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皇后是意外，打雷才是正職 - 第八十一章　劉家大院

第八十一章劉家大院

夜色如潮，一點一點壓下來。霍邑西市的燈火被黑暗吞噬，比白日裡少了許多。白天還喧囂熱鬧的長街，此刻只剩下幾盞稀疏的油燈，在刺骨的夜風裡無力地搖晃，光影斑駁，像極了這城中百姓搖搖欲墜的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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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原本半開著門看熱鬧的鋪子，也不知何時悄悄合上了厚重的門板，只留下窄窄一條縫隙，像是受驚的野獸蜷縮在窩裡。

縫裡有人。

卻沒有人出來。

仁濟堂門前。那張被撕成兩半的劉令，還貼在濕冷的青石板上，像是某種被詛咒的遺物。

一半被來往的腳步踩得髒污不堪，另一半則浸泡在泥水中，黑色的「劉」字裂成兩截，被風一吹，邊角微微翻起，如同怪獸一張猙獰卻無法合上的嘴。

顧非煙蹲在門檻旁，那一襲白衣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出塵。

她垂著頭，默默看著地上那兩灘已經快被泥水沖淡、模糊不清的蛋黃，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困惑。

蛋黃原本是金黃的，帶著陽光的味道。

現在只剩一點極淡的痕跡，順著青石板的縫隙緩緩往下滲，彷彿連這點微薄的溫暖，都要被大地徹底吞噬。

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個破碎的夢。

李元霸也蹲在旁邊，那高大如塔的身子縮成一團，兩隻如蒲扇般的大手搭在膝蓋上，也跟著一起看。

他那張向來只有憨厚與食慾的臉上，此刻竟透出一絲古怪的認真。

李元吉站在後頭，雙手抱胸，嘴角微微抽了抽，似乎對這幅詭異的畫面感到無法理解。

「不是。」

「你們兩個看半天了。」

「蛋都碎了。」

顧非煙頭也不抬，清冷地點點頭。

「我知道。」

李元吉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追問：「那還看什麼？」

顧非煙慢慢抬起頭，那雙乾淨得不染塵埃的眼睛直視著他，語氣認真得近乎殘忍。

「我在想。」

「阿婆是不是會餓。」

李元吉一怔，原本到了嘴邊調侃的話，被生生卡在了喉嚨裡，像是吞了一塊燒紅的炭。

李元霸低下頭，那兩道粗眉毛擰在一起想了半天，忽然伸手往懷裡摸索。摸了半天，他摸出一張藏了一路的餅，邊角已經碎了，卻被他捂得溫熱。

他看了看餅，又望向街角那處黑暗，最後站起身。

「我去給阿婆。」

顧非煙眼睛亮了亮，露出一抹淺笑。

「元霸真好。」

李元霸咧嘴憨笑，抱著那張餅就要往街角衝。

可他剛邁出兩步，李世民那冷靜如冰的聲音便在身後響起。

「等一下。」

李元霸腳步一頓，疑惑回頭。

「二哥？」

李世民站在仁濟堂門邊，目光如鷹隼般越過長街，望向那漆黑的街口。

幾名劉家護院正隱沒在黑暗中，他們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幾條伏在暗處隨時準備嗜血的野狗，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這裡。

