那幾位老人家，年年冬天就靠這個續命，斷不得。」

雷諾立刻把這話記進腦子，伸手接過箱子掂了掂重量，又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封口、油紙，確認沒有破口，才點頭：「不能進水。明白。」他轉頭跟我說，「望月小姐，過河、過雪坡這種地方，箱子歸我背，我背得穩，也護得住。妳專心看路。」

「好。」

這人，連背個箱子都要先把分工說清楚。可這回我沒嫌他囉嗦——這趟的任務，箱子比人金貴，他想得比我周到。

出了白藤堂，雪又開始飄了。細細的，不大，落在睫毛上一沾就化。可天色灰沉沉的，壓得很低，看著就要黑得早。街上的人都縮著脖子趕路，賣烤番薯的把炭爐捂得嚴嚴的，香味混在雪氣裡，飄出老遠。

雷諾把藥箱在背上綁牢，又從皮夾裡抽出一張畫了東鶴周邊的草圖，蹲在白藤堂的簷下，手指順著圖上的線比畫：「走大路最穩，路面寬，平常都有人鏟雪，可惜繞得遠，照現在這個時候走，要趕在天黑前到，有點危險。」他又把手指挪到另一條，「西邊倒是有條近路，穿過矮丘能省下小半個時，問題是那條路又窄、沒人鏟，雪要是把它封了，就麻煩了。」

他抬頭看我，難得地，沒直接下結論。

「望月小姐是本地人。」他說，「妳怎麼看？」

我愣了一下。

頭一回。他問我「怎麼看」，而不是把標好的最優路線塞到我面前。

————

我蹲下來，跟他並排，看那張草圖。

「近路。」我說，「但不是你這條。」

雷諾的眉頭皺得更緊：「草圖上就這一條近路——」

「你這圖，是夏天畫的吧。」

「⋯⋯秋天。一個老勇者給的。」

「那也沒下過雪。」我伸指頭在他草圖的矮丘上點了點，「你這條穿丘頂，過個山口。夏天那是最快的路沒錯，可這季節——山口背風。背風的地方雪積得最厚，這幾天沒人走，一定封死了。你背著藥箱鑽進去，會出不來。」

雷諾盯著那個坳口，沒說話。

「走這邊。」我把手指挪到矮丘的腳下，劃了道弧，「繞著丘腳走。多花一刻鐘，但丘腳朝南、迎風，雪壓不住，會露著地。我小時候冬天上山下河，走的就是這條。村裡人也走這條。」

「圖上沒有這條。」

「圖上當然沒有。」我站起來，「那不算正經路。是用走出來的。」

雷諾還蹲著，盯著那張圖看了好一會兒。我看得出他猶豫得很——讓他放下那張標好的、寫在紙上的最優路線，去跟一條「圖上沒有、全憑我一張嘴」的路走，對他來說，大概比越界還難受。他這人，信的是寫下來的、算得出來的東西。

「⋯⋯出了差錯怎麼辦。」他終於開口，聲音乾乾的，「迷了路、誤了時間，藥送晚了，這趟全毀。老人等不到藥。」

「放心，不會迷路。」我說，「這片山腳，我閉著眼睛都走得出來。」

他還是猶豫。

我嘆了口氣，蹲回去，跟他平視。

「你那條大路，趕得上天黑前嗎？」

他低頭看圖，手指在大路那條線上量了量，沒吭聲。

「你那條穿山口的近路，封死了你要繞還是闖過去？」

他還是不吭聲。他的草圖上，沒有「雪」這個變數。所有的路線都是晴天的路線。

「我帶的這條，趕得上，也走得通。」我站起來，把斗笠系緊，「你信我這一回。出了什麼錯，算我的。」

雷諾抬頭看我。

那雙平常算分算得發亮的眼睛裡，頭一次，算不出個結果來。他大概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跟著本地人的直覺走，風險算不出來；可按他自己的圖走，他算得出來那是死路。

最後他把草圖折好，收進皮夾。

「⋯⋯好。」他站起來，背上藥箱，「聽妳的。但出了錯，不算妳的。一組的事，一起認。」

我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句。

心裡卻動了一下。

————

從白藤堂到西門，要穿過大半個城西。

雪天的街，人少車稀。我們一前一後走著，雷諾把藥箱換到背風的那一側，又把油布往箱子上掖了掖。路過一家麵攤，熱氣騰騰，攤主探出頭來吆喝，雷諾下意識看了一眼那冒著白汽的鍋，又默默把視線收回去——他這人，連碗熱麵都要先在心裡算一算划不划算。

