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面前傲慢的製片人,Lia 的思緒不禁飄回了兩週前,那時在愛琴海黏稠的陽光下,她和 Carl 也曾為了解析這隻『水晶鞋』而爭得面紅耳赤。
那天的午後,陽光變得黏稠而慵懶。遊輪頂層的露天咖啡廳裡,海風將遮陽傘吹得撲棱棱作響。
Lia 面前摆着一台 Mac 笔记本,屏幕上闪烁着刚刚调整好的劇本格式。而坐在对面的 Carl,手裡则拿着几页打印出来的劇本草稿,手裡攥着一支红色的圆珠笔。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为了一盘烤羊肉赌氣的任性老头,而是瞬间切换回了那个在片场讓无数大牌明星战战兢兢的「暴君」导演。
「Lia,我们得谈谈。非常严肃地谈谈。」Carl 用红圆珠笔的屁股轻轻敲了敲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Helen 此时正坐在旁边的躺椅上,戴着墨镜,手裡端着一杯冰镇的薄荷曼哈顿,嘴角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秘微笑。她太了解这两个人了,一旦碰触到文本,这俩高智商的灵魂绝对会火星撞地球。
「怎么了,Carl?是大纲的逻辑出了问题,还是人物的动机不够强烈?」 Lia 抬起头,眼神平静而优雅。她身为前英国文学教授,在文本方面有着天然的自信。
「不,不,大纲很棒,甚至可以说非常震撼。」Carl 摇了摇头,那两道斑白的浓眉拧在了一起,露出了一个近乎痛苦的表情,「问题在于你的格式!我的天呐,Lia,你得记住,劇本是个技术文件(technical document),它不是抒情散文,更不是抒情詩!它是写给摄影师、灯光师和演员看的说明书!」
Carl 扬了扬手裡的一页纸,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开始了他的「劇场版」技术流吐槽:
「你看看你写的这段: Lia 的手指轻柔地停留在纸页上。 她停顿了。 她抬起头。」
Carl 突然戏精上身,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把两只大手僵硬地放在空氣裡,先是做了一个极度夸张的「手指轻抚」动作,然后像个中了定身咒的机器人一样僵在原地,最后翻着白眼、极其机械地把头抬起来,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遮阳伞。
周围几桌的外国游客被他这滑稽的肢体表演吸引了过去,纷纷发出低低的笑声。
Lia 忍不住捂住嘴笑了起来,脸上泛起一抹红晕:「Carl,你在干什么?这叫细腻的动作描写!」
「这叫浪费纸张,格式犯罪!」 Carl 氣呼呼地坐回椅子上,把红笔往桌上一拍,「在好莱坞,如果劇本阅读器看到这种东西,会直接扔进垃圾桶!这些动作分了三行写,我的劇本軟件在导入的时候会彻底疯掉!它会以为这是三个不同的场景!听着,Lia,这三句话必须放在同一行裡!『手指轻抚、停顿、抬头』,一氣呵成。軟件需要干净利落的指令!」
Lia 扬起眉毛,试图维护自己作为文人的尊严:「但在小说裡,这种留白能讓读者感受到人物内心的挣扎和时间的凝固。」
「可我们现在写的是该死的劇本!」Carl 夸张地咆哮着,转头向旁边的 Helen 求援,「Helen,你来评评理!她甚至在舞台指令裡写了『宝座无法被容纳』这种话!告诉我,摄影师要怎么去拍摄『无法被容纳的宝座』?是用广角镜头还是特写?这是小说,不是劇本!」
Helen 在墨镜后面翻了个白眼,优雅地抿了一口鸡尾酒,慢悠悠地补刀:「Carl,别冲我嚷嚷。我只知道,如果劇本軟件不認識 Lia 的字,那我们可能連戛纳……哦不,連温哥华本地的独立电影节彩蛋都拿不到。不过,Lia 写的那些散文确实很美,你这个没有詩意的好莱坞冷血机器是不会懂的。」
「我不需要懂詩意,我只需要軟件能識别它!」Carl 像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古板账房先生,指着屏幕继续挑剔,「还有,这裡!当 Lia 在一整段话裡連续说话时,你不需要在每一个句号后面都重复写一遍『Lia』。只要她没被打断,Lia(V.O.)就只需要出现一次!还有,最重要的——空行!从对白过渡到舞台方向时,必须有一个绝对干净的空行。軟件需要知道那是新的元素,就像火车的轨道需要道岔一样!」
Lia 看着 Carl 吹胡子瞪眼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氣。她知道 Carl 在技术上是对的。在劇本这个由严密工业标准统治的世界裡,她那些习惯了在古典文学裡飞扬的文思,必须穿上这身紧身衣。
她低下头,修长灵活的手指在 Mac 的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按照 Carl 的要求把那几行字合并、删减、加上空行。
「好吧,技术总监先生。」 Lia 妥协了,但她的眼神裡突然闪过一丝狡黠,她调出了劇本裡的一段经典场景,「那我们来看看这一段。这总该符合你的『动机逻辑』了吧?」
屏幕上显示着: 【日景。街道。清晨。1977年】 大喇叭裡传来高亢的声音:「全国高考正式恢复了!」阳光瞬间倾泻在Nancy 的脸上。
Carl 看着这段戏,眼裡的挑剔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导演的敏锐。他指着「阳光倾泻在脸上」那一行,用红笔在空中画了个圈。
「这就是我说的生动(Vivid)!」Carl 的语氣缓和了下来,靠回椅背,眼神变得深邃,「每一个场景都必须有它在这个故事裡的绝对位置,并且它必须疯狂地推动下一个场景。高考恢复了,光打在她的脸上,这不仅是一个视觉,这是一个时代的闸门被拉开了。读者的心在这儿被提了起来,他们会迫切地想知道:这个女孩接下来会怎么办?她会去抓这缕光吗?」
Carl 看着 Lia,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创作者之间特有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真诚:「Lia,我不在乎这段戏在现实中是不是百分之百准确,甚至不需要去死磕你当年每一个细节。Arthur 有句话说得很对——不要被准确性绑架(Do not get glued to accuracy)。如果为了讓故事更好看、更娱乐、讓读者的心被揪住,我们哪怕创造一点点虚构(create a little bit of fiction),只要能把最底层的那个『人生的真相』卖出去,我们就是成功的。因为不管主题有多宏大,我们的终极目标只有两个字——好看(Entertain them)。」
好看。满足读者。
Lia 看着屏幕上那行被修改得整整齐齐、符合所有西方工业标准的劇本技术文本,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奇妙的宿命感。在这艘行驶在爱琴海的游轮上,她正在和这个固执的西人老头一起,把她大半生沉淀下来的东方记忆,装进西方电影最严苛的模具裡。
这种过程虽然伴随着因为几个空格、几行对白而产生的啼笑皆非的争吵,但却讓那些冰冷的文字,在技术與艺术的跨国碰撞中,变得前所未有的鲜活和有力量。
「知道了,导演。」 Lia 微微一笑,按下了保存键,「那我们现在可以去把那段『无法被容纳的宝座』,改成摄影机能拍到的画面了吗?」
「非常乐意,我的编劇女士。」Carl 哈哈大笑,端起红酒,挑衅般地冲 Lia 碰了碰杯。
一旁的 Helen 拿掉墨镜,伸了个懒腰:「谢天谢地,你们的总编劇战争终于中场休息了。侍应生,请再给我来一盘刚才那种不用剥壳的爱琴海大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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