李世民看了一眼，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寒意。

「現在去。」

「阿婆明天就會出事。」

李元霸皺起粗眉，聲音粗獷：

「那我把他們打死？」

李元吉眼睛一亮，興奮地搓了搓手。

「這個好。」

李世民轉頭冷冷掃了他一眼，李元吉乾咳一聲，摸了摸鼻子，悻悻道：

「我就說說。」

顧非煙也跟著望向街口。

她看著那幾個站在黑暗裡、如同毒瘡般的影子，又看了看李元霸懷裡那張餅。

她覺得這件事很不對勁——餅明明是元霸的，阿婆明明會餓，可為什麼餅不能給？

給了，為什麼阿婆反而會遭殃？

她低下頭，那張秀麗的眉頭慢慢皺成了川字。

「二郎。」

「那怎麼辦？」

李世民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周掌櫃身旁。

周掌櫃正站在仁濟堂門口，指揮著學徒將被撞歪的門板重新扶正。

他臉色難看至極，但那扇大門沒有關，不但沒有關，反而比白日裡敞得更大，像是一個對抗夜色的豁口。

李世民開口問：

「霍邑城裡，有多少人靠劉家吃飯？」

周掌櫃苦笑了一聲，那笑聲裡透著無奈與疲憊。

「很多。」

「米鋪、布行、藥行、車馬行、鐵匠鋪。」

「大半都繞不開劉家。」

李世民又問：

「那有多少人恨劉家？」

周掌櫃沉默了。他緩緩抬頭看向這條長街，目光穿過那些關著半扇門、卻仍有無數眼睛從縫隙中窺探的鋪子；

看向街角那個抱著空竹籃、捨不得離去的老婆婆；

看向排水溝旁那匹還在滴水的粗布。過了許久，他才輕聲道：

「更多。」

李世民點了點頭，眼底深處掠過一抹凌厲的暗芒。

「那就夠了。」

顧非煙眨了眨眼，天真地追問：

「什麼夠了？」

李世民看向她，聲音低沉。

「讓他們知道。」

「劉家不是天。」

顧非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走到那半張殘破的劉令前，低頭端詳了半晌，隨後抬腳，精準地踩了上去。

她踩得很認真，腳尖輾轉，像是要將那個「劉」字徹底抹平，踩完還要低頭確認一番。

李元吉愣住，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不是。」

「妳這是在幹嘛？」

顧非煙卻抬頭，極其嚴肅認真地說：

「二郎說。」

「讓他們知道劉家不是天。」

她指了指腳下被踩得污穢不堪的紙片。

「天不能踩。」

「這個可以踩。」

李元吉張了張嘴，發現竟無言以對，甚至覺得這歪理，居然該死地有道理。

街邊，布行門後，剛剛挨了一頓毒打的掌櫃正抱著那匹濕布，隔著門縫怔怔地望著這一幕。

茶棚裡，那名老藥商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一下，又一下，若有所思。

街角，賣雞蛋的老婆婆抱著空竹籃，從陰影裡偷偷抬起頭，看見那個白衣少女站在冷風中，一隻腳堅定地踩在劉令上。

老婆婆忽然扯動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殘雪中露出的一抹嫩芽，輕得連身旁的人都沒看見。

……

劉家大院。馬蹄聲如雷，打破了黑夜的寂靜，一路從西市狂奔傳回。

那兩扇厚重且雕刻繁複的黑漆大門，在沉悶的嘎吱聲中緩緩打開。

門後兩排手持利刃的護院神色肅然，腰背筆挺，透著一股森然的殺意。

劉福低著頭，快步穿過前院。這座府邸大得驚人，假山怪石嶙峋，水池如鏡，長廊蜿蜒，雕花窗櫺精緻得讓人窒息。

這裡與西市的骯髒截然不同，每一處都乾乾淨淨，沒有泥濘，沒有碎蛋，更沒有排水溝裡那匹爛布的惡臭。

池水從精巧的假山上滴下，發出清脆的滴答聲，落在平靜的水面，漾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劉福一路走到正堂外，深吸一口氣，恭敬道：

「家主。」

屋內傳來一道平緩而充滿威嚴的聲音。

「進。」

劉福推門而入。

正堂內，燈火輝煌如晝。劉家家主劉崇坐在主位上，年約五十，身形微胖，穿著一身繡有暗紋的錦袍，手裡正有節奏地撥弄著一串漆黑如墨的佛珠。

一顆，一顆。不急，也不慢。

堂中還坐著幾名劉家族老，個個神情陰鷙，每人面前放著一盞茶，茶香雖淡，卻壓不住屋內那股凝固的肅殺之氣。

劉福低頭站在堂下，不敢有絲毫隱瞞，將西市發生的一切，一字一句如實匯報：從孫老驗藥，到仁濟堂收購，周掌櫃撕令，再到那個非煙侯，竟然敢當眾踩碎劉家的權威。

說到最後一句時，劉崇手中的佛珠撥弄聲戛然而止。

正堂陷入了可怕的死寂。過了片刻，一名族老猛地一掌拍在紅木茶几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茶蓋跳動。