「你不餓嗎？」我問。

「等送完。」他說，「送完回來，要是還趕得上，再吃。」

省。省得我都替他累。要我說，肚子餓了就吃啊，算那麼多做什麼。可這話我吞回去沒講——他那本帳，算的不是嘴饞，是別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早上出門很急，沒什麼吃，這會也餓了。算了，等送到村裡再說吧。

拐過一條街，牆上貼著一排新刷的告示。紅紙黑字，是國民黨的競選標語，底下還畫了個握緊的拳頭。我認得最大那行字：「東鶴的飯碗，東鶴人自己端。」旁邊小字一串，什麼「外人逐利、鄉土凋零」之類的。這陣子這種標語滿城都是，聽說是衝著新來的外國商人、還有那些搶活幹的外地人去的。

我沒當一回事——畢竟這種話年年選舉都喊。

可是雷諾走到那面牆底下，腳步頓了一下。

就一下。他抬眼掃過那行「東鶴的飯碗，東鶴人端」，臉上那點平常算分的神色，瞬間繃住了，像被誰當眾點了名。然後他飛快地低下頭，加快腳步走過去，耳朵貼著腦袋，一聲不吭。

我看在眼裡，沒問。

那行字罵的是誰，我們倆心裡都清楚。

過街角的時候，路邊有座小神社，不大，紅漆鳥居上落了雪。幾個裹得圓滾滾的老人在拜，香煙混著雪氣，淡淡的。我打小經過都拜一拜——倒不是多信，是習慣。今天我也順手拜了拜，心裡默念了句「藥順順當當送到」。

雷諾站在鳥居外頭，沒進去。他看著那些拜神的人，神情有點複雜。

「你不拜嗎？」

「我拜了，神明也未必認得我這張臉。」他說得輕飄飄的，像玩笑，可那笑沒到眼睛裡。

我噎了一下，沒接話。

快到西門的時候，雪小了些。城牆根底下堆著掃出來的雪，髒黑髒黑的，混著泥。守門的兵縮在門洞裡烤火，看了眼雷諾的勇者證和那只藥箱，揮揮手放我們出去了。

出了西門，城就在身後了。

回頭看，東鶴整座城罩在灰白的雪幕裡，屋頂連著屋頂，像一塊發了霉的糕。我在這座城裡長了十七年，頭一回從外頭、隔著一場雪回望它——也說不上什麼感覺，就是覺得它又熟悉又陌生，像一個天天見、卻從沒正眼端詳過的人。

雷諾也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城的眼神，跟我不一樣。我看的是「我從這裡頭出來的」，他看的，像是「我好不容易才擠進去的」。

我沒問。把斗笠往下壓了壓，轉身往山腳去。

————

出西門，我沒走大路，拐上了山腳一條窄道。

雷諾跟在後頭，一步三回頭地瞄那條被我們拋下的大路。走出沒多遠，他「啊」了一聲——遠處那段穿矮丘的近道口，雪堆得齊腰深，連個腳印都沒有。誰都沒敢走。

「⋯⋯真封了。」他喃喃。

「嗯。」我沒回頭，「丘腳這條路，朝南，曬得到太陽，雪化得快，路底子實。繞是會繞有點遠，但走得動。」

窄道兩旁是光禿禿的雜木林，枝椏上掛著雪，風一過，簌簌往下抖。再往遠是連綿的矮丘，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丘、哪是天。雪地裡靜得很，只有我們倆的腳步聲，咯吱，咯吱，一前一後。偶爾有隻寒鴉從枝頭拍著翅膀飛起，叫一聲，又沒了。

我憑的不是記性，是腳底。

哪段路底下是實土、哪段是虛雪蓋著的溝坎、哪片坡背陰結了暗冰——一腳踩下去就會知道。跟讀河水一樣的道理：看著一樣的一片白，底下藏的東西全不同。這本事說不上來是怎麼練的，大概是小時候在這片山腳摔多了，膝蓋上的疤一塊接一塊，身體自己把路記住了。

雷諾不行。他背著藥箱，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可還是好幾次踩進虛雪裡，半條腿陷下去，我回頭拽他。頭幾回他還慌，後來慢慢摸出規律——只要踩我踩過的地方，就穩。

