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昨晚爱琴海的落日讓两人的灵魂完成了一次神圣的握手,那么今天游轮餐厅裡的这顿午餐,则更像是一场毫无预警的文化遭遇战。
阳光穿过餐厅巨大的防眩光落地窗,慷慨地洒在雪白的亚麻桌布和擦得锃亮的银质餐具上。空氣裡弥漫着罗勒、橄榄油、百裡香和刚烤好的法棍面包那令人垂涎的香氣。窗外是波光粼粼的蔚蓝海面,偶尔能看到几只海鸥轻掠过水面,泛起一阵白色的浪花;窗内则是轻柔舒缓的古典钢琴曲,一切都完美得像是一部经过好莱坞顶尖美术指导精心编排的浪漫电影。
Carl 此时正兴致勃勃。昨晚那声仿佛带着无限可能的“Perhaps”,似乎彻底打开了他身体裡属于艺术家的某种热烈开关。他今天格外亢奋,从坐下的那一刻起,双眼就闪烁着指挥官般的光芒,甚至不由分说地主动承担起了点菜的重任。在美食面前,他那属于大导演的掌控欲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要了菜单,用那极其地道的、带着戏劇腔的英语,开始和领班侍应生展开了一场长达五分钟的深度交流。Carl 讲到激动处,甚至还会蹦出几个自创的希腊发音,期间还伴随着极其讲究、时而高亢时而细腻的手势,仿佛他不是在点菜,而是在歌劇院裡指挥一场宏大的交响乐。他不仅详细询问了食材的来源、香料的配比,甚至連主厨烤肉时的火候都要一一确認。侍应生一边擦着额头上的细汗,一边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极其認真而又诚惶诚恐地配合着这位大导演的“演出”。
「Lia,我向你保证,」Carl 终于意氣风发地收回菜单,递还给侍应生。他端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口,眼睛裡闪烁着属于纯粹饕餮之徒的狂热與自豪,“我刚才为你点了一道这艘船上最棒的、绝对不容错过的顶级招牌——希腊传统慢烤羊肉(Kleftiko)。据说是用当地最地道的牛皮纸严密包裹,加上大量的大蒜、新鲜柠檬汁和特产香草,在特制的烤箱裡用文火整整焖烤十个小时。相信我,那种肉质会酥烂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你甚至不需要用刀,用叉子直接轻轻一剥就会分离。当油脂在舌尖化开的那一瞬间,你会明白什么叫做幸福。那不是普通的食物,那是饱含了地中海阳光與时间的滋味!”
他说得如此绘声绘色,声调也因为激动而微微上扬,甚至配合着吞咽口水的动作,以至于隔壁桌的几位外国客人都忍不住转过头来,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仿佛被他的热情所感染。
Lia 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看着他那副胜券在握、如同小孩子炫耀心爱玩具般的得意模样,心裡觉得好笑,却又在陡然间升起一丝小小的无奈與抱歉。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打断他的滔滔不绝,有些抱歉地放下了手裡一直在把玩的餐巾,神神色有些局促。
「Carl,我很感激你的热情,真的,听你的描述这确实是一道舌尖上的艺术品,」Lia 弯起好看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语氣温柔却无比清晰,「但是……这道招牌菜我可能真的无福消受。因为,我从小就对红肉没有任何欲望,可以说是天生的‘肉类绝缘体’。我的身体,生来就拒绝陆地上那些哺乳动物的肉。」
空氣仿佛在这一瞬间,啪的一声凝固了。
Carl 正准备去拿法棍面包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他扬起那两道如同灌木丛般浓密的粗眉头,瞪大了那双导演标志性的、平日裡极其锐利的眼睛,仿佛刚刚不是在听一位优雅的女士说话,而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完全不合逻辑的荒诞电影台词。
「你说什么?」Carl 的语调由于过度震惊而猛地扬了上去,甚至引得刚好路过的另一名服务生都有些紧张地停下了脚步。Carl 难以置信地摊开双手,身体前倾,「不吃肉?在全人类的烧烤天堂、在拥有全世界最棒烤肉的地中海游轮上?Lia,你是認真的,还是在跟我开什么深奥的东方式哲学玩笑?上帝创造了烤羊肉和丰美的油脂,生活裡怎么能缺少这种最基础的快乐?这不科学,这绝对是美食界的悲劇!」
