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哥華的雨季像是一個沒有盡頭的魔術,總能在你以為天快晴的時候,又兜頭罩下一層灰濛蒙的紗網。
自從那天凌晨把那份被 Carl 戲稱為「有臥室、有洗手間」的三幕劇大綱發送出去後,Lia 就徹底把自己關在了這棟安靜的屋子裡。她像是一個自願走入苦修的僧侶,切斷了與外界幾乎所有的非必要聯繫。
這整整一個星期,支撐起這座空曠房子的,只有三個聲音:百葉窗外不知疲倦的雨聲、鍵盤劈裡啪啦的敲擊聲,以及趴在紅木長桌下那一下又一下、沉穩而緩慢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來自「波比」——一隻十三歲的老黃金獵犬。
波比的年紀太大了,大到牠那原本金黃溫潤的毛髮如今在嘴邊和眼眶周圍泛起了一片遲暮的蒼白。牠不怎麼愛動了,每天最習慣的事情,就是踩着有些顫抖的關節,緩慢地挪到 Lia 的腳邊,然後像一塊厚重、溫熱的地毯一樣,死死地貼着 Lia 的腳踝趴下。
每當 Lia 被劇本裡那些繁複的英文法律術語折磨得頭暈眼花、抑鬱的情緒像潮水一樣快要將她沒頂時,她就會低下頭,看一眼波比。波比會費力地抬起那雙略顯渾濁、卻盛滿了毫無保留之信任的眼睛,輕輕地用濕漉漉的鼻子拱一拱她的腳踝。
「謝謝你,老夥計,」Lia 會伸出有些僵硬的手,順着波比發白的頭頂一路撫摸下去。感受到手心裡那熟悉的、動物的體溫,她空落落的心才能在這座冰冷的雨城裡,重新找到一絲落腳的實感。
然後,她轉過頭,繼續和鍵盤上的二十六個字母廝殺。
她必須把那十頁劇本改得像大綱一樣鋒利。她要在劇本裡寫她筆下的女主角色 Nancy——那個帶著上海遠去的餘溫、同樣在溫哥華的雨夜裡,孤注一擲要和命運討個公道的東方女性。”Lia 覺得自己和 Nancy 的靈魂正在這間小小的書房裡融合。每一次按下 Delete 鍵,每一次重新組織台詞,都像是在用鈍刀雕刻自己大半生的滄桑。
她忘了時間,忘了吃藥的規律,也完全忘記了看手機。
到了第七天的傍晚,Lia 終於敲下了第十頁劇本的最後一個句號。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紅木椅背上,這才發現自己的肩膀已經酸痛得無法動彈。
她揉了揉有些眩暈的太陽穴,終於拿起了擱在桌角、已經靜音了很久的手機。
通訊軟體裡安靜得出奇。在這個習慣了快節奏的現代社會裡,一個六十六歲的老人如果主動選擇沉默,世界是很容易把她遺忘的。
Lia 看着屏幕,心裡突然浮起一絲淡淡的、夾雜著歉意的自嘲。這一個星期,她連一條進度都沒有向 Carl 彙報過。作為她劇本改寫的法律顧問和支持者,Carl 也許以為她已經放棄了吧?
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在對話框裡敲下一行字:
“Hi Carl, sorry for the radio silence. I’ve been buried in the script and just finished revising the first ten pages based on Carl’s feedback. Hope everything is well with you.” (嗨,Carl,抱歉這幾天音訊全無。我一直埋頭在劇本裡,剛剛根據 Carl 的反饋改完了前十頁。希望你一切都好。)
訊息發出去還不到兩分鐘,手機便輕輕震動了一下。
Carl 的回覆跳了出來。依然是他一貫的風格,簡短、帶著點冷幽默,卻讓 Lia 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Good to hear from you. I thought you had dropped from the map.” (很高興收到你的消息。我還以為你從地圖上消失了呢。)
Drop from the map. 從地圖上消失的人。
Lia 看着屏幕上的這行英文,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這個地道的西式俚語用得太生動了。在 Carl 眼裡,她這一個星期的閉關,大概就像是一個突然從雷達信號上抹去的坐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消失了,她是在自己靈魂的地圖裡,一寸一寸地為 Nancy 修築著那棟能夠遮風擋雨的房子。
Carl 的這句調侃,像是一股溫暖的微風,瞬間吹散了這七天積壓在書房裡的孤寂與沉悶。
“Not gone, just building the garage and the toilets on paper,” Lia 俏皮地回了一句。 (沒消失,只是在紙上蓋車庫和洗手間呢。)
文字通訊的奇妙之處就在於,它能在冰冷的屏幕背後,拉近兩個靈魂的距離。在接下來的兩天裡,這種斷斷續續的 Message 聯繫,成了 Lia 緊繃的生活裡難得的調劑。
到了那個週六的黃昏,溫哥華的雨終於停了,天空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深藍色。