「雷諾，你踩我的腳印。」我說，「我踩過的，是實心的。」

他低頭，認認真真地，一個腳印一個腳印地跟。背上那只藥箱，他護得很緊，過坎的時候寧可自己摔倒，也會先把箱子往上托。

走了一段，他忽然開口：「望月小姐。」

「嗯？」

「妳怎麼看出來的。哪裡能走，哪裡不能。」他是真心在問，不是客套，「我盯著看了半天，全是白的，看不出半點分別。」

「看不出來。」我說，「是腳知道。」

「腳知道。」他重複了一遍，像在記筆記，「⋯⋯這個冊子上也沒有。」

我噗哧笑了。

「冊子上能有的東西，才幾樣啊。」

雷諾沉默了一下，也跟著笑了一下。雪地裡呵出來的白氣，兩團，一前一後，飄散在灰白的天底下。

「也是。」他說，「冊子上沒有的東西，多得很。」

再往前，一段下坡。我走在前頭，忽然停住，伸手橫攔了他一下。

「這段慢點。背陰，結了暗冰。」

「暗冰？」他低頭看，「⋯⋯看著跟別處一樣。」

「別處的雪踩上去會發出悶響，這段是發出脆響。」我用腳尖點了點，底下「咯」的一聲輕響，「聽見沒？底下是冰殼，踩實了會滑。貼著左邊的草根走，草根紮土，是穩的。」

這回他沒問「冊子上有沒有」。他蹲下來，學我用腳尖點了點，認真地聽了聽那聲「咯」，然後點頭，貼著左邊草根，一步一步挪過去。

「脆響。」過去之後，他自言自語，像是把這個記進了哪本看不見的冊子，「悶響是實的，脆響是冰殼。記住了。」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前兩趟還只信他那張紙，這趟，竟開始用腳聽路了。

————

過矮丘那段，是最危險的。

丘腳繞到一半，橫著一條小溪。這季結了冰。冰面上鋪著一層薄雪，跟兩岸的雪地連成一片白茫茫的，分不出哪是地、哪是冰。

雷諾想都沒想就要往上踩——在他眼裡，那就是一片接著走的平地。

「等等。」

我一把扯住他的胳膊。他背著藥箱，被我一拽，踉蹌了半步，一隻已經抬起的腳僵在半空。

「那是冰。」我指著那片看著平平無奇的雪，「底下是溪。這季的冰，邊上薄。你這體重，還背著箱子，踩上去十有八九會裂開。」

雷諾的腳慢慢收回來，後背沁出一層汗，連帶呵出的白氣都急了。

「⋯⋯看不出來。」他聲音發乾，「真的看不出來。明明跟兩邊一模一樣。」

「兩邊的雪，是落在土上的，是實的。」我蹲下，撿了塊石頭，往那片白上一砸——「咔啦」一聲，石頭陷進去，雪面破了個洞，底下透出一汪幽幽的黑水。「這片雪，是落在冰上的，是虛的。雪一樣白，但底下兩回事。」

雷諾盯著那汪黑水，半天沒挪步。那汪水在雪白裡頭，黑得發亮，慢慢地、無聲地淌，邊緣又開始結起一層新的薄冰，要不了多久，又會被雪蓋平，跟周圍再無分別。

「你想想看。」我站起來，「我要是沒攔你，你這一腳下去，人帶藥箱一塊掉進冰窟窿。這大雪天，濕透了，離村子還有半個時的路——」

「會凍死人。」他接了下去，臉色發白。

「嗯。然後藥也廢了。」我補一句，「人沒了，藥也白送。湯山村那幾個老人，還是過不了冬。」

雷諾沒說話。他看著那汪黑水，喉結動了動。我知道他在算——算他差一步會搭進去的東西：自己的命、那箱藥、老人的命、這趟的分數。全算進去，是一筆他平常最怕的、虧到底的帳。

可這回，那筆帳不是被規矩扣的。是被一片看不出深淺的雪，差點扣的。

「跟著我走。」我沿著溪岸往上游走了幾步，一邊走一邊用腳探，找了處窄的、底下墊著石頭的地方。腳尖點下去是硬的，「咚」的實響，不是冰那種「咯」。「這裡跨。一步，踩石頭，別踩冰。腳下我探過了，實的。」

