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又來收糧了
午時。
白馬邏殘破的院落中央,難得飄起了幾縷熱騰騰的炊煙。
忙活了一整個上午,村裡的婦人早已在院角架起了大鐵鍋,將家裡僅剩不多的野菜、乾癟的粗粟米與幾塊癟乾菜一起熬煮,倒也弄出了一大鍋熱氣騰騰的菜粥。香味算不上濃郁,卻讓乾了一上午重活的村民們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裡的傢伙。
大鍋剛揭開蓋子,一碗碗泛著綠色的菜粥還未來得及依序盛好,村西古道上那陣刺耳的驚呼聲,便如冷水進油鍋般,生生砸進了這座剛剛有了幾分生氣的小院。
青年那句「收糧的差役快到村口了」還在半空中晃蕩,白馬邏外,便已經傳來了一陣沉悶的馬蹄聲。
踏、踏、踏。
煙塵四起。十幾名身穿太原府衙官差服飾的漢子,正騎著高頭大馬,晃晃悠悠地擠進了白馬邏殘破的村口。
剛剛還飄蕩著野菜清香的院落,在這一瞬間,死一般寂寂。
一位正舀著粥的老婆婆手腕輕輕一顫,長柄木勺噹啷一聲磕在鍋沿上。剛才還圍在李元霸身邊的孩子,被母親一把拽住,驚恐地死死縮到了泥牆根後面。
阿順臉上那抹還未散盡的汗水瞬間凝固。他緩緩放下手裡的木工劈柴刀,一雙長滿厚繭的大手,在袖口裡死死攥成了拳頭。
李世民原本按在木桌上的手掌微微一沉。他這一路南下,看過無數流民,卻還是頭一次,在一座定居的村落裡,親眼看見百姓面對徵糧官差時,流露出的那種近乎骨子裡的麻木。
沒有一個人想著去拿身後的木槍。每個人眼裡,只有習慣與絕望。
顧非煙有些奇怪地左右瞧了瞧,小聲扒拉了一下李世民的衣袖:「二郎,不是還沒到秋天嗎?地裡的草都還沒拔乾淨呢,他們要收什麼糧呀?」
李世民按劍立於西風中,面色冷冽如鐵:「非煙,這世俗的官府要徵糧,從不看地裡有沒有收成。他們收的是百姓家裡存著吊命的口糧。若是屋裡實在乾淨得掏不出一粒米……那便拿別人的命和女人,去填府衙的無底洞。”
顧非煙眨了眨眼:「那大家冬天吃什麼?」
李世民沒有回答。
院子外的泥路上,白馬邏的村民們已經陸續回了家。不過片刻的功夫,有人懷裡抱著一個乾癟的布袋、有人提著半筐生了蟲的黑豆、甚至有人顫巍巍地端著一小缸泛著酸臭的醃菜,各個低著頭,行屍走鬼般將物件堆在了古道中央。
為首的那名官差約莫四十餘歲,一臉橫肉,腰間掛著一柄包鐵長刀。他並未急著下馬,只是高高在上地勒著馬韁,一雙眼在白馬邏裡漫不經心地掃過。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院落中央、那間被李元霸剛剛合力立起新骨架的乾淨木屋上。
官差頭子冷笑了一聲:「喲呵,白馬邏的苦哈哈們,今年看來日子過得挺滋潤吶?這天都還沒冷呢,竟然還有閒錢去山裡伐新木、修大屋?看來前幾個月,給這幫泥腿子收得太少太溫和了!」
翻身下馬。
官差頭子拍了拍衣擺上的風沙,鞋尖在阿順腳邊那袋僅有十幾斤的半袋粟米上踢了踢:「阿順是吧?大夥都準備齊活了?」
阿順把腦袋死死低了下去,抱拳道:「官爺,這大半年遭了旱災,地裡連草籽都沒結下幾顆,家家戶戶當真拿不出成石的精米了。能不能……請官爺跟府衙老爺求個情,寬限一些時日……」
「少來這套!」官差頭子一揮衣袖,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朝廷的大計,豈容妳們在底下磨磨唧唧?!」
話音一落,後方兩名小吏冷笑著上前,翻開那發黃的紙頁,高聲念道:
「奉太原府衙諭令!白馬邏,三十二戶!依大業十三年加派新例,今日白馬邏每戶需補交秋粟二石、黑豆一石!另需補繳征遼官軍之軍糧,一石!各家各戶,即刻過斗入庫,不得有誤!」
四石。這冰冷的數字砸下來,整座老院落裡傳出一陣絕望的騷動。
一位老漢顫聲哭喊道:「官爺!每戶要拿四石糧食走啊?!去年加在一起也才一石半,您今天這是要逼著我們整座堡子的人去吃觀音土啊!」
官差頭子臉色一沉,右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淡淡道:「老東西,皇上有旨意,高句麗大軍缺糧,需要十萬石軍餉從河東道調撥。妳有意見?不如本官今天用這把刀,送妳去太原府牢裡好好嘮嘮?”
