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皇后是意外，打雷才是正職 - 第八十二章　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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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飢

夜，更深了。霍邑城裡，燈火卻比往常暗了許多，像是一雙雙逐漸失去光采的眼睛。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nYybjXIuA

往日這個時辰，西市還有不少酒肆點著燈，攤販收著最後一波生意，孩童追逐打鬧，偶爾還能聽見幾聲吆喝與酒碗碰撞的脆響。

可今晚，整條長街安靜得有些壓抑，彷彿連空氣都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抽乾了。風從巷口淒涼地吹過，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來回翻滾，發出如同乾裂骨節般的聲響。

仁濟堂後院。火盆裡，木炭發出細微爆裂聲。

啪。

那火苗映照著周圍幾名趙堡漢子頹喪的臉龐，火光跳動間，將他們臉上的溝壑刻畫得愈發深邃。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XOUYUUGC

他們手裡拿著剛分到的乾餅，指尖被乾冷的空氣凍得發僵，卻沒有人吃得下去，彷彿那餅乾澀得如同沙礫。

趙樹仍抱著那袋銀子。布袋沉甸甸的，那是他們用血汗換來的尊嚴，可老人將它抱在懷裡，卻怎麼也暖不起來，連指尖的寒意都滲進了骨髓。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zwnUuMKDZ

他望著跳躍的火光，渾濁的眼底映出一抹未知的惶恐，忽然開口。

「阿順。」

「嗯？」

「你說……」

趙樹低頭看著那袋銀子，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這瀕臨破碎的寧靜。

「明天。」

「村裡是不是就買不到米了？」

阿順沉默了。火光映著他那張黝黑的臉，明滅不定，映出那雙藏在陰影裡、漸漸黯淡的雙眸。過了很久，他才沙啞地吐出一句：

「大概……是。」

兩人再次陷入死寂。院子裡，只剩火炭燃燒時發出的細碎聲響，像是這寒夜裡最後一點掙扎的餘溫。

……

另一邊，顧非煙抱著膝蓋，靜靜坐在門檻上。她沒有吃東西，目光越過院牆，望向那漆黑如墨的遠方。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70ywufGDj

那個賣雞蛋的老婆婆，不知道現在回家了沒有？那兩顆最後的雞蛋，是不是已經換成了她家裡最後的救命糧？她想了一路，那顆單純的腦袋裡，始終找不到答案。

「二郎。」

李世民站在屋簷下，回頭看她，眼神沉靜如深潭。

「嗯。」

顧非煙小聲問，聲音裡帶著困惑與不解：

「他們明明有米。」

「為什麼不賣？」

李世民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她身旁，輕輕坐了下來，兩人並肩望著院外那死寂的霍邑。

「因為。」

「有人希望別人餓。」

顧非煙愣了一下，像是觸碰到某種無法理解的禁忌。

「餓了。」

「不是會死嗎？」

「會。」

「那為什麼？」

李世民沒有再回答。因為這個問題，這片被劉家陰影籠罩的城，本來就沒有答案。

……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僵局。

「掌櫃！」

一名學徒滿頭大汗衝了進來，臉上的恐慌尚未褪去。

「城南有人求醫！」

周掌櫃立刻站起，神色肅穆。

「傷了？」

學徒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拼命搖頭：

「不是傷。」

「是一個孩子。」

「餓昏了！」

院子裡，一下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齊齊落在那名學徒身上。孫老放下手裡的茶碗，那隻乾枯的手在膝上支撐，慢慢站起。

「帶路。」

學徒連忙點頭，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外走。

「孫老，快！」

孫老提起藥箱，剛走兩步，步伐卻猛地停住。他轉頭看向周掌櫃，目光深邃而沉重。

「堂裡還有米嗎？」

周掌櫃沉默片刻，臉上的苦笑如同揉碎的枯葉。

「後院。」

「還剩兩袋。」

「那是……」

「學徒們半個月的口糧。」

孫老點了點頭，語氣平穩得沒有絲毫波瀾。

「搬。」

沒有任何猶豫。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6VhTZ0m1

幾名學徒立刻跑向倉房。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BOum4D4w

不多時，兩袋白米，被兩名少年一前一後抬了出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rMg6jMyY