我先過去，站穩，回身伸手。

「藥箱遞給我。」

雷諾把藥箱遞過來，我接住放到岸上。他空了手，抓著我的手，一步跨過來，落在石頭上，穩穩的。

他握著我的手，沒立刻鬆開。

「望月小姐。」

「嗯？」

「這是第二次了。」他低著頭說，耳朵紅紅的，「上回河邊，妳拉那個工人，喊我拉妳。這回過溪，又是妳拉我。」他頓了頓，「我老想著，當搭檔總得替妳分攤點什麼。結果每一次，都是妳拉著我。」

「你分攤的可不少呢。」我抽回手，把藥箱重新給他背上，「記路、掐時候、護著藥箱不進水——那些我嫌煩、懶得放在心上的，你全包了。要不是你盯著，這箱藥早讓我用濕了。」

「那不一樣。」他悶悶地，「妳那些，是救命的。我這些，是⋯⋯算出來的。」

「救命的、算出來的，都得有人做。」我往前走，「這樣好了，下次過冰，你拉我一把，扯平。行了吧。」

身後沒聲音。

我回頭。雷諾還站在那塊石頭上，望著我，那雙平常算分算得發亮的眼睛，這會兒亮的是別的東西。

「⋯⋯行。」他大步追上來，藥箱在背上顛了顛，「下次我拉妳。我記住了。」

————

趕在天黑前，藥送到了湯山村。

村子不大，十來戶人家，窩在山凹裡，家家屋頂壓著厚雪，煙囪冒著炊煙。雪地裡有人鏟出一條窄窄的路，通到各家門口，路邊堆著劈好的柴。幾隻雞縮在簷下，看見生人也懶得動。一個裹得圓滾滾的小孩趴在窗邊，哈了口氣在結霜的窗紙上，看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進村。

我們找到等藥那戶，敲了門。

開門的是個駝背的老婆婆，一見藥箱，渾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裡念念叨叨的全是謝謝，拉著我們的手不放，那雙手又乾又冷，握得卻緊緊的。

「等了一整天了。」她說，「就怕雪太大，你們過不來。大路那邊，前陣子就封死了，我還當——」

「我們繞了崙腳。」我說。

「崙腳？」老婆婆一愣，隨即笑了，滿臉的皺紋擠到一塊，「哎喲，那是我們村裡人才知道的路。你這小姑娘，是本地的吧。」

「嗯。」

屋裡頭暗，地當中一方圍爐裏，炭火幽幽地燒著，鍋子吊在上頭。靠裡的角落鋪了床被褥，躺著個更老的——大概是老婆婆的老伴，蓋著厚被，臉黃黃的，喘氣帶著呼嚕聲。聽見動靜，他費勁地睜開眼，看清是藥到了，渾濁的眼睛裡頭也亮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力氣出聲。

「就等這藥。」老婆婆抹了把眼角，「他這咳，一入冬就會犯，年年都靠白藤堂這帖藥壓著。前陣子雪一封路，我這心就懸著——藥要是斷了，這個冬⋯⋯」她沒說下去。

被褥旁的牆上，掛著一張舊舊的繪馬，還有個褪了色的護身符。老婆婆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嘆口氣：「上個月才去山下的神社，替他求的。求歸求，神明忙，未必顧得上我們這種山溝裡的人。藥還是得有。」

雷諾把藥箱放進屋，仔細驗了封口沒進水，藥粉乾乾的，才放下心。他做這些的時候格外輕手輕腳，像是怕驚著被褥上那個人。

驗完藥，他就要起身告辭——委託完成，按他的規矩，該走了。

老婆婆一把按住他：「天都黑了，山路不好走，吃了飯再走！我這就去燒。」

「不用了，我們——」雷諾又要推。

「坐下。」我按著他肩膀把他摁回凳子上，「她都這麼說了。山路你走得過去，餓著肚子的山路你走不回去。」

雷諾被我一句噎住，乖乖坐下了。

那頓飯，是我這陣子吃得最像樣的一頓。

一鍋熱騰騰的雜炊，米飯混著蘿蔔、香菇、一點點碎肉，咕嘟咕嘟冒泡；一碟自家醃的酸蘿蔔，脆脆的；一條烤得焦香的溪魚，撒了粗鹽；還有一小壺溫熱的甘酒，米香裡帶著甜，喝下去一路暖到肚子裡。

跑任務的時候，我多半是揣兩個糰子在路上邊走邊啃，難得這樣正正經經坐下來，吃頓有湯有菜的熱飯。從早上凍到這會兒，這口熱湯一下肚，整個人都像化開了，我鼻子一酸，趕緊低頭扒飯掩飾——可別讓人看出來，多丟臉。