Lia 剛給波比餵完狗糧,一低頭,看見手機亮了。是 Carl 發來的一條語音訊息,背景音裡帶著一種有別於法庭的喧囂——那是混合了管弦樂隊調音的嗡嗡聲、人群的低語,以及小孩子興奮的笑鬧。
「Lia,」Carl 的聲音隔着電流傳過來,帶著一絲疲憊,卻有着掩飾不住的、屬於父親的溫柔與自豪,「我剛帶兒子去參加了他的大提琴室內音樂會。小傢伙今天表現得棒極了,沒出任何紕漏。現在我們正準備回家。」
聽著 Carl 語音裡那溫暖的背景音,Lia 站在空蕩蕩的客房裡,目光落在窗外漸黑的夜色中。她幾乎能想像出那個畫面——一個平時用嚴謹冷靜的西方戲劇結構解構故事的資深創意人,此刻正幫十幾歲的兒子提著沉重的大提琴盒,穿過散場的人群,臉上洋溢著全天下父親共通的驕傲。
這讓她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時候 David 還小,她也曾無數次頂著溫哥華的風雨,陪著兒子去參加各種各樣的小提琴比賽或學校演出。
那種為人父母的共鳴,讓 Lia 的心底一片柔軟。她按下錄音鍵,用真摯的語氣回覆道:
“That’s wonderful! Congratulations to your son. You must be a very proud dad. It’s getting dark and foggy outside, please drive safely on your way back.” (太棒了!祝賀你的兒子。你一定了個非常驕傲的爸爸。外面天黑了,還在起霧,回來的路上開車安全。)
訊息發出去後,Lia 轉身走到廚房,準備給自己燒一壺熱水。
然而,還沒等水壺發出低鳴,手機便在桌上劇烈地震動了起來。Lia 拿起來一看,是 Carl 回過來的一條文字訊息。
看清那行字的那一秒,Lia 愣了一下,隨即,一陣忍不住的笑聲徹底打破了這棟大房子的寂靜。
Carl 寫的是:
“Thank you, Lia. But I don't drive a bus.” (謝謝你,Lia。但我不開巴士。)
文字下面還配了一個無奈擺手的搞笑表情符號。
Lia 握着手機,笑得眼淚差點流了出來。她這才反應過來,在溫哥華,很多西人家庭為了環保,或者因為市中心車位難求,帶孩子出門參加活動時往往會選擇乘坐極其發達的公共交通。Carl 和他兒子,此時此刻正坐在溫哥華那輛寬敞的 Transit Bus(公共汽車)上,搖搖晃晃地往回晃悠呢。
她習慣性地用常規思維祝他「Drive safely(開車安全)」,卻忘記了在北美的語境裡,“Drive”這個詞是特指自己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而 Carl 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語言上的小盲區,用一句「我不開巴士」進行了最典型的加式冷幽默回擊。
Lia 笑著在鍵盤上敲字:
“My bad! Then I should wish the bus driver to drive safely, and wish you and your cello prodigy a comfortable ride.” (我的錯!那我應該祝巴士司機開車安全,並祝你和你的大提琴神童乘車愉快。)
Carl 回了一個大大的笑臉。「Night night.」(晚安嘍,好夢。)
她好奇地詢問人工智慧,AI 告訴她,在西方,這叫「Diminutive speech」(指小詞),代表著對對方放下了所有的防備,在向她「嗲」(Dia)。
那一刻,Lia 坐在昏暗的房間裡,忍不住輕笑出聲。這個高大的、平日裡傲慢的西方專業編劇,在她眼裡瞬間變成了一個「老頑童」(Old brat)。也就是從那個「Night night.」開始,溫哥華的雨夜似乎沒有那麼冰冷了,隔在他們之間的文化冰山,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那一晚,溫哥華的夜空繁星閃爍。Lia 坐在紅木長桌前,看着屏幕上那幾句俏皮的對白,心裡那種久違的、與世界的連結感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Carl 不僅是劇本裡那個 Arthur 律師的現實原型,他更是一個活生生的、會陪兒子坐巴士、會在疲憊的商務溝通之餘開個無傷大雅玩笑的普通父親。
這種穿透繁複法律術語背後的鬆弛與幽默,像是一塊磁鐵,在不知不覺中,正悄悄吸引著 Lia 走出一向封閉的內心。她低下頭,看着趴在腳邊已經沉沉睡去的波比,老狗的呼吸依舊均勻,而 Lia 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那十页劇本的修訂版正靜靜地閃爍着光芒。
她知道,有些東西,正在這座多雨的城市裡,悄然發生著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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