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標》 - 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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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進門，我就覺得不對勁。

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說那塊牌。

我的勇者牌不見了。就那塊烙著初心的木牌，公會發的，平常我貼身揣著，揣了幾個月，邊角都讓我摸得發亮。今天跑腿跑到一半，我往懷裡一掏，沒了。

我當場心就涼了半截。那玩意兒丟了可不是鬧著玩的，補辦要錢，還得寫一堆東西，公會那幾個人保準虧死我。我把那條街來回走了三趟，蹲下去翻草叢，翻水溝邊，連人家攤子底下都看了。沒有。

說來也怪。自從上回去了菅婆婆那地方，我的東西就老不見。手帕，銅板，上次還丟過一條魚餌。我也說不上來怎麼回事，反正自打那以後，三天兩頭少樣東西。不過我這人本來就丟三落四，丟慣了，找不著就算了。

可這次是那塊牌。

我一路往家走，心裡七上八下。要是真丟了，明天怎麼跟公會交代。腦子裡盤算著補辦那筆錢從哪兒擠，盤算著盤算著，肚子又餓了。我一路想的全是吃的。味噌湯，煎魚，要是娘心情好說不定有甜的。對，甜的。上回吃甜的是什麼時候來著，想不起來了。我邊走邊在腦子裡擺了一桌，擺得口水都快下來了。我這人就這是這樣，再大的事，餓起來都能先擱一邊。

走到坡道口才發現不對。

沒有味道。

平常離家還有半條街，飯菜香就飄出來了。今天什麼都沒有。廚房沒聲音。那隻老貓平常蹲門口石階等我，討債似的，看見我就喵一聲，跟我欠了牠八百年似的。但今天連貓都沒有。

安靜。安靜得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推開門。鞋還沒脫，就看見奶奶坐在走廊下。

不是平常那種坐法。平常她曬太陽，半靠著柱子，腿一伸，茶杯端在手裡，眼睛瞇成一條縫，曬著曬著就睡著了，口水流出來那種。今天她坐得直直的，茶杯放在旁邊，一口沒動。茶都涼了。

「過來坐。」她說。

就三個字。可我手一下就涼了。

奶奶這人平常嘴上沒個正經，東一句西一句，逮著誰虧誰。只有要說正經事，她才這麼叫人。過來坐。我這輩子聽她說過幾次。姊姊要去皇嶺前一晚一次。哥哥走了以後一次。兩次都沒好事。

她把我叫到跟前，什麼也沒說，就讓我陪她坐了一下午。

我站在門口，鞋脫了一半，沒脫完。脫了好像就得進去了。

我不確定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可我已經在怕了。肚子明明餓得咕咕叫，這會兒一點都不想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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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照常開。

菜跟平常一樣。味噌湯、醃蘿蔔、一條煎得焦黃的霜背鮒、糙米飯。霜背鮒是河裡最不值錢的魚，刺多，土味重，可便宜，我們家一年到頭就吃這個。我都快吃成半條霜背鮒了。娘把牠煎得焦酥，撒粗鹽，蓋那股腥。這手藝是真的好，可惜一條魚再怎麼煎也還是那條魚。

連坐的順序都跟平常一樣。娘端菜，爹坐下，爺爺坐大位，奶奶最後進來。

一切都跟平常一樣。

只有一樣不一樣。

我坐下，伸手去拿筷子，看見了。

我的勇者牌。烙著初心兩個字的木牌。就擺在我湯碗邊上。

那塊我找了一整天，翻遍了水溝邊跟草叢、補辦的錢都盤算好了的牌。

就那麼大大方方地擺在我湯碗邊上。

我的手停在半空。

它怎麼會在這兒。明明今天還在外頭丟了的。誰撿著的，又是怎麼送到這張桌上來的。我腦子一團亂，半個字都想不通。

可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那塊牌不是壓在碗底下，不是塞在哪個角落等我心虛地去找。就那麼大大方方地擺著，像一道上錯了桌的菜。