我埋頭扒飯，扒得飛快。

「慢點慢點。」老婆婆笑，「沒人跟你搶。」

雷諾在旁邊，吃得規規矩矩，一小口一小口，連魚刺都挑得整整齊齊，在碗邊排成一排。我瞄了一眼那排魚刺，差點噴飯——這人，連吃魚都吃得像在交評分報告。

「你那魚刺，排這麼齊幹嘛。」

「⋯⋯習慣。」他耳朵動了動，有點窘，「整齊一點，看著舒服。」

「噗。」這回換我笑了。

老婆婆的小孫子，約莫七八歲，躲在門後，盯著雷諾頭上那對垂耳看，看得入神——大概沒見過犬族。城裡人見著外地獸人，多半是繞著走、防著點；這山坳裡的孩子，倒是純粹好奇。雷諾察覺了，沒有躲，反而朝他動了動耳朵。小孩子「噗」地笑出來，膽子大了些，湊近兩步，伸手想摸又不敢。

雷諾低下頭，讓他摸了。小孩摸了兩把那毛茸茸的耳朵，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回頭跟他奶奶喊：「奶奶你看！是軟的！」

雷諾愣愣地任他摸，那神色我又看不懂了——後來才想明白，他大概是頭一回，在這個排外的國度裡，被一個本地的小孩，這麼不設防地、笑著湊近。在城裡，他那對耳朵招來的，從來都只有防備的眼神。

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老婆婆塞給我們一人兩塊烤麻糬路上吃，又借了盞燈，往我們兜裡硬塞了一把炒豆子，站在門口看我們走遠，一直站著，那盞門前的燈在雪地裡縮成一個小點。

————

回程的雪路上，天已經黑了。

雪已經停了。雲散開些，露出一彎月亮，照在雪地上，反著清冷的光，反而比白天還亮幾分。我們一人提著盞燈，沿著來時踩出的腳印往回走——這回腳印是現成的，深一個淺一個，好走多了。

山裡的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偶爾一陣風過，把樹梢的積雪掃下來，撲簌簌一片，落在肩上、燈罩上。雷諾提燈的手很穩，那點黃光晃啊晃，把兩個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白雪上，一前一後。

走了一段，雷諾忽然說：「望月小姐。今天這趟，要是按我的路線走——」

「過不了山口。」

「⋯⋯嗯。」他頓了頓，「就算僥倖過了，到溪邊我那一腳也下去了。藥送不到，老人過不了這個冬天。」他低頭看著自己提燈的手，「我那套寫在紙上的最優路線，在這片雪地裡，一文不值。」

「也不是一文不值。」我說，「藥沒淋濕，時候你算得準，村子的位置你記得清。回程這條腳印路你一眼就認出來——那些我都不上心。各人有各人的本事。」

雷諾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前總覺得，」他慢慢地說，提燈的光在雪地上晃出一圈黃，「把每樣東西都算清楚，路線、分數、規矩，算到一分不差，就什麼都穩了。我這一路，就是這麼過來的。算得越清，心裡越踏實。」

「那今天呢？」

「今天我才知道，」他說，「有些東西算不出來。雪底下是實是虛，冰邊上是厚是薄，哪條路圖上沒畫卻走得通——這些，算盤打不出來。得有一雙在這片地上摔過、踩過的腳，才知道。」他偏頭看我，「妳那雙腳。」

「少來。」

「我說真的。」他難得地不退讓，「要不是今天有妳，我一個人照著那張紙，要嘛困死在山口，要嘛淹死在那條溪裡。我那些算得清清楚楚的東西，一樣都救不了我。」

我沒接話。

雪夜裡走著，我心裡卻有點不是滋味。他說得越誠懇，我越想起——他是個沒退路的人。他把一切都算到極致，不是因為他愛算，是因為他輸不起。一個有家、有道場、有姓望月的人，能隨口說「大不了不做了」；他不行。他連一條雪封的路都賭不起。