老人身子劇烈一晃,最後只能痛苦地把腦袋埋進了膝蓋裡。
「……不敢,小民……沒有意見。」
官差頭子大手一揮:「衙役,提木斗,給老子一家一家地搜!有一粒米都給老子刮乾淨了!”
幾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闖進了村子。一時間,寂靜的白馬邏到處都是哭喊與罆子被打碎的脆響。
顧非煙一直沒有說話,姑娘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群最後方,懷裡兜著半包燒雞,一雙漆黑通透的鳳眼死死看著那些救命糧。
忽然,她的一雙眸子猛地一凝。
只見前方不遠處的泥牆根下,剛剛那個舀粥的老婆婆,此時正面色煞白地死死抱著一個不過巴掌大小的小瓦罐。
兩名滿臉橫肉的衙役提著空斗晃蕩了過來,登時冷笑道:「嘿,妳這老太婆,懷裡揣著甚呢?拿出來過斗!”
老婆婆一把將那瓦罐死死焐在胸口,哀求道:「官爺,這罐子當真是不能交啊。這裡面裝的……是今年翻地用的粟米種子啊!”
老婆婆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眼淚混著泥水往下流:「這要是交出去了,今年白馬邏連種子都沒了。到了明年春天,地裡長不出半顆苗,求求官爺,留一條活路吧!”
其中一名衙役有些不耐煩了,上前一步,伸手便去奪那瓦罐:「老東西,交不夠府衙的數目,本官明天就得去大牢裡蹲著!給我撒手!”
老婆婆死死摳著瓦罐不放。那衙役見拉扯不開,面色一狠,右腿抬起,對著老婆婆那乾癟的身軀,猛地一腳踹了過去!
嘭!
老婆婆單薄的身子哪裡經得起這一腳,整個人直接被踹得在泥地裡倒滑了出去,重重撞在柴火堆上。而她視若性命的那隻小瓦罐,也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脫手飛了出去。
砰!
瓦罐落地,瞬間摔得四分五裂。
無數顆被這家人一粒一粒省下來的、金黃色的粟米種子,在一瞬間漫天飛濺,密密麻麻地灑滿了肮髒、冰冷的泥濘院落。
整座院子,在這一剎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老婆婆躺在柴火堆裡,嘴角咳出了一抹血絲,可她卻像完全感覺不到疼一般,發瘋似地在泥地裡顫抖著爬了過去,一雙沾滿了血與泥的乾癟手掌,瘋狂地試圖把那些掉進泥水裡的黃色粟種一粒一粒地抓回手心:
「不能丟……不能丟啊……明年……明年我們還要種地呢……」
西風吹過院子。滿地的村民,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去扶她一把。
站在前面的阿順,那一雙破爛的靴子在泥地裡死死犁出了兩道深深的溝壑,手背上的青筋宛如要生生炸裂開來。可他死死盯著那官差頭子按在刀柄上的右手,卻始終沒能踏出反抗的一步。
就在這荒原慘景中央。
一道乾乾淨淨、不染一絲黃土的白裙衣角,忽然有些突兀地,蹲在了老婆婆的泥水身側。
顧非煙自始至終一句話也沒有說。姑娘那張精緻的小臉上,那一抹平日裡最愛吃的油亮燒雞被她隨手放在了肮髒的瓦礫上,一雙修長雪白的小手,就這麼默默地陪著滿臉淚水的老婆婆……
一粒。又一粒。
極其認真地,把那散落在冰冷黃泥裡的明年種子,一點點,撿了起來。
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oSesmRC9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