少年單薄的身軀在米袋的重壓下搖晃，其中一人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在泥濘中。旁邊另一名學徒連忙扶住，兩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透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堅定，誰也沒有鬆手。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AgeHh4MZu

趙樹忽然站起身，那雙粗糙的腳掌踩在冰冷的地上。

「俺也去。」

阿順也跟著起身，眼神裡透著孤注一擲的決然。

「俺也去。」

一名趙堡青年拍拍屁股上的灰，默默走了過來，站在趙樹身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不過片刻，十幾名趙堡漢子，全站了起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OvoknnAjQ

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互相招呼，只是默默走到那沉重的米袋旁，用肩膀頂住，接過肩，抬起。

周掌櫃望著這一幕，渾濁的眼眶微微一熱，彷彿看見了某種在黑暗中燃燒的火星。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daTPlBySd

顧非煙走到米袋旁，伸手輕輕拍了拍那粗糙的布面。

「孫爺爺。」

「兩袋夠嗎？」

孫老低頭看著那兩袋米，蒼老的臉龐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悲憫。良久，才笑了笑。

「能救一家。」

「是一家。」

顧非煙沒有說話，她只是抬起頭，那雙清澈得不染塵埃的眼睛，望向漆黑的霍邑。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0TqzOSBuG

一座城，怎麼可能只有一家餓肚子？那無數扇緊閉的門窗背後，有多少張飢餓的臉正在絕望地等待？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9yh88bwjw

牛車很快套好。就在眾人準備出發時，院門外，又是一陣急促腳步。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xKcRzdkDL

另一名學徒跌跌撞撞跑進來，臉色慘白如紙，眼中的驚恐幾乎要溢出來。

「掌櫃！」

「不好了！」

周掌櫃心頭一沉，彷彿墜入深淵。

「又怎麼了？」

那學徒喘得說不出完整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回……回春堂……」

「關門了。」

「什麼？」

「劉家的人剛剛去過。」

「說誰敢再替趙堡看病。」

「就不准在霍邑開醫館。」

「回春堂……」

「掛了歇業牌。」

院子裡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在耳畔尖銳地呼嘯。還沒等眾人回神，那學徒又道：

「德濟堂……」

「也關了。」

「仁安堂……」

「也關了。」

一句，又一句，字字如錘，狠狠擊打在所有人的胸口。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PWTcJt3w

像石頭落進深不可測的井裡，越沉，越冷，直到讓人透不過氣來。周掌櫃慢慢閉上眼，臉上只剩下絕望的灰敗。

「整個霍邑。」

「只剩仁濟堂了。」

孫老沒有回頭，背影顯得孤寂而蒼老，只是提著藥箱，一步一步朝院門走去。走到門口，老人停了一下，淡淡開口，那聲音雖輕，卻透著一種刺破黑夜的力量。

「那就開著。」

「開到老夫走不動為止。」

院子裡，沒有一個人說話，可每個人心中都沉甸甸地壓著一塊巨石，讓人喘不過氣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ilsVkYas

遠處，忽然傳來孩童尖銳的哭聲。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bIcJ9dbu

一聲，兩聲，越來越多。哭聲在夜裡飄蕩，斷斷續續，像風吹過荒蕪的枯林，淒慘得讓人心碎。顧非煙慢慢抬起頭，望向哭聲傳來的方向。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O24sohRXZ

那雙原本清澈得如同溪水的眼睛，第一次，慢慢沉了下來，像是墜入了冰冷幽暗的湖底。

哭聲是從城南傳來的，隔著幾條街，隔著一片讓人心悸的夜色，卻還是清清楚楚地落進了仁濟堂後院。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GyMsJqreG

