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戛納（康城）電影節那封官方郵件的時候，溫哥華正下著當季最後一場暴雨。
Lia 至今還記得，當她看著螢幕上「正式入圍並榮獲最佳劇本大獎」的字樣時，手心甚至沁出了細密的汗水。而電話那頭的 Carl 更是興奮得反常，這個平日裡傲嬌的西人老頭在電話裡大喊大叫，直呼這簡直是奇蹟。那漫長的幾個月評審等待期、無數個在紅木長桌前為了一個發音、一個詞彙徹夜激辯的夜晚，終於在那一刻，化作了跨越大半個地球的邀請函。
三個月後，他們站在了這裡。
南法五月的地中海，明媚得有些刺眼。
這裡沒有溫哥華那種似乎永遠洗不淨的灰色雨簾，蔚藍的海水在驕陽下翻滾著碎金般的光芒。岸邊一排排高大的棕櫚樹在海風中沙沙作響，戛納的空氣裡，瀰漫著高級香水、香檳與名利場特有的、略帶灼熱的焦灼氣息。
當晚的慶功酒會在海濱的一家奢華酒店露台上舉行。
巨大的香檳塔在聚光燈下折射出夢幻般的粉色光芒。無數西人面孔——西裝革履的製片人、禮服搖曳的女明星、言辭犀利的影評人——在杯觥交錯間低聲笑語。而在這場西方電影界最頂級的盛宴中央，無數道驚艷的目光，正聚焦在一個東方女性的身上。
那是 Lia。
她今晚穿了一身極其優雅的改良式深藍色真絲旗袍，領口與袖口用銀絲手工繡著內斂的祥雲紋樣。她沒有依附任何婚姻，也沒有任何世俗背景的襯託，她就這樣獨自一人，昂首挺胸地站在聚光燈的邊緣，手裡端著一杯清水，背脊依舊挺得像一棵在風浪中沐浴過歲歲月的青鬆。
因為《Life, As Promised》（生命之約）在戛納電影節上斬獲了沉甸甸的劇本大獎，她作為第一編劇，真正走進了這群西人主流藝術家的視野。
「恭喜妳，Lia！這真是一部偉大的作品！」
「那個關於東方方式苦難與韌性的隱喻，簡直太震撼了！特別是女主角 Nancy 在上海那座涉外律師事務所裡，那種在冰冷程序與巨大觀念鴻溝面前，卻絕不低頭的信仰，簡直就是現代東方的約伯！」
面對無數西人業內大佬的讚賞與主動結交，Lia 微微欠身，用一口流利、優雅且帶著東方文人儒雅氣質的英文應對自如。她沒有展現出任何暴發戶式的狂喜，也沒有一絲初出茅廬的怯懦。只有她自己知道，劇本裡那些讓無數西人評委落淚的字句，根本不是編織出來的技巧，那是她用二十年的移民歲月，甚至是用大半生的骨血與尊嚴，一字一句和命運交換來的籌碼。
喧囂的人群自覺地為她讓開了一條通道，而通道的盡頭，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穿過衣香鬢影，緩緩朝她走來。
是 Carl。
今晚的 Carl 穿了一身極其講究的深黑色正裝西服，領結系得一絲不苟，平日裡在溫哥華舊木屋時的那種隨性不羈被妥帖地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派西人紳士的沉穩。只是，那雙深邃的藍眼睛裡，此時閃爍著一種近乎驕傲與感傷交織的光芒。
「Li 女士，」Carl 在她面前站定，看著她手裡那杯與周遭香檳浪潮格格不入的清水，嘴角終於浮起那抹熟悉的、帶著一絲調侃的笑意，「在這個連空氣都倒滿了唐·培裡儂香檳的地方，妳居然還在堅持妳的『清水主義』？」
Lia 看著這個與自己無數次隔著紅木長桌深夜激辯的老夥伴，眼神也徹底溫柔了下來。她微微舉了舉手中的水杯：「最好的故事已經在銀幕上釀成了酒，Carl。至於我，清水最解渴。」
Carl 低頭輕笑了一聲，隨後，他深深地看著 Lia，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與誠懇：「妳知道嗎，當剛才評委會主席在台上唸出《Life, As Promised》的名字時，我轉頭看著大螢幕上滾動的編劇名字。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我們在溫哥華那個下雨天，為了字母『Z』到底該讀『Zed』還是『Zee』爭得面紅耳赤的場景。」
Carl 眨了眨眼睛，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紅：「那時候我傲慢地告訴妳，妳在加拿大就得聽我的。可今晚，看著台下這群挑剔的法國人、美國人、英國人為妳起立鼓掌……Lia，我得再次向妳投降。這個世界的文字主權，從來不屬於任何一種固定的發音，它只屬於真正擁有靈魂的創作者。」
Lia 心中微微一動。地中海的晚風吹拂起她旗袍的下襬，銀絲祥雲在燈光下彷彿活了過來，正欲乘風而去。她看著 Carl，輕聲說道：「謝謝你，Carl。如果沒有你陪我走過那座上海的涉外律師事務所，如果沒有你幫我把那些東方骨子裡的絕望與堅守翻譯給世界聽，Nancy 的救贖，可能永遠只是我一個人的回憶。」
「不，那是妳自己的力量。」Carl 舉起手中的香檳杯，輕輕碰了碰 Lia 的清水玻璃杯，發出清脆的叮噹聲，「敬妳的苦難，也敬妳天生不向命運低頭的信仰。」
「也敬我們的合作，Smith 先生。」Lia 調皮地眨了眨眼，故意用了那個曾經讓他無比緊張的稱呼。
Carl 哈哈大笑，那種溫哥華舊木屋裡的鬆弛感，在這一刻徹底融化了康城奢華酒店露台上的虛偽與浮華。
鎂光燈在他們身後劈裡啪啦地閃爍，將這一幕定格。一個是身穿東方旗袍、優雅而強大的中國女性，一個是白髮得體、滿眼敬畏的西人編劇。他們沒有世俗的擁抱，也沒有世俗的誓言，但在這片蔚藍海岸的星空下，兩顆曾因文化、語言與觀念隔閡而試探、交鋒的靈魂，終於並肩站上了世界最高的舞台，拿回了屬於他們的、無可爭議的主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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