「放肆！」

「一個小小的仁濟堂，也敢撕我劉家的令？」

另一名族老冷笑一聲，眼中滿是毒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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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懷仁那把老骨頭，我看是活膩了。還有那個趙堡，窮村子翻了天了，敢跟劉家作對！家主，今夜便派人去砸了仁濟堂！把周福那條狗抓起來，趙堡的人也別放走，統統處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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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頓時變得嘈雜起來，叫嚷著砸店、抓人、放火的聲音此起彼落。

劉福依舊低頭，彷彿一尊雕塑。劉崇則始終未發一言，只是重新轉動起手中的佛珠。

噠。

那聲音單調而有節奏，彷彿是閻王的催命符。

直到堂內爭吵聲漸低，他才緩緩抬起眼，聲音平和得令人脊背發涼。

「說完了？」

堂內立刻鴉雀無聲。劉崇放下佛珠，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砸仁濟堂，容易；抓幾個趙堡村民，也容易。可今日站在那裡的，有孫懷仁，有李家二郎，還有那位非煙侯。」

正堂內的空氣彷彿凍結了。

「顧非煙」這個名字，如今在河東道簡直如同瘟神。

會飛、會雷、打人如打雞、且極其不講道理，更關鍵的是，她背後站著李家。

劉崇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盞：

「急什麼？」

一名族老眉頭緊鎖，滿臉不甘：

「家主，難道就這樣讓他們踩在劉家頭上嗎？」

劉崇笑了，笑容裡透著一股老謀深算的冷漠。他抬起手指，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發出清脆的節奏。

「霍邑的米，在誰手裡？」

無人敢答。

「鹽呢？」

眾人沉默。

「布？鐵？種子？」

每問一句，堂內的氣壓就沉重一分。最後，劉崇重新拿起那串佛珠。

「趙堡今日賣了藥，得了一袋銀子。那明日呢？」

他目光掃過眾人，如同看著一群蠢貨。

「人總要吃飯，總要穿衣，總要買鹽，總要買鐵犁。

不必急著砍殺，只要餓他們幾天，這些窮鬼自己就會爬著跪回來。」

堂中眾人神色轉變，有人露出了殘忍的笑意，有人輕輕點頭。劉崇看著劉福，語氣堅定：

「封令照舊。誰敢賣給趙堡一粒米、一尺布，誰敢收他們一株藥，鋪子封了，人趕出霍邑。」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透出一股無情的寒氣，

「家眷，一併趕出去。」

「至於仁濟堂，先不動。但從今日起，所有藥商不得供藥，所有車馬行不得運貨，所有伙計不得幫工。我倒要看看，孫懷仁靠這一雙手，能採多少藥？能救多少人？」

笑聲響起，低沉而陰冷。

劉崇手指停在桌上那一頁寫著「趙堡」的帳冊上，語氣淡然：

「把趙堡欠劉家的舊帳全翻出來。種子錢、糧稅、借據、利息，一筆一筆算清楚，明日送去。告訴他們，三日內還清。還不清，拿田抵、拿房抵、拿人抵。」

堂中有人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趙堡那群窮鬼，哪來的錢？這一招，真是高明。」

劉崇嘴角微揚：

「他們會明白的。今日那袋銀子，不是救命的活路，是送命的催命符。」

劉福應聲退下，劉崇卻忽然問道：「劉四呢？」

角落裡，一名臉上帶刀疤的壯漢站了起來，眼神如毒蛇。劉崇看著他：

「帶人去西市，不必動李家，也不必碰非煙侯。只盯著那些百姓，誰敢再伸出手，就剁了誰的手。」

他閉上眼，轉動佛珠，心如止水：

「霍邑姓劉太久了，久到有些人忘了，誰才是這座城的天。」

夜色濃得化不開。仁濟堂後院，趙堡的牛車安靜地停在牆邊。

周掌櫃忙著指揮學徒燒熱水、煮乾餅，幾名趙堡青壯圍坐在牆角，手裡捧著餅，卻誰也沒吃。

今天發生的一切太過魔幻，他們依然像踩在雲端，腳底發虛。

阿順坐在趙樹旁邊，趙樹依然緊緊抱著那袋銀子，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多的錢。孫老走過去，將一碗熱氣騰騰的濃湯放在趙樹面前。