「我是認真的,Carl。」Lia 语氣平静,眼神裡甚至带着一丝安抚小动物般的笑意,看着他那近乎夸张的戏劇化表演,「这不是因为我现在流行什么环保素食主义,或者像现在的年轻女孩那样为了刻意保持身材而去节食。这纯粹是我的一种天然本能,我从出生起,只要闻到猪肉、牛肉、羊肉的氣味,胃裡就会本能地抗拒。」
Carl 依旧皱着眉头,像是在研究一个复杂的劇本核心冲突一样盯着她:「天生的?没有任何后天原因?比如宗教、或者童年的什么阴影?」
Lia 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任何阴影,我母亲说我还在怀抱裡喂辅食的时候,只要粥裡有一点肉末,我就会吐出来。这大概就是基因裡自带的‘出厂设置’吧。不过——」
Lia 看着 Carl 脸上那近乎戏劇化的绝望與挫败表情,忍不住微微倾身,伸出双手托着下巴,指了指窗外那片广阔无垠的蔚蓝爱琴海,眨了眨眼补了一句:「地中海的眷顾我并没有完全拒绝。我不吃陆地上的走兽,但如果是这片海裡的优质海鲜,我倒是很乐意尝试。所以,你刚才精心编排的那出‘慢烤羊肉大戏’,恐怕得委屈你跟侍应生更改一下,换成招牌的烤海鲈鱼,或者地中海海鲜烩饭了。」
Carl 愣愣地盯着 Lia 看了足足好几秒钟,像是在消化这个对他而言无异于“外星文明爆发”的巨大饮食文化差异。随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氣,有些戏劇化地用手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吐出一口氣。
「好吧,Lia,你这奇妙的饮食习惯差点讓一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导演当场崩溃。」Carl 嘴上叹着氣,重新招手叫来了刚刚退下去的侍应生。虽然经历了短暂的挫败,但当他再次看向 Lia 时,眼神裡却闪烁着一丝混合了无奈與强烈好奇的复杂神色,「不过没关系,既然来到了爱琴海,海鲜才是这裡真正的灵魂。看来,我们之间这场跨文化战争的第一回合,得从重新点一盘香煎鳕鱼和柠檬烤章鱼开始了。」
他用意大利语和希腊语夹杂着向侍应生重新下单,语氣裡带着一丝对 Lia 的妥协。接着,他又挑剔地指向酒单:「既然肉换成了海鲜,刚刚那瓶沉稳的波尔多红酒显然就不合时宜了。我们需要一瓶产自圣托裡尼的阿西尔提可(Assyrtiko)白葡萄酒。那种带着火山岩矿物质感和强烈柑橘酸度的酒体,才是这片海域最完美的绝配。」他的一連串要求听得侍应生連連点头,在确認海鲜的酱汁裡绝不掺杂任何动物油脂后,对方才如释重负地躬身退下。
在等待上菜的空档裡,Carl 并没有放过这个话题,他把双臂叠放在桌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 Lia:「不可思议,真的是出厂设置。有时候我常常在想,正是你身上这些根深蒂固、绝不妥协的独特特质,才讓你写出的故事带着一种讓人无法忽视的坚韧。比如你在劇本裡写下的那些关于跨文化壁垒的挣扎,那些在深夜空荡荡的屋子裡独自面对崩溃的瞬间,是不是也像你不吃红肉一样,是一种无法被外界环境改变的‘出厂设置’?」
Lia 微微一怔,她没有想到 Carl 会突然把话题引向她的创作和内心。她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湛蓝得近乎不真实的海水,自嘲地笑了笑:「也许吧。二十年前,当我决定登陆温哥华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可以轻易地融入一个新的世界。但后来我才发现,有些刻在骨子裡的东西是变不了的。在无数个改劇本改到崩溃的深夜,在那些因为巨大的文化隔阂而怀疑自己、怀疑文字的时刻,我都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异乡格格不入的异类。那种孤独,比面对一盘无法下烟的烤肉还要真实。」
「但你坚持下来了,还带大了 David,甚至写出了那么震撼人心的故事。」Carl 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放低了,少了几分平日裡的戏劇腔,多了几分极少流露的温柔與敬重,「这就证明你的‘出厂设置’非但没有摧毁你,反而成了你最强大的武器。你的孤独裡有光,Lia。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看到你的劇本,就坚信它应该被搬上大银幕。」