桌上所有人的筷子都在動。娘夾了塊魚給爺爺，挑沒刺的那塊。爹低頭扒飯，比平常慢。爺爺端著碗，一口一口慢慢嚼。沒一個人看那塊牌。也沒一個人看我。

可那塊牌就在那兒。背朝上我都覺得牠燙。

我聞得到味噌湯，聞得到煎魚，平常聞著就餓了。今天這些味全堵在鼻子那兒，進不去也出不來。

心跳得好大。我甚至胡思亂想，這麼大聲，他們會不會聽見啊。蠢。心跳哪會被人聽見。可我就是這麼想了，還偷偷瞄了一眼爹的耳朵，看他有沒有動。

沒有。誰都沒動。

要是有人拍桌子就好了。有人罵我也好，罵一頓我認了。這麼安安靜靜地吃，這麼裝那塊牌不存在地吃，比挨罵還難受一百倍。

我伸手把牌拿起來。涼的。烙痕那兩道凹槽抵著指腹。這牌我摸了幾個月，閉著眼都認得。

我把牠翻了個面，背朝上，放回去。還是放湯碗邊。

叩，一小聲。

誰都沒抬眼。可那一聲，我知道每個人都聽見了。

翻過去幹嘛我也說不上來。藏？藏不住了，都看見了。大概就是想說，我知道你們看見了，可這頓飯，能不能先別提，求你們了。讓我先把牠吃完。

我扒了一口飯。

溫的。一點味道都沒有。平常我一頓能扒三碗，今天這口飯在嘴裡跟嚼蠟一樣，半天嚥不下去。我又夾了口魚，魚刺扎了一下舌頭，我也沒覺得痛。就低著頭一口接一口地扒，好像只要我不停，這頓飯就能一直這麼平平靜靜下去，那塊牌就能一直背朝上，沒人提。

騙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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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吃到一半，爺爺放下了筷子。

不是平常那種放下。平常他吃完，筷子往碗上一橫，嗯一聲，娘就去倒茶。今天他是把筷子端端正正擺在碗沿上。喀，一聲。

那一聲，在這張誰都不說話的桌上，像往水裡砸了塊石頭。

所有人都停了。

爺爺扶著桌沿站起來。他老了，膝蓋不好，起身費勁，桌子被他撐得晃了一下，湯紋散開。娘想去扶，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這種時候誰都不敢動。

爺爺拄起拐杖，沒看我，也沒看那塊牌。他站直，拉平衣襟。然後一步一步往外走。叩，叩，叩。

走到門口，他停下。

我屏住氣。

別說。求你別說。

背對著我們，他開口了。

「望月家的飯桌上，什麼時候多了一塊外人的牌。」

然後他就走了。叩，叩，叩，穿過院子，到聽不見。隔了一會兒，他房間的拉門唰地合上。

我盯著自己的碗。

平常這種時候，我嘴比腦子快。頂回去的，辯解的，裝傻的，早冒出一串了。我這張嘴，挨爹罵的時候從來不吃虧。今天一句都沒有。一句都冒不出來。

他沒拍桌子。沒吼。他年輕時不是這脾氣，奶奶說當年道場裡的學生最怕他那一嗓子，吼起來房梁都抖。今天那一嗓子沒出來。就那麼一句，平平的，走了。

我寧可他吼我。吼完就沒事了。

我把那口氣憋回去。眼睛有點酸。憋了好一會兒才敢抬眼，正對上奶奶。

她在看我。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氣。我看不懂奶奶。從小就看不懂。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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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走了，這頓飯也散了。沒人再動筷子。

娘默默收碗。

收得很慢。一個碗，一個碗。平常她收碗俐落，叮叮噹噹一陣就完了。今天又輕又慢，像怕碰響什麼。

收到我這個碗，她停了一下。

手在抖。

「妳每天說去跑腿，」她沒看我，聲音很輕，「就是去當這個？」

她沒等我回答。把我那個還剩半碗飯的碗疊上去，端著進了廚房。

我跟過去。

到廚房門口，水龍頭嘩嘩地響。

那不是洗碗。洗碗用不著開那麼大水。她把水開到最大。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

她背對著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裡那只碗半天沒洗。水從碗沿溢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淌，淌到手肘，她也沒去關小一點。

我得說點什麼。

說什麼啊。我是為了這個家？這話到嘴邊我自己先怕了。她要是回過頭問我，那妳說說，當這個，救得了這個家嗎？

那塊牌旁邊就是書房那行租金。四位數。我自己都填不平。我拿什麼回。

要是她說那就別當了，回來呢。

我張了張嘴。沒聲。又張了張。還是沒聲。

我這人平常嘴笨，要緊的時候更笨。手倒是快，可這種時候手有什麼用，難不成我衝進去把那水龍頭關了。關了她不就得回頭看我了。那更糟。

我退了出來。慫。

回頭，看見爹。

他站在走廊那頭，沒過來。看著廚房的方向。燈在他背後，我看不清臉，只看見鬢角那片白，比前陣子又多了。

他離廚房不過十來步。

他沒走過去。

我也沒。我倆就這麼一個站這頭，一個站那頭，中間隔著娘的哭聲，水聲，還有一條空走廊。

我心裡堵。可我也沒動。我離娘比他還近呢。我也沒進去。

我倆都一個德性。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回書房，門咔地關上。

那一聲，輕。可我聽著，比爺爺那句話還難聽。

他從頭到尾沒看那塊牌一眼。看了就得開口。他不想開口。我懂。換我我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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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飯廳。