「喝。」

趙樹連忙起身想行禮，卻被孫老大手按住肩膀。

「坐。」

趙樹身子僵住，隨即慢慢坐下，雙手捧住那溫暖的湯碗，熱氣蒸騰，熏紅了這飽經風霜的眼眶。

他低頭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舌頭發麻，卻也燙進了那冰冷已久的心窩裡。

顧非煙坐在另一邊，拿著半塊燒餅，啃了一口，又停住。

她看著趙樹，又看向阿順，目光最終落在李世民身上，聲音透著一絲稚拙的焦慮：

「二郎。」

李世民背對著月光，院外夜色如淵。

「嗯。」

顧非煙問：

「劉家封城。」

「趙堡會餓嗎？」

院子裡死一般的安靜。趙樹的手劇烈一抖，阿順抬起頭，周掌櫃張了張嘴，卻連一個字都發不出。

李世民沒有任何回避，他看著顧非煙，語氣平靜如水，卻字字誅心：

「會。」

顧非煙眉頭蹙起。

「那不好。」

「嗯。」

「那怎麼辦？」

李世民走到桌邊，拿出一根筷子，在木桌上輕輕點了一下。

「今晚不回趙堡。」

眾人抬頭。他點了第二下。

「查劉家的糧倉。」

第三下落下，聲音乾脆利落。

「他封城。」

「我們開倉。」

顧非煙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李元霸聞言抬頭，眼中冒著精光：

「有吃的？」

李元吉嘴角抽搐：

「你就知道吃。」

李元霸卻無比認真：

「姊姊問趙堡會不會餓，糧倉有吃的，所以要去。」

李元吉語塞，竟覺得這傻子說得無比有理。顧非煙點頭：

「元霸說得對。」

李元霸立刻挺起胸膛，一副得勝的模樣。李世民看著兩人，眼角微微舒展，隨即斂去神色，轉向周掌櫃：

「西市最大的糧倉。」

「在哪？」

周掌櫃臉色大變，失聲道：

「二公子，您是說……」

李世民沒有過多解釋，只是目光如炬。周掌櫃沉默半晌，最終嘆了口氣，低聲道：

「西市後街，高牆青瓦，門口有兩座石貔貅。那是劉家最大的糧倉之一。」

顧非煙站起身：

「走。」

李元霸抓起扁擔：

「走。」

李元吉按住刀柄，笑得殘忍而興奮。

「終於要動手了？」

李世民卻搖頭，打斷了眾人的熱血。

「今晚不動。」

顧非煙不解：

「為什麼？」

李世民走到門邊，透過門縫看向外面的夜色。街上看似空曠，可隱隱能瞧見各處巷口徘徊的人影。

那些是劉家的人，正虎視眈眈地盯著這裡。他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夜聽：

「劉家在等我們先動手。只要我們一動，他們就有藉口屠城。」

李元吉皺眉：

「那就不打？」

李世民轉身，目光堅定：

「要打，但不是現在。」

顧非煙走到他身旁，也透過門縫望向長街。

燈籠在風中搖曳，遠處，那賣雞蛋的老婆婆抱著空籃子，步履蹣跚地走遠。顧非煙看著那孤寂的背影，指節慢慢攥緊。

李世民低聲道：

「非煙，妳不是想知道阿婆會不會餓嗎？」

顧非煙點頭。

「那就先看。」

「看清楚這座城裡，還有多少人，和她一樣。」

院子裡一片死寂。炭火裂開的啪嗒聲，成了這夜裡唯一的律動。

就在這時，院門外驟然響起急促的奔跑聲。

一名學徒跌跌撞撞衝進來，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全是冷汗。

「掌櫃！」

周掌櫃心尖一顫，猛地起身：

「怎麼了？」

那學徒扶著門框，大口喘著氣，聲音帶著哭腔：

「城南……城南有個孩子，餓昏了！」

孫老霍然站起，藥箱被他一把抓在手裡，青筋暴起。

顧非煙也跟著站了起來，那一刻，她手裡那半塊還沒吃完的燒餅，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碎成殘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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