孫老走在最前，藥箱在他背後輕輕晃動，節奏沉穩。周掌櫃跟在旁邊，手裡提著燈，燈火被寒風吹得忽明忽暗，彷彿隨時會熄滅。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ggHAUkn2X

趙堡眾人抬著兩袋米，腳步很沉，米袋不算太重，可此刻壓在他們肩上，卻像壓著一整座死氣沉沉的城。

顧非煙走在李世民身旁。她沒有像平常那樣東看西看，也沒有問哪家鋪子賣燒雞，只是一路看著那些關緊的門。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xUixEEVz9

米鋪關了，鹽鋪關了，布行關了，藥堂也關了。每一扇門板後面，都有人影晃動，可一聽見他們的腳步聲，那些門縫裡的眼睛就又縮了回去，彷彿多看一眼都會引火燒身。

李元吉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裡透著壓抑的怒火：

「這哪是封城。」

「這是把人關進鍋裡煮。」

沒有人接話，只有沉重的腳步聲迴盪。走到城南時，哭聲已經近了。一條窄巷口，擠滿了人。有婦人抱著孩子絕望地坐在地上，有老人扶著牆面，還有幾個瘦弱的孩童，縮在冰冷的牆角，眼睛直勾勾盯著趙堡漢子肩上的米袋，那眼神裡不僅是飢餓，更有一種瀕死前的麻木。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L7nS9wuS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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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一到，人群如同潮水般退開。

「孫老來了。」

「讓開，快讓開。」

「孩子在裡面。」

巷子最裡面，一間低矮土屋前，一名婦人抱著一個七八歲大的孩子，跪坐在地上。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WrTumKPn

孩子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出一道道血口，一隻小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幾乎沒有半點生氣。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nH4osWtR2

婦人滿臉淚痕，見孫老來了，像是看見了最後的救星，立刻想磕頭。

「孫老，救救他。」

「求您救救他。」

孫老蹲下身，那隻常年觸摸藥草的手，微微顫抖地按住孩子的手腕。過了一會兒，他那滿是皺紋的眉頭慢慢皺起，眼中閃過一絲痛楚。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66I5tFhap

不是病，真不是病，就是餓。餓得太久，又受了極度的驚嚇，一口氣沒上來，人便昏死過去。孫老深吸一口氣，回頭喝道：

「米湯。」

周掌櫃立刻道：

「煮。」

趙堡漢子放下米袋，阿順直接解開袋口，顫抖著手抓了一把米。旁邊一名婦人連忙拿過殘破的鍋，另一人匆忙舀水。有人生火，火星在黑暗中迸濺。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xQz6ydl22

一時間，整條窄巷都動了起來。火光亮起，鍋裡水聲漸漸響了。

咕嘟。

那聲音很輕，很脆，可巷子裡所有孩子的眼睛，全都死死盯著那口鍋，像是在看著唯一的希望。顧非煙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孩子。一個，兩個，三個……太多了，多得讓人心寒。每一張臉都餓得脫了形，每一雙眼睛都充滿了對生的渴望。她慢慢走到李世民身旁，小聲問：

「二郎。」

「他們也餓嗎？」

李世民望著那條死氣沉沉的巷子，聲音如同冰封的長河。

「嗯。」

顧非煙又問：

「兩袋米。」

「夠他們吃嗎？」

李世民沉默，那張俊朗的臉隱在夜色裡，看不清神情。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8jUIjaLrp

這一次，顧非煙沒有等答案，因為她看懂了，這場絕望的飢餓，遠非兩袋米所能填滿。

鍋裡米湯煮好，孫老一勺一勺艱難地喂進孩子嘴裡。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rqIXDvJie

第一勺，沒有反應；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ex6PvOWYR

第二勺，孩子喉嚨微微動了一下；婦人立刻捂住嘴，拚命將那嗚咽聲咽回喉嚨裡。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1J2hRKhhq

第三勺下去，孩子睫毛顫了顫，終於慢慢睜開眼，微弱地喚了一聲：

「娘……」

婦人一把抱住孩子，整個人伏在地上，哭得肩膀劇烈抖動。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AMWRPVXdi

