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不敢相信
趙堡,村口。
雙方相隔不過十步,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腐的泥土味與隱約的血腥氣。十幾名村民死死攥著手裡的柴刀、鋤頭,那鏽跡斑斑的鐵器在慘白的日色下顯得無比無力,指節因極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老人們退到了夯土牆的陰影裡,婦人死死捂住懷中嬰孩的口鼻,躲在破敗的門扉後,驚恐地透過縫隙向外窺視。
幾個少年被強行推在最前面,腿肚子雖然抖得像篩糠,可腳底板卻像是被釘子死死楔進了黃土裡,沒人敢退後半步。
李世民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幕,長睫微垂。以他的閱歷,一眼便能洞穿這群百姓的底細──毫無根骨,更未操練過,握刀的手法雜亂無章,破綻百出。可就是這麼一群泥腿子,在面對他們這五名陌生人時,硬是從絕望的谷底激發出了一股悲壯的戾氣,因為他們脊樑之後,便是這世道僅存的家小。
「你們……到底是誰?」
村長趙樹上前一步,嗓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打磨過,渾濁的眼中滿是驚疑。他那件麻布衣衫上補丁疊著補丁,乾枯如樹皮的雙手死死握著一把缺口的柴刀,柴刀刀刃上,甚至還殘留著去歲割草時留下的草屑。
李世民神色不變,平靜地抱拳一禮:「在下李世民,路過此地,並無惡意。此行南下,正是為了替這河東道尋幾樣活命的春種。」
趙樹苦澀地搖了搖頭,眼裡透著一股熄滅已久的灰敗:「春種?公子說笑了。如今這乾涸的土地連野草都難活,哪裡還有什麼種子?連我們趙堡自己,都快熬不過這個春了。」
他的話語剛落,身後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肚餓聲響。那個剛剛分到燒雞的小男孩,正躲在屋角偷偷撕咬著雞肉,他的眼神與趙樹交匯時,那一抹對生的渴望與貪婪,刺得人心口發酸。
顧非煙一直安靜地聽著,她那雙清澈的鳳眼在趙樹與小男孩之間遊移,忽然開口:「我們有。」
「什麼?」趙樹一怔。
「種子。只要找到,就有。」顧非煙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趙樹剛要反駁,那轟隆隆的震天蹄聲,驟然將所有的寧靜徹底擊碎!
大地開始震顫,官道盡頭塵土如黃龍般拔地而起。那並非尋常馬隊的蹄聲,而是裹挾著嗜血殺意的亂軍節奏。趙樹的臉色在瞬間慘白如紙,手中的柴刀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他歇斯底里地吼道:「快!所有人進屋!黑風寨的人來了!」
剎那間,趙堡如同被捅了馬蜂窩。
李世民霍然轉身,雙眼微凝。只見十餘匹快馬如同幽靈般衝破了風沙,那馬背上的騎士個個滿臉橫肉,眼底閃爍著殘忍的獸光。他們腰間斜跨的彎刀與背負的拓木長弓,是這荒原上最恐怖的死亡標記──響馬。
「吁──!」
為首的獨眼龍黑虎猛地勒住戰馬,那戰馬前蹄高高揚起,在村口踏出一片飛揚的塵土。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黃的爛牙,手中長刀漫不經心地拍打著馬頸,發出令人牙酸的鏗鏘聲。
趙樹在看清那面破爛的黑色纛旗時,渾身劇烈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吐出三個字:「黑風寨……」
黑虎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趙堡,用粗糙的手指扣了扣刀柄,皮笑肉不笑地開口:「老規矩。交糧,交女人,再挑十個年輕乾淨的漢子跟老子上山。今兒個大爺我心情好,只要東西給得齊,便不見血。如何?」
趙樹佝僂著身子,硬著頭皮上前:「黑虎爺……前天咱村不是才剛交過一輪嗎?連最後那點口糧都搭進去了,真的沒有了啊……」
黑虎仰天大笑,隨即面色驟然沉下,眼中凶光大盛。他右手一抹,腰間那柄百煉長刀悍然出鞘,反彈著刺骨的寒芒,精準地逼在趙樹的瞳孔前:「沒有?那是你們趙堡的不對。你這老東西,是不是也想學隔壁的王家堡,活膩歪了?」
村民們聞言,臉色齊齊大變,人群中有人絕望地低呼:「三天前……王家堡不肯交糧,全村四百口,沒留一個活口啊!」
黑虎那隻獨眼百無聊賴地一掃,視線陡然定格在人群後方的顧非煙身上。只是一眼,這悍匪的呼吸便粗重了幾分,那種貪婪,彷彿餓狼看見了最肥美的羔羊。
「喲呵?」黑虎咧嘴一笑,「這荒原裡還藏著這麼一尊細皮肉嫩的小娘子?這身段,這模樣……嘖嘖,太原城的教坊司樂妓也比不上啊!」
他揚起長刀,獰笑著揮向身後弟兄:「弟兄們,今兒個活該咱發財!除了糧食,這小娘子,老子今天也要一併帶走,晚上給大當家充作壓寨夫人!」
趙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村民們陷入了絕望的沉默,眼中唯有麻木。
然而,也正是在這窒息的瞬間,原本一直隱忍不發的李世民,那雙星目之中的溫和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淵般寒徹骨髓的萬丈冰霜。
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cDNb5B09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