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霍邑城下的亂局
晨色未明,趙堡村口亮起了幾盞昏黃的火把。
幾輛牛車停在村口泥路上,車板被擦得乾乾淨淨,上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捆捆草藥。黃芪、柴胡、黨參,都是趙堡人這些年從山裡一點一點挖出來、曬乾、捆好,又藏在屋梁上的東西。
以前,這些東西不是藥,是命。每到春荒冬寒,趙堡人能不能換來一口糧,能不能給孩子添一件破棉襖,全靠它們。可很多年來,這些命,都被人當作爛草收走。
阿順站在車旁,一遍又一遍檢查繩索。他身後那些趙堡青壯,也都換上了自己最乾淨的衣服。衣服依舊打著補丁,袖口依舊磨得發白,可每個人的腰桿都比從前直了許多。趙樹拄著木杖,站在村口看著他們,眼裡有擔心,也有一點很久沒出現過的盼頭。這一趟進霍邑,賣的不只是藥,也是趙堡這個小村子,第一次試著把彎了很多年的腰,重新挺起來。
顧非煙坐在李元霸背著的行囊上,兩隻腳一晃一晃,擺弄著一塊從黑風寨搜出來的黑色腰牌。上面刻著一個「劉」字。她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半天,最後抬頭問道:「二郎,這個劉家,很厲害嗎?」
李世民接過腰牌看了一眼,沒立刻回答,只是看向趙樹。趙樹沉默片刻,低聲道:「霍邑城裡,吃糧要經劉家,賣藥要經劉家,借種子要經劉家。就連村裡有人想進城做工,也得先問劉家的牙人收不收。」
顧非煙聽得有些茫然:「為什麼都要問他們?」
趙樹苦笑一聲:「因為霍邑很多東西,都是他們家的。」
顧非煙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腰牌,又看了看趙堡村口那些還沒養回來的孩子。過了許久,她小聲嘀咕道:「那他們家東西好多,怎麼還要搶別人的?」
這句話很輕,輕得像早晨的霧,可村口眾人卻都安靜了下來。李世民看著她,眼底微微動了動,最後只道:「走吧,進城看看。」
……
牛車緩緩離開趙堡,車輪壓過濕潤的泥土,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村口那群孩子跟了很遠,他們揮著手,喊著阿順哥哥,喊著趙爺爺,也喊著侯爺。有個小男孩懷裡抱著一小袋麥種,那是顧非煙臨走前塞給他的。他捨不得種,也捨不得吃,只抱得很緊,像抱著明年的春天。
顧非煙回頭看了好幾眼,直到村子被山道遮住,才慢慢轉回頭。烈烈蹲在她肩膀上,低頭梳理羽毛。李元霸走在旁邊,肚子咕咕作響。顧非煙看他一眼:「你又餓啦?」
李元霸憨厚點頭:「有一點。」
李元吉騎在馬上,翻個白眼:「你剛才不是吃了六張餅?」
李元霸想了想,認真地說:「那是早飯。」
李元吉:「……」
顧非煙深以為然地點頭:「早飯當然不能算午飯。」
李元吉看著這兩個理直氣壯的人,忽然覺得無言以對。李世民在前方聽著,嘴角微微揚了揚,但這點笑意,很快就在看見霍邑城外景象的那一刻散去了。
……
霍邑城到了。遠望過去,這座河東大邑的城牆高大厚重,青磚被歲月磨出斑駁痕跡,城樓之上旗幟獵獵,兵卒持槍而立。它比趙堡大,也比趙堡熱鬧。可顧非煙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城樓,也不是城門,而是城門外那些密密麻麻、擠在護城河邊的流民。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拖著破木板車。有人把鍋架在路邊,用半碗渾濁的水煮著樹皮和野菜。那味道很怪,苦、澀,還帶著一股燒焦的草腥味。顧非煙皺了皺鼻子:「這個,能吃嗎?」
趙樹看了一眼,低聲道:「餓急了,什麼都能吃。」
牛車繼續往前,不遠處傳來呵斥聲:「滾開!別堵城門!」
一名守城官兵揚起鞭子,狠狠抽向人群。一聲脆響,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踉蹌倒地,懷裡的孩子大哭起來。周圍人下意識往後縮,沒人敢扶,因為第二鞭很快就會落下。顧非煙坐在行囊上,慢慢抬頭,剛要動,李世民伸手按住她的手腕:「等等。」
顧非煙轉頭:「為什麼?」