「妳這人，」他忽然又說，語氣輕鬆了些，「明明話那麼少，怎麼總是在這種時候，說兩句讓人心裡熱的。」

「我哪有。」我加快腳步，「少來。」

他在後頭笑出了聲。雪夜裡，那笑聲飄得挺遠，驚得路邊樹梢上的積雪簌簌落了一小撮。

又走了一段，他放輕了聲音：「下一件，還一組吧？」

「嗯。」我說，「你算你的分，我看我的路。各管一半。」

「各管一半。」他重複，像是很喜歡這個說法。

話音剛落，左手邊的樹叢裡，「沙啦」一聲響。

我們倆同時頓住。

那聲音不輕。雪夜裡，樹叢無風自動，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挪。

我下意識把手按上了刀柄——可摸到刀的那一瞬間我就清醒了：我這刀，是練給人看的太刀術，砍個木樁還行，真撞上山裡的東西，我心裡一點底都沒有。我會的就那麼幾下，還不一定用得出來。

雷諾比我還慘。他那件「武器」，是塞得滿滿的一皮夾子紙條，這會兒整個人繃成一根棍，提燈的手抖了抖，光也跟著晃。

「望、望月小姐，」他壓著嗓子，「冊子上說，山裡夜路，遇上野東西，不要、不要對視，慢慢退——」

「我知道。」我也壓著嗓子，「你別抖，燈晃得我看不清。」

我們倆背靠著背，大氣不敢出，一點一點往後挪。我腦子裡飛快地轉——要是野豬，就糟了；要是野狗，興許能嚇退；要是更大的東西，那我們今天可能就交代在這條雪路上了。

樹叢「嘩」地一晃——

一頭鹿，從裡頭探出頭來。

細細的腿，濕漉漉的大眼睛，鼻尖上沾了點雪。牠歪著頭看了我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說「你們倆站在這裡擋什麼路」，然後不緊不慢地，踱著步伐，穿過大路，消失在另一頭的樹叢裡。

雪夜裡靜了好幾秒。

「⋯⋯鹿。」雷諾先洩了氣，整個人軟下來，差點沒坐到雪地上。

「是鹿……。」我也鬆開了刀柄。手心全是汗，凍得冰涼。

我們倆對看一眼，又看看那頭鹿消失的方向，不知道誰先繃不住，「噗」地笑出來。

「我們倆，」雷諾一邊喘一邊笑，「一個拔刀，一個背冊子，擺出那麼大陣仗——結果是頭鹿。」

「牠剛才那眼神。」我笑得肚子疼，「分明是嫌我們在擋路。」

笑完了，我心裡卻悄悄記下一筆——剛才那一下，我和他，是真的什麼都做不了。刀也好，冊子也好，碰上點野東西，全是擺設。我們倆能耐的，也就是「避開」兩個字。

這念頭一閃就過去了。可它沉沉地，落在了心底某個地方。

————

回到家，夜深了。

進門的時候，道場那邊黑著，爹大概是累了，難得沒在練刀。可書房的燈還亮著一條縫。我經過的時候放輕了腳步——這幾天，那條燈縫跟那行四位數的租，像是長在一塊了。

廚房的燈還留著一盞，灶上拿罩子給我留著飯菜——娘的老習慣，不管我多晚回，總留一份。我在湯山村吃得飽飽的，所以沒動那些菜，只盛了碗湯暖暖手，就點燈喝了。

我回房，數了今天分到的費拉。

六十。六枚綠幣，排成一排，在燈下泛著光。對著書房那行四位數的租金，還是老樣子——杯水車薪，連那個窟窿的零頭都填不平。今天兩條腿快跑斷了，膝蓋上大概又添了塊新疤，換來的就這六枚。

划不划算，雷諾那種腦袋一算，準是虧的。

我把費拉收好，躺下。

懷裡還揣著湯山村那把炒豆子。我摸出來放到枕邊，又摸到老婆婆塞的那塊烤麻糬——飯吃太飽，路上忘了吃，這會兒涼了、硬了。我捏著它，硬邦邦的，可湊近鼻子聞，還留著一點點烤過的香。

可不知為什麼，今晚躺下的時候，心裡沒那麼悶了。

我想起那條雪封的大路，想起雷諾踩著我的腳印一步一步跟過來的樣子，想起他在溪邊那句「這是第二回了」，想起小孩子盯著他耳朵笑出來、他也不躲。

這片填不滿的雪地，今天好歹不是我一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了。

有個人，踩著我的腳印，在後頭跟著。我也回過頭，拉了他一把。

就這樣，一前一後，把這趟難走的雪路，走完了。

就像懷裡這塊烤麻糬。涼了，硬了，可咬下去，總還留著一點點烤過的、還熱乎時候的味道。

⋯⋯明天還有第八件呢。

先睡了。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