面对 Carl 如此直白而深沉的赞赏,Lia 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她有些慌乱地收回视线,正好对上他那双充满真诚的锐利眼睛。那裡面没有世俗的审判,没有挑剔的质疑,只有全然的理解和托底的温柔。温哥华那场連绵暴雨在心裡留下的最后一点阴翳,似乎在这一刻彻底被爱琴海的阳光蒸发殆尽了。
半个多小时后,充满着奇异香氣的烤海鲜终于被端上了餐桌。
那盘柠檬烤章鱼被烤得恰到好处,表皮带着微微的焦脆,裡面却锁住了海洋特有的鲜甜汁水;而那道香煎鳕鱼则散发着淡淡的橄榄油與迷迭香的氣味,雪白的鱼肉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冰镇得恰到好处的白葡萄酒在水晶杯裡折射出淡金色的微光,酒香裡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苹果香氣。
Carl 虽然嘴上还在小声嘀咕着「没有红肉的午餐总觉得缺少了一点灵魂」,但他手上的动作却展现出了无與伦比的绅士风度。他自然而然地把那盘热氣腾腾的香煎鳕鱼端到自己面前,拿起专用的鱼刀和鱼叉,微微低着头,极其专注且细心地将肥美的鱼刺一根根剔除干净。他的神情严肃得就像是在剪辑室裡捕捉最细微的画面帧。
「给,挑剔的东方女士,」Carl 把最鲜嫩、没有一丝鱼刺的鱼腹肉重新推到了 Lia 面前,挑了挑眉毛,「尝尝这个。虽然它没有慢烤羊肉那种在舌尖炸开的油脂满足感,但这裡的海鲜绝对配得上你的‘出厂设置’。」
Lia 看着面前那盘被细心照顾过的鱼肉,心裡微微一动,一股暖流悄然蔓延。她拿起叉子尝了一口,鲜嫩的滋味在口腔中化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嗯,棒极了。肉质鲜甜,而且火候刚刚好。谢谢你,Carl。」
这鲜美的口感甚至勾起了她一丝遥远的回忆。在温哥华生活的那二十年裡,因为自己偏爱海鲜,她常常会在周末的清晨特意开车去渔人码头,向那些刚靠岸的渔民购买刚刚捕捞上来的鲑鱼和斑点虾。那时候的她,也是用这种天然的味觉,在冰冷多雨的异国他乡小心翼复地喂养着自己的东方胃。而如今,在几万裡之外的地中海游轮上,居然有一个西方男人在如此细腻地照顾着她的挑剔。
「在你们东方,也会这样吃鱼吗?」Carl 看着她若有所思且满足的样子,好奇地问,顺手切下了一块面包,「我的意思是,你们似乎更习惯把整条鱼連头带尾地端上桌,那对我们来说多少有点像是一场解剖课。」
「我们更讲究‘年年有余’的寓意。」Lia 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眸裡映着窗外的海光,「如果是传统的做法,我们会用生姜、葱丝和极鲜的酱油去清蒸。不需要过多的香料,讲究的是食材本身的原汁原味。如果以后有机会,我想我可以讓你见識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东方烹饪艺术。」
「哦?那我可记下了,这算是一个正式的邀请吗?」Carl 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刀叉,整个人显得兴致勃勃。属于导演的丰富联想力讓他瞬间在脑海裡勾勒出了画面:「想象一下吧,在温哥华一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厨房裡,你熟练地处理着香葱和生姜,而我,一个来自异国的电影导演,正系着围裙笨手笨脚地在旁边给你递盘子。这画面简直充满了绝妙的戏劇冲突!如果把这一幕拍进电影裡,观众一定会为这种跨越万裡的烟火氣而动容。为了这顿清蒸鱼,我也得尽快催促投资人,讓我们的项目早日开机。」
他一边说着,一边端起酒杯在空中轻轻一晃,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空氣中荡漾开来,带着他不加掩饰的期待。
两人的距离在这一场小小的、无伤大雅的餐桌风波中,不仅没有变远,反而被这盘香氣四溢的海鲜以及对未来的某种期许,无形地拉得更近了。那一唱一和的氛围,比头顶炽热的地中海阳光还要温暖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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