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溫哥華夜色正濃,壁爐裡的木柴偶爾發出劈啪的輕響,將暖橘色的火光拓印在起伏的牆壁上。屋子裡沒有開大燈,只有長桌上那幾盞搖曳的燭光,把周圍的黑暗襯託得愈發寂靜與深邃。
Carl 動了。
沒有好萊塢電影裡那些戲劇性的滑倒,也沒有任何刻意的情節設計或身體碰撞。他只是緩緩地站起身,一步步地、繞過那張隔絕了他們無數個日夜的紅木長桌。他的腳步在黑暗中顯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的微弱吱呀聲裡,像是踩在時間的鼓點上,沉穩而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他給了 Lia 足夠的時間。如果此時的 Lia 還想維持那條商務的邊界,她完全有時間站起來,或者喊出那聲冰冷的「Smith 先生」。
但 Lia 沒有動。她只是靜靜地坐在椅子上,膝蓋上還蓋著他的外套,清澈的眼神隨著他的靠近而微微波動。她看著這個在影視圈浸淫了半輩子的西人編劇,此時竟然走出了一種涉世未深的拘謹。
Carl 在她的椅側緩緩蹲了下來,好讓自己的視線能夠與她平視。
這個平日裡在研討劇本時雄辯滔滔、甚至在探討情愛橋段時,還曾眨著眼用英語對 Lia 狡黠地自詡過 “I am a good kisser” 的西人老頭,此時雙手竟然有些局促地交疊在膝蓋上。那一雙深邃的藍眼睛裡,沒有了半分平日裡的輕浮與自得,清澈、真摯得像個初次涉足愛河的少年。他仰頭看著她,眼神裡盛滿了歲月沉澱下來的溫柔與心疼。
「Lia……」他沙啞地喚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顛簸。
他緩緩向前湊近,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白霧。他的目光鎖定在她的唇瓣上,帶著一種本能的、靈魂被吸引的渴望。長桌上的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溫柔地包裹進去。
就在他的氣息幾乎要與她交融的最後幾公分,Lia 微微一偏頭。
她的長睫毛在燭光下投出好看的陰影,嘴角抿起一抹淡淡的、帶著東方儒雅與睿智的幽默。她沒有驚慌,也沒有生氣,只是像平日裡修改劇本那樣,輕聲開口:
「這不符合我的『順序』,Carl。」
Carl 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的唇停留在半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藍眼睛裡盛滿了錯愕。
「順序?」Carl 眨了眨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絲哭笑不得的挫敗感。他緩緩直起一小部分身體,看著這個永遠能用一句話讓他繳械投降的東方女性,「Lia,妳以前說必須先有愛才能有吻,那時我還反駁妳說吻不需要順序。怎麼到了今天,妳又跟我聊起順序來了?」
Lia 伸出手指,輕輕將膝蓋上屬於 Carl 的外套往上拉了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不一樣,Carl。那時候我們在探討劇本裡角色的情感邏輯,而現在,我們在面對屬於我們自己的創作。」Lia 轉過頭,目光與他對視,眼神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你還記得我們是怎麼寫 Nancy 的嗎?在故事裡,Nancy 也是先學會了在黑暗中站立,先找回了天生的信仰,最後才迎來了命運的救贖。這叫靈魂的順序。」
她微微頓了頓,語調溫柔卻堅定:「而在我們這裡,也有屬於創作者的順序。在我們的這部小說還沒有迎來最終的完結、在我們還沒有徹底打贏眼前這場跨文化戰爭之前,任何越界的戲劇性情節,都是對這部作品靈魂的劇透。」
Carl 愣愣地聽著。他原本以為 Lia 的拒絕是因為世俗的顧慮或文化的保守,卻沒想到,她居然把這場現實中的親密,也納入了兩個人共同孕育的「藝術生命」之中。
「上帝啊,Lia。」Carl 自嘲地笑了一聲,挫敗感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敬佩與著迷。他索性坐在了木地板上,靠著長桌的桌腳,無奈地搖了搖頭,「妳真是一個無可救藥、又讓人崇拜的純粹創作者。連在這種時候,妳都在用情節結構來考核我。」
「這不正是你願意留下來,陪我一起寫完它的原因嗎?」Lia 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木屋裡如同銀鈴般好聽。
「好吧,看來在我們的小說敲下最後一個句號之前,我只能當一個嚴格遵守『寫作順序』的苦行僧了。」Carl 攤了攤手,那種西人特有的幽默與紳士風度再次回到了他身上,「不過,Li 女士,等故事真正迎來大結局的那一天,我一定會重新申請修改這個『情感順序』。到時候,妳可不能再用結構問題來駁回我的申請了。」
Lia 看著他坐在地板上那副耍賴卻又無比真誠的模樣,心裡某個最柔軟的角落,在波比離去後的寒冷裡,徹底地、溫暖地塌陷了下去。
「好,到那一天,我們再看你的格式合不合格。」Lia 溫柔地應道。
燭光依舊搖曳,紅木長桌上的劇本草稿在微風中輕輕翻動。他們雖然沒有接吻,但兩顆靈魂在這一刻的距離,卻比任何激烈的身體碰撞,都要貼得更近、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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