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的熱烈與東方的含蓄,在文字的碰撞中,總帶著一種奇妙的時差。
自從那天凌晨把那份三幕劇大綱發送出去後,Carl 的反饋來得比 Lia 想像中還要快、還要猛烈。
當Lia 還沉浸在創作的疲憊與自我懷疑中時,Carl 的郵件已經一封接一封地砸了過來。他用極其專業且毫無保留的熱情,像剝洋蔥一樣層層剖析著她的劇本。
「Lia,這裡的節奏太慢了,Nancy 的動機必須在第一幕第三頁就立住!」 「不,不要用長對白,用視覺!用溫哥華的雨,用她手裡的保溫杯,把她的孤獨具象化!」 「聽著,你是天才,但你的骨架還不夠硬。按照我給你的這個結構改,把那些生硬沉悶的對白砍掉三分之二!」
Carl 的指導是主動而凌厲的,帶著西方創作者特有的雷厲風行。他甚至不顧時差,在深夜拋過來一條條語音,語氣裡全是對好故事的執著。
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近乎灼熱的幫助,Lia 的反應卻是緩慢的。
一開始,她只是單純地感激這位專業同行。她按部就班地對照著 Carl 的意見修改,像一個嚴謹的工匠。可隨著兩人的討論越來越深入,那些深夜裡交錯的郵件、那些在鍵盤上敲下的專業探討,開始在溫哥華漫長的雨季裡,悄悄發酵出了一些別的滋味。
那是一種後知後覺的震動。
當她沒日沒夜地熬了幾天,終於把被那些術語折磨得頭暈眼花的十頁劇本修改完畢時,她才突然意識到——Carl 已經連續陪了她好幾個晚上。他平日裡那麼傲慢、那麼高高在上,卻在她的故事裡投入了如此巨大的心血。
心海裡那抹懵懵懂懂的漣漪,直到此時,才泛起微弱的光芒。
那不是年輕人那種乾柴烈火的激情,而是在靈魂深處、在同為創作者的共鳴中,猝不及防被喚醒的一點點愛意。這份愛意來得太遲,也太安靜,安靜到連她自己都差點忽略了。
那一刻,Lia 坐在昏暗的房間裡,忍不住輕笑出聲。
電腦屏幕上閃爍著最新的郵件回覆。看著那個平日裡傲慢的西方專業編劇,在結尾處破天荒地留下一個充滿溫度的 「Night night.」,他在她的眼裡,瞬間變成了一個「老頑童」(Old brat)。
溫哥華那場下個不停的雨,似乎真的沒有那麼冰冷了。
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文化冰山,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Carl 主動得太快,而她的感動走得太慢。她無法用同樣熱烈的話語去回應這份時差,於是,她選擇用最屬於她、最優雅的方式,將這份後知後覺的省悟與感激,寫成了詩。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在劇本大綱的空白頁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了《一隻蝴蝶》(One Butterfly):
如果可以,讓我變成一隻蝴蝶, (If I could, let me turn into a butterfly,)
不要成雙,不要童話故事的結局—— (Don't become a pair, don't follow the fairy tale ending—)
只有脆弱的雙翼獨自振翅, (Only the fragile wings flapping alone,)
在寂靜的軌道裡圍繞著你旋轉。 (Spinning around you in the silent orbit.)
我會拂過你肩膀周圍的空氣, (I will brush past the air around your shoulders,)
輕得不被察覺, (Lightly, unnoticed,)
卻倔強得不願離開, (Yet stubbornly unwilling to leave,)
成為一份永遠不會降落的溫柔告白。 (Becoming a tender confession that will never land.)
不需要兩個, (Don't need two,)
一個就夠了, (One is enough,)
去承載這所有遲到的纏繞渴望。 (To carry all these late-blooming longings.)
鍵盤敲下最後一個標點,那些與二十六個字母廝殺的疲憊,似乎在詩成的那一瞬煙消雲散。這首詩不求回音,不需要走向童話的結局,它只是一個創作者對另一顆懂得她的靈魂,致以的最崇高的敬意。
熱水壺「啪」的一聲跳開了。
那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迴盪,將 Lia 從那種玄妙的創作狀態中拉了回來。
Lia 深吸了一口氣,沒有把這首詩發給 Carl,而是將它悄悄隱藏在文檔的最深處。隨後,她將打印好的、剛剛修改完的劇本妥帖地裝進防水的公文包裡。
她走到鏡子前,整理了一下優雅的風衣領口,看著鏡子裡那個雖然衰老、卻依舊眼神堅定的自己。
溫哥華的雨還在窗外拉著密密的簾子,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她拿起包,拉開門,準備帶著她的「靈魂與骨架」,去與那個即時通話另一端的「老頑童」碰面。
下一幕,可還有新的戰場在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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