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哥華市中心的一家高檔西餐廳裡，巴薩諾瓦（Bossa Nova）的爵士樂在精緻的燈光下流淌，空氣裡瀰漫著黑松露與頂級牛排的香氣。這裡的精緻與高雅，與列治文茶餐廳那種熱氣騰騰的市井喧囂截然不同，卻充斥著另一種冷酷的、屬於名利場的世俗審判。
餐桌的一側，坐著好萊塢資深製片人 Marcus 和他那名精明的西人助理。
Marcus 穿著一件剪裁極其得體的灰色西裝，黑框眼鏡背後的雙眼閃爍著精明而挑剔的光芒。此時，他正用那隻戴著百達翡麗名錶的手，漫不經心 hotel 地翻動著面前那疊 112 頁的英文劇本。而他的那位助理，則一言不發地坐在一旁，膝蓋上平鋪著一部 iPad，屏幕上全是花花綠綠的北美影視市場數據和票房分析報告。
餐桌的另一侧，是 Lia 與Carl。此时的 Carl 已经褪去了在小木屋裡的随性，换上了身为大导演的沉稳與锐利；而坐在他身旁的 Lia，脊梁骨挺得笔直，银发在西餐厅柔和的射灯下显得清冷而高贵。「Carl，還有這位 Li 女士，」Marcus 終於放下了劇本，端起面前的紅酒杯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好萊塢工業頂端特有的傲慢與敷衍，「不得不說，這個故事很有東方情調。但是，如果我們要拿它去衝刺奧斯汀電影節，甚至在未來尋求商業院線的落地，目前的版本，太過於清高了。」
Carl 眉頭微微一挑，冷笑了一聲：「Marcus，你所謂的『清高』，正是這部劇本最核心的靈魂。那些留白、那些跨文化的精神困境，是我們熬了無數個深夜才淬煉出來的。」
「靈魂？Carl，你什麼時候也變得像個剛出校門的大學生一樣幼稚了？」Marcus 誇張地笑了起來，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助理。
助理心領神會，立刻滑動 iPad 的螢幕，用一種如同機器人般冷冰冰的語調讀出數據：「根據近三年北美影視市場的統計，帶有東方元素的劇情片，如果缺乏強烈的視覺衝突、英雄主義情節，或者異域風情的獵奇符號，票房轉化率不足百分之五。西方觀眾沒有耐心在電影院裡，去讀懂一個東方老年女性長達兩個小時的內心嘆息。」
「所以呢？」Lia 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卑不亢，在鋼琴聲中顯得格外的清澈。
Marcus 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抵著下巴，一字一頓地說道：「Li 女士，電影是商品，不是妳鎖在抽屜裡的日記。我的反對意見很簡單：第一，必須大量刪減那些神學隱喻和內心獨白，把節奏拉快；第二，劇本裡的 Nancy，不能只是一個隱忍、自我救贖的母親，她需要更有攻擊性。好萊塢需要的是一個在西方社會大殺四方的『東方女強人』，而不是一個坐在木屋裡跟命運和解的哲學家。只有這樣，投資人才會掏錢。」
餐桌上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Marcus 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冷酷的商業解剖刀，試圖將 Lia 傾注了全部生命體驗的劇本，生生切割成一條好萊塢流水線上的速食產品。
Carl 剛想拍桌子反駁，Lia 卻輕輕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在經歷了世俗的審判與靈魂的沉澱後，此時的她，內心無比強大。
她看著 Marcus，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Marcus 先生，這讓我想起了我和 Carl 之前一直在探討的一部經典劇本——《The Timeless Cinderella》（灰姑娘）。」
Marcus 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 Lia 會在這種劍拔妞張的商業談判中，突然提起一個童話故事。
「你我都清楚，《灰姑娘》的底層結構是關於一個底層女性的逆襲。」Lia 的目光直視著 Marcus 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在故事裡，那個冷酷、精明、永遠站在現實與利益制高點上的惡毒後母，也曾給過灰姑娘無數的『商業建議』。後母告訴她，『妳這輩子只配在廚房裡擦地板，妳那點廉價的善良在城堡的名利場裡一文不值。』後母試圖用她的規則，去徹底否定灰姑娘的尊嚴。」
一旁的助理敲擊 iPad 的手指微微一頓，有些尷尬地抬起頭。
「但結果呢？」Lia 的聲音漸漸拔高，在優雅的西餐廳裡擲地有聲，「灰姑娘之所以能穿上水晶鞋，走進王子的舞會，並不是因為她聽從了後母的現實操弄，將自己改造成了和那些姐姐們一樣庸俗、勢利的女人；而是因為她在最深的黑暗裡，依然堅守了自己靈魂深處的真誠、善良與留白。那隻水晶鞋，從來都不是好萊塢工業標準能量化出來的商品，它是靈魂的奇蹟。」
Marcus 的臉色微微一變。身為閱片無數的頂級製片人，他當然聽得懂 Lia 這番話背後的隱喻——此時此刻，坐在這張精緻餐桌前、用數據和利益壓榨創作者尊嚴的 Marcus 自己，就是那個冷酷的惡毒後母！
「Li 女士，妳這是在用童話來逃避現實的商業規則。」Marcus 的聲音沉了下來，有些氣急敗壞。
「不，我是在告訴你真正的規則。」Carl 此時有力地接過話頭，眼神裡滿是驕傲與銳利，像是重新找回了戰場的主控權，「Marcus，好萊塢從來不缺流水線上的垃圾。奧斯汀電影節之所以崇高，是因為它在尋找那些真正能震撼心靈的聲音。Lia 的這部劇本，就是那隻不向任何人低頭的水晶鞋。如果你只想當那個用數據閹割藝術的後母，那很抱歉，這場舞會，我們自己去跳。」
Marcus 看著眼前這兩個並肩作戰、眼神裡閃爍著同樣光芒的老人，一時間竟然被那股強大的精神氣場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服務生正好將精緻的主菜端上桌，但在這場火藥味十足的對決後，那盤昂貴的黑松露牛排，在冷酷的資本傲慢面前，早已失去了所有的溫度。
Lia 緩緩端起面前的水杯，與 Carl 輕輕碰了一下。清脆的玻璃撞擊聲中，這場博弈勝負已分。資本或許強大，但屬於創作者的尊嚴與東方靈魂的重量，在這一刻，寸步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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