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種子,不可以拿
院子裡。
安靜得只剩下西北的西風聲。
老婆婆跪在髒透了的泥地上,眼淚混著血水,一粒一粒撿著散落的黃色粟種。指尖沾滿了泥土,她卻依舊小心翼翼地把每一粒種子放進破裂的瓦罐裡,像是在撿回全村人的命。
顧非煙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蹲在她身旁,一粒、一粒,陪著她一起撿。
昨天搬柴的那名小女孩也抽嗒著蹲了下來,她伸出小手,把掉進草叢裡的一粒粟種遞給顧非煙。顧非煙接過,輕輕放進老婆婆顫抖的掌心。
「夠了。」
為首的官差站在馬前,眉頭越皺越深,有些不耐煩地冷冷開口:「不就是幾粒泥水裡的爛粟子?別在這裡耽誤工夫,衙役,連這罐子一起,全部收走!”
兩名衙役立刻走上前,其中一人伸手便去奪老婆婆懷裡的破瓦罐。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瓦罐的剎那,一隻白嫩的小手,輕輕按在了瓦罐上。
顧非煙抬起那張精緻的小臉,一雙漆黑通透的鳳眼無比認真地望著他,搖了搖頭:「不行,這不能拿。”
衙役忍不住嗤笑了一聲:「不能拿?小姑娘,這天底下就沒有我府衙拿不走的糧!憑什麼?”
顧非煙指了指村外那片剛翻好的黑色田地,聲音清澈:
「沒有它,明年大家就沒有飯吃了。種子埋進土裡,會長出很多很多糧食,可你現在拿走,就只剩下這一點點了。它是田的,不是你的。”
那衙役不耐煩地猛地一揮手:「明年的荒明年再說!朝廷徵收軍糧,皇命在上,誰敢不交?!放手!”
說完,他面色一狠,再次伸手去抓顧非煙的手腕。
就在此時,一隻長滿厚繭、粗壯如鐵鉗的大手,毫無徵兆地從側旁探了過來,啪的一聲,死死握住了那名衙役的手腕。
衙役臉色一沉,剛想大罵,一轉頭,正撞上李元霸那一張木訥、憨厚、卻高出他整整一個頭的怪臉。
「姊姊說了。」少年體格巍峨如鐵塔,手上的力道紋絲不動,任憑衙役憋得滿臉通紅也抽不出半分手腕。他認真地說,「不能拿。”
「反了你們了!放開!”另一名衙役見狀,鏘的一聲,悍然拔出了腰間的雪亮鋼刀,厲聲怒喝:「放肆!”
院子裡的村民臉色瞬間一片慘白。阿順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擋在兩邊中間:
「官爺!官爺息怒啊!這幾位都是外地路過來幫忙的,不懂咱們太原府的規矩!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他們計較!”
為首的官差緩緩瞇起雙眼,冰冷的目光在李元霸與顧非煙身上掃過,最後,死死鎖定在了站在後方、自始至終按劍不發的李世民身上。
「你們,是一起的?」官差頭子翻身按住刀柄。
李世民神色平靜,緩步走到前方,朝著官差微微拱手:
「正式。敢問差爺,這罐粟種,可算在秋糧的帳冊之內?依在大下所知,秋糧是供朝廷平亂、供應軍需。而種子,則是供百姓來年耕種之本。若今日差爺連種子都強行收走,朝廷今年雖然多了半罐糧,可明年,這白馬邏便少了一整片田。如此竭澤而漁,這筆帳,府衙太爺回頭算起來,真的划算嗎?」
官差頭子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化作了一抹冷酷的譏笑:
「你說得很有道理,可惜,本官不是戶部尚書,更管不著明年這幫泥腿子吃不吃觀音土。本官今日的職責,就是把帳冊上的糧食一粒不少地帶回去!收不齊,回去挨板子、進大獄的是我,不是你!”
他臉色一橫,右臂霍然一振,腰間那柄包鐵長刀伴隨著刺耳的金鐵鳴響,悍然出鞘!刀鋒在正午的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直直指向李元霸的胸膛!
「本官最後說一次,抗官抗糧是大逆不道的死罪!刁民,把種子交出來!”