巷子裡的人，也跟著紅了眼。可很快，另一個小孩怯生生開口，聲音細若游絲。

「娘。」

「我也餓。」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剮開了這夜色下的偽裝。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OzxCqPip2

巷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那孩子的母親猛地一把捂住他的嘴，臉色慘白如死人。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dtcS5Kpvn

她不是怕孩子吵，她是怕人聽見，怕這聲音傳到巷口，傳進那些劉家走狗的耳朵裡。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xFmMMvjop

顧非煙看著她，又看向那個被捂住嘴的小孩，輕輕走過去，蹲下身，將婦人的手拉開。

「餓了可以說。」

小孩怯怯地看著她，眼裡滿是恐懼。

「可以嗎？」

顧非煙點頭，眼神純粹得讓人心碎：

「可以。」

小孩低下頭，小聲道：

「我餓。」

這一句落下，巷子裡忽然像被打開了某種開關。牆角另一個孩子也低聲說：

「我也餓。」

「我弟弟也餓。」

「我家沒有米了。」

「我爹去米鋪，被趕出來了。」

「他們說不賣。」

一聲接一聲，很小，很低，卻如潮水般越來越多。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2IBfg6ntQ

顧非煙蹲在孩子們中間，安靜地聽著，每一句都像是在她心上紮上一刀。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jaYaQf5ob

聽了很久，她忽然回頭看向李世民。

「二郎。」

「他們都餓。」

李世民點頭，神色清冷：

「嗯。」

「那兩袋不夠。」

「嗯。」

「劉家有糧倉。」

「有。」

顧非煙站了起來，纖細的身影在火光中顯得無比堅毅。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ZIvyEBXNc

她看著巷子裡那些孩子，又看向遠處黑暗裡，那一盞盞掛著劉字、象徵著貪婪與暴虐的燈籠。

「那就去拿。」

李世民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深邃的眼底彷彿有雷霆在醞釀。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uYSGEE6Ys

李元吉的手已經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XMQrYiAbL

李元霸也站了起來，如同一座隨時會坍塌的山。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N39u0XMPv

趙堡眾人更是一個個握緊了扁擔，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喀嚓聲響。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VTp8p20m

可李世民只是輕聲道：

「還差一步。」

顧非煙皺眉：

「差什麼？」

李世民看向巷口，那裡，幾名劉家護院正站在陰影裡，獰笑著看著這一切。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klP9ZlBK

他們也看見了孩子，看見了米湯，看見了那些餓得發慌的百姓，可他們只是看著，其中一人甚至低聲笑了一下。李世民道：

「差他們自己伸手。」

顧非煙沒懂，迷茫地看著他。下一刻，那名劉家護院果然走了出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rYWP0B5hF

他看了看地上的米袋，又看向正在分米湯的趙堡眾人，冷冷道：

「誰准你們在這裡施米的？」

阿順猛地抬頭，額頭青筋暴起：

「這是仁濟堂的米！」

護院笑了，那笑容猙獰且惡毒：

「仁濟堂？」

「仁濟堂也在劉令之下。」

他一揮手，身後幾名護院立刻上前。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fyDj7no5I

其中一人猛地抬腳，重重踹向米袋。白米灑了一地，混入了冰冷的泥水。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mQCNXvARM

孩子們的眼睛瞬間瞪大，有的孩子下意識撲過去，想把米撿回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GmA7egXcb

護院一腳重重踩住孩子的手背。

「滾。」

孩子疼得慘叫出聲。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hMaV4SjTu

顧非煙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看著那被蹂躪的白米，看著那隻被踩在泥水裡的小手，看著護院靴底下沾著的泥，那股無法抑制的寒意從腳底漫上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mnShXQyeV

李世民輕聲道：

「現在。」

顧非煙抬起頭，那雙眼底，第一次出現了殺意：

「可以了嗎？」

李世民點頭，斬釘截鐵：

「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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