桌子收得差不多了，只剩奶奶一個人坐著喝茶。那塊牌還在桌上，我翻過去那面，背朝上。

「碗收了。」奶奶說，「妳那份飯，娘給妳溫在爐子上。餓了自己吃。」

我沒動。我看著那塊牌。

「奶奶。」

「嗯。」

「⋯⋯是誰放的？」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沒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重要嗎？牌是妳的。妳自己帶回來的。誰放上桌，有差嗎？」

我說不出話來。

是沒差。牌是我的。是我瞞著一家人去掛上的。是我自己把它帶進這個家的。放牌上桌那個人，頂多是替我把藏了幾個月的東西，擺到了牠該在的地方。

道理我都懂。可我還是想知道是誰。知道了又能怎樣我也不曉得，反正就是想知道。我這人就這樣，一件事不弄明白，心裡跟卡了根魚刺似的，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奶奶放下杯子站起來，端著她那只杯子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見過。第一次去公會，回家拿身分證那天，她就這麼看我。我那天還當她要攔我。她沒攔。

這回又是這麼一眼。哪不一樣我說不上來。反正她看完，轉身就走了，留我一個人對著那塊牌。

她走了。

剩我一個人。牌在桌上，背朝上。我看了很久，沒去碰。碰了好像就得做點什麼決定。我不想做決定。

我起身，走到書房門口。

門關著。底下一條縫，透出光。算盤聲沒了。

我舉起手，想敲。

停在半空。

我想跟他說點什麼。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瞞的。我是真的走投無路了才。

可我想起飯桌上，他連那塊牌都不肯看一眼。

我敲了，他要是也這麼不看我呢。那我不如不敲。

手停在離門板一寸的地方。停了很久。手都酸了。

放下了。

我沒敲。

回房路上我才回過神。我從小敲爹的門都不帶過腦子的，抬手就敲，敲完推門進去討糖，告姊姊的狀。今天倒好，在門口杵了半天，連門都沒碰著。

我回房躺下，本想乾脆睡了，省得腦子亂轉。結果翻來覆去，掌心那兩道烙痕的感覺還在，明明牌不在手上，硌指腹那感覺卻跟黏上似的。我把手在被子上蹭了幾下，沒用。

半夜渴醒，爬起來喝水。經過飯廳，我也沒特意去看那塊牌，可眼睛還是自己往那兒瞟。

桌上空了。

我那一下睡意全沒了。湊過去，桌面被娘擦得乾乾淨淨，一點痕都沒留。牌不見了。

又不見了。我這牌今天到底是招誰惹誰了，一天之內丟兩回。

我蹲下去摸桌底，摸椅縫，摸出一粒乾掉的飯。我又進廚房瞎摸一氣，爐子，碗架，流理台，黑燈瞎火的，差點把娘晾的碗碰下來。沒有。

我站在走廊上發了會兒呆。不找了。是誰收的我心裡有數，叫我過來坐的是她，最後一個離桌的是她，那句誰放的有差嗎也是她。

我沒去她房門口。半夜把奶奶搖醒，跟她討一塊牌，她非拿那句重要嗎再噎我一回不可。我哪受得了第二回。

回房躺下。肚子又咕了一聲。爐上那碗飯，我到底也沒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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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迷迷糊糊睡了一下。

翻身的時候，手往枕頭底下一塞。這是打小的習慣，睡前總愛塞點東西在底下。昨晚什麼都沒塞才對。

指頭碰到個硬的。

我一下坐起來，被子滑到腰上。

牌。烙著初心，好端端壓在我枕頭底下。底下還墊著張紙。

我把紙抽出來。邊都起毛了，道場記帳用剩的那種。就一個字。

留。

墨壓得老重，收筆那兒還暈了一小團。

我捏著那張紙，捏了半天。

昨晚那句話還在耳朵裡呢。外人的牌。

我肚子叫了一聲。

都這時候了，還叫。

我把紙塞回牌底下，坐著，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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