周圍的村民嚇得連哭都不敢哭,老婆婆更是死死抱著那半罐碎瓦,整個人不停地顫抖。阿順面色如土,在百姓眼裡,對官動刀,整個村子都要遭殃。
李元霸低頭看了看指著自己的那柄長刀,又回頭看看顧非煙,怪眼眨了眨,卻是一步也沒有退,反而將一雙長臂展得更開,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城牆,死死將非煙和老婆婆護在身後。
就在這氣氛緊繃到一觸即發的生死關頭——
「唳————!」
一聲高亢、清脆,宛如能撕裂九霄的通天鳥鳴,驟然劃破了白馬邏上空的死寂!
大風突起!
只見守在屋頂上的神鳥烈烈雙翼猛然張開,通體赤紅的羽翼在正午烈日下宛如一團燃燒的烈火。牠自高空帶著滾滾風沙狂暴地俯衝而下,掀起的狂風吹得幾名衙役立足不穩,下意識地抬起手臂遮擋雙眼。
「什麼東西?!”
「鳥!好大的一隻紅鳥!”
風沙散去,烈烈已然穩穩地落在了顧非煙的身前。牠昂首挺胸,展開了一雙足有數尺寬的火紅翅膀,將顧非煙、老婆婆以及那半罐種子,全神貫注地護在自己身後。那一雙銳利、帶著仙家靈性的鳳眼,直勾勾地逼視著前方拔刀的官差。
官差頭子望著眼前這隻神駿到有些詭異的赤紅大鳥,握刀的手掌心莫名滲出了一層冷汗。他走南闖北多年,卻從未見過如此有靈性的畜生,那眼神,竟像是在俯瞰一隻螻蟻。
可大隋官差的威嚴讓他不容退縮,他咬了擺牙,面色一狠厲聲喝道:「一隻扁毛畜生也敢擋官?!來人,給老子亂棍趕走!”
「是!”兩名衙役舉起手臂粗的木棍,滿臉橫肉地便要砸向烈烈。
李元霸的怪眼在這一瞬間,驟然一縮,一抹蠻荒凶戾隱隱要在眼底深處炸裂開來。可就在這血濺院落的剎那,李世民卻再次邁出一步,他那按在黑虎佩劍上的手指輕輕一按,一股威壓排山倒海般朝那官差頭子壓了過去。
「差爺,且慢。」
李世民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莫名多了一股徹骨寒意。他在西風中長身而起,墨眸冷冽:「差爺奉命辦事,不過是為了帳冊上的數目交差,何必在此地見了血、丟了性命?今日這帳冊上少了一斗,回去受罰的是差爺你。可若是……若是今日這白馬邏外,無端多出了十幾具府衙衙役的屍首,差爺覺得,太原府太爺,又會如何處置?」
官差頭子心頭猛地一震,握著長刀的手,竟是不可抑制地微微停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名氣度雍容、眼神卻如深淵般恐怖的華服公子,又看了看旁邊那尊鐵塔般的少年和那隻神駿的赤鳥,心中終於有些拿捏不定,這行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就在雙方僵持在院落中央的微妙當口,一直蹲在地上撿米粒的顧非煙,忽然抱著那半罐種子,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姑娘拍了拍白裙上的灰塵,走到李世民身側,抬起那張乾淨無暇的小臉,無比認真地望著那名有些驚疑不定的官差頭子:
「差爺大叔,如果……本仙仙把糧食還給府衙,是不是你就不用拿老婆婆的種子了?」
官差頭子一愣,有些沒聽懂:「姑娘,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顧非煙伸出一隻白嫩的小手,遙遙指向了白馬邏外、那片被李元霸剛剛翻好的黑色肥沃田地,隨後微微一笑,語氣平平淡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仙家篤定:
「本仙仙說,這罐種子,你今天得留給田地。只要你把它留下來,明天,本仙仙就能讓它在地裡長出很多很多糧食,比你今天帳冊上要交的四石,還要多得多。這樣……可以嗎?”
西風呼嘯。
官差頭子看著眼前這位一臉倔強、言行卻玄之又玄的富家小姐,久久沒有說話。
他望了望身後那輛裝滿了村民吊命口糧的沉重牛車,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本發黃的太原府帳冊,手裡的長刀刀尖,終究是在這荒原的晨光下,緩緩地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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