李世民沒看她,只是望著城門另一側。那裡,一支掛著「劉」字旗幟的糧車隊伍正從官道緩緩駛來。牛車很大,糧袋堆得極高,前面有護院開路,後面有官兵護送。剛才還對流民惡聲惡氣的守城官兵,立刻換了一副臉色,彎腰陪笑,指揮人群讓道:「快快快!劉家的糧隊到了!都滾開!」
鞭子再次揚起,人群像潮水般被擠到兩側。有人摔倒,有人被踩,有人死死抱著孩子,連哭都不敢大聲。那支糧隊便在哭聲和咒罵聲中,堂而皇之地進了城。
顧非煙安靜地看著,過了很久才問:「二郎,他們不用排隊嗎?」
李元吉冷笑:「有錢,就不用排。」
顧非煙想了想,似乎不太明白:「可是,排隊不是規矩嗎?」
沒有人回答。李世民牽著馬,望著糧隊的背影,聲音很淡:「非煙,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
「看見什麼?」
顧非煙想了想,認真地說:「這裡的人,笑得好少。」
李世民微怔,隨即沉默。原本想讓她看見權勢與劉家在霍邑的根,可顧非煙看見的,只是站在城牆陰影下,那些瘦弱、麻木、連抬眼看人都不敢的凡人。李世民忽然覺得,也許她看見的,才是最重要的。
……
輪到趙堡車隊入城時,守城官兵原本還想盤問,可一見到李世民拿出的李家信物,臉色瞬間變了,原本高高揚起的下巴立刻低了下來:「原來是李家貴人,請,請進。」
趙堡眾人隨牛車入城。阿順回頭看了看城外流民,拳頭握了又鬆。顧非煙見狀,跳下行囊,走到剛才摔倒的婦人面前。婦人嚇得一縮,顧非煙蹲下,從懷裡摸出半張熱餅遞過去。婦人愣住不敢接,顧非煙把餅塞進孩子懷裡:「吃。」
孩子呆呆地看著她,肚子咕嚕響了一聲,終於低下頭小口咬了起來。婦人眼眶紅了,要下跪,顧非煙立刻後退:「不准跪。」
婦人僵在原地,顧非煙補了一句:「吃飯的時候跪著,容易噎到。」
……
入了霍邑城,城內與城外彷彿兩個世界。城門內街道寬闊,兩側酒樓、藥行林立。飯香、酒香混在一起飄滿長街。穿綢緞的人在酒樓吃肉,穿粗布的人貼著牆根快走。有小販叫賣,也有乞兒縮在巷子裡,伸出一隻黑瘦的手。
顧非煙越走越慢,看看酒樓,又看看巷子,最後問:「二郎,城裡有這麼多吃的,城外的人為什麼還餓著?」
李世民沒回答,趙樹低聲道:「因為買不起。」
顧非煙皺眉:「那不能便宜一點嗎?」
「便宜不了,」趙樹苦笑,「霍邑的米,都得經劉家鋪子。」
顧非煙抬頭,發現街上好幾家糧鋪、藥鋪、鐵鋪,門口都掛著一盞黑底紅字、寫著「劉」字的燈籠。她仰頭看了許久:「他們都姓劉嗎?」
趙樹低聲道:「不姓劉,但都靠劉家吃飯。」
李世民輕聲道:「原來如此。霍邑的糧、藥、車、路,都得經劉家點頭。」阿順聽得心底發冷,原來趙堡這些年賣不上價,是因為一開始就沒有地方能讓他們賣上價。
牛車停在一家門面極大、匾額漆金的藥材行門口。兩名夥計靠在柱上閒聊,見狀嗤笑:「喲,趙堡的人又來了?」
夥計慢悠悠掀開草簾,隨手抓起一把黃芪,嫌髒似的丟回去:「還是老價,兩文一斤。」
阿順急忙上前:「這是今年山裡新挖的,你看都沒看,憑什麼兩文?」
夥計斜眼道:「憑你們趙堡除了賣給劉家,還能賣給誰?」
阿順臉漲紅,趙樹拉住他:「別衝動。」
夥計得意道:「不賣就滾,別堵門。今天城裡有大生意,沒空陪你們磨牙。」
顧非煙走到車邊,拿起一株黃芪聞了聞,對夥計問:「這個不好嗎?」
夥計愣住,隨即嘲笑道:「好?小娘子,你懂藥嗎?」
顧非煙沒生氣,認真地說:「可是它香香的。」
周圍的夥計笑得前仰後合:「香?藥材好不好是靠聞香的?哪來的傻丫頭?」
李元吉臉色鐵青,李元霸抬頭,顧非煙卻仍舊平靜地看著那株黃芪,又看看趙樹,問道:「所以,你們以前也是這樣笑他們的嗎?」
笑聲停止了。夥計皺眉:「你什麼意思?」
顧非煙眼神乾淨:「我的意思是,你們不想好好買,那就換一個會好好買的人來。」
夥計臉色沉下:「你知道這是誰家的鋪子嗎?」
李世民走上前,從顧非煙手中接過黃芪,輕輕放在櫃台上:「請霍邑最好的藥師來。」
夥計一愣。
李世民平靜道:「既然你說這藥不好,那就驗。若真不好,趙堡轉身就走;若是好,你們劉家按市價收。」
風吹過長街,門口那盞「劉」字燈籠輕搖。那名夥計忽然覺得,今日這趙堡的牛車,似乎和從前不太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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