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大業十三年·秋 非煙城
【大業十三年·秋。距離最初的流民營建立，已過去了整整半年。】
當初那個只有百來號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荒野營地，如今在關中的漫天烽火中，硬生生長成了一個讓人無法忽視的龐然大物。
但人很多的時候，有一個最致命的問題，一定會如期出現。
——住哪裡？
半年前，大家住朝不保夕的破爛布帳篷；後來手腳快了，大夥兒開始動手搭木屋。再後來，流民潮一波接一波，蓋房子的速度簡直像春天的野草，漫山遍野全是一成不變的灰褐木頭房子。
這木屋蓋得實在太多、太密，多到連非煙營名義上的至高主宰、身為神仙的顧非煙，都破天荒地迷路了。
這天早上，大仙女懷裡抱著剛出爐、滋滋冒油的燒雞興沖沖地出門，準備去跟李秀寧探討一下今天中午吃幾隻雞的宏偉藍圖。
結果，她憑著直覺走了一刻鐘，發現兩旁的景象不太對勁。
她皺著眉頭又走了一刻鐘，發現四周的木屋長得一模一樣，更不對勁了。
半個時辰後，大仙女一臉茫然地站在一條完全陌生的繁華街道中央。
四周人來人往，她眨了眨那雙漂亮的紫色大眼睛，徹底陷入了沉思：「這特麼是哪？本仙仙的飛劍導航是不是壞了？」
旁邊一個正抱著破木劍亂蹦躂的流民孩子一回頭，驚得愣在原地，隨即驚喜地大喊：「仙仙姊姊！」
顧非煙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把揪住那小屁孩的衣領，急切地問道：「小老弟，快告訴本仙仙，秀寧家在哪？」
孩子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指，指向大路盡頭的分岔口：「那邊。」
顧非煙瞭然地點點頭，一甩裙擺，自信滿滿地走了兩步。
隨後，她僵在原地，一臉糾結地又退了回來：「等等，到底是哪邊？左邊還是右邊？」
小屁孩：「……」
神仙姐姐原來是個路痴嗎？
又折騰了足足半個時辰，顧非煙才靠著烈烈在空中探路，好不容易在營地最深處的規劃區找到了李秀寧。
大仙女見到李秀寧的第一句話，就是一臉委屈地宣告：「秀寧，本仙仙剛剛在自己的封地裡迷路了！」
「噗……哈哈哈哈！」
李秀寧剛喝進嘴裡的一口清水差點噴了出來，隨即毫無形象地笑到蹲在地上，捂著肚子根本停不下來：「妳、妳說什麼？堂堂萬戶侯、仙主大人，在妳自己的封地裡走丟了？」
顧非煙精緻的小臉一紅，有些氣急敗壞地拍著懷裡的燒雞，理直氣壯地辯解道：「這能怪本仙仙嗎？以前這裡就指甲蓋那麼大，現在一轉眼怎麼全是人？」
這話倒是一點也不誇張。
短短半年的時間，整個非煙營早已完全變了模樣。
成百上千的木屋整齊連綿，硬生生擠出了一條條自發形成的街道；遠處的良田連成水網交織的片區。因為秀寧樓大總部的進駐，各路商隊川流不息，營地中央甚至出現了一個專門用來以物易物、交易熱烈的小市集。
不少活下來的流民已經開始重操舊業做起了小生意，賣自家種的青菜、捕來的鮮魚、打磨的木器、編織的草鞋……叫賣聲此起彼伏，應有盡有。
房玄齡一襲青衫，負手站在遠處高聳的土丘上，俯瞰著下方這片喧囂的人間煙火，忍不住摸著胡鬚深深感嘆：「真快啊……」
李世民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邊，同樣望著那漫山遍野的炊煙，點頭讚歎：「確實快。半年時間，長安城那些高官顯貴連一座宮殿都修不完，這裡卻已經自成一界了。」
房玄齡卻是輕輕搖了搖頭，眼神深邃地看著遠方：「世民，老夫指的不是營地成長得快，而是……這裡的人心，安定得太快了。」
李世民微微一怔，隨即沉默了下來。因為他走南闖北，心裡無比清楚房玄齡說得有多一針見血。
在這大隋動盪的亂世裡，給一個人一碗飯吃，並不代表他願意為妳留下；給他一個地方睡覺，也並不代表他願意相信這片土地的未來。
可這裡不一樣。
非煙營裡的每一個人，聊天時談論的不再是今天能不能活下去，而是開始規劃明年的收成、開始琢磨孩子的婚事、開始規劃未來十年的生計。
因為他們的骨子裡無比篤信一件事——有那位吃雞腿的神仙侯爺在，這裡就絕對不會消失，這片土地，就是最堅固的庇護所。
就在兩位大隋的頂級知識分子對著夕陽抒發感懷之時，下方的木屋規劃區內，忽然傳來了一陣極其激烈的爭吵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大群光著膀子、滿身泥水和木屑的魯班工匠，此刻正吐著唾沫星子，把大統領趙虎給圍得密不透風。
趙虎被吵得頭皮發麻，那張黑臉憋得通紅，一邊揮舞著大銅鑼一邊扯著嗓子吼道：「停！都特麼給老子閉嘴！一個一個說！」
一個領頭的老工匠立刻扯著脖子喊道：
「趙爺！不是哥幾個不賣力，是南區新來的流民實在塞不下了，根本沒地方蓋新房！」
「東區的採石場缺石料啊趙統領！新水渠沒法砌面了！」
「西區的伐木場送木材的速度跟不上，北區天天吵著要擴建、要拉防禦工事……」
聽著一聲聲催命鬼一樣的訴苦，趙虎只感覺自己的腦袋瓜子嗡嗡作響，簡直比挨了顧非煙的雷劈還要難受。
以前在瓦崗寨當山賊，他最多管兩百個糙漢子，不聽話的一刀砍了便是。可現在，非煙營常住人口已經突破六千大關，外加數百名脾氣古怪的頂級工匠，每天的柴米油鹽、木石磚瓦，根本不是同一個等級的算量。
就在趙虎恨不得當場躺下裝死的時候，房玄齡與李世民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房玄齡站在一旁，平靜地聽完了工匠們七嘴八舌的爭論，沉默了片刻。他那雙充滿智慧的眼眸在整片山谷與平原間掃視了一圈，忽然緩緩吐出了四個字：
「既然如此……那就蓋城吧。」
全場瞬間一愣。
周圍的工匠們沒反應過來，趙虎更是一對牛眼瞪得老大：「啥？蓋、蓋城？」
房玄齡儒雅地點了點頭，語氣雖然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深謀遠慮：「如今非煙營雜亂無章，街道、住宅、倉庫、農區、商區全都混雜在一起。若不從現在開始重新規劃，徹底築牆建城，不出三個月，這裡就會徹底變成一片混亂的垃圾場，到時候神仙難救。」
工匠們面面相覷，他們都是專業人士，稍微在腦子裡一對比，越想越覺得這房先生說得簡直是金玉良言。
趙虎卻是生生倒吸了一口冷氣，乾巴巴地嚥了口唾沫：「房先生，這道理老趙我懂……可要是按照您的規劃，築起一方能容納數萬人的城池……那得花多少銀子？咱們營地那點家當，哪裡撐得住啊？」
房玄齡面色如常，十分淡定地回答：「很多。非常多。多到能讓一個二流世家當場破產。」
趙虎頓時覺得一陣頭皮發麻，心都在滴血。
結果下一秒，一聲清冽而乾脆的女聲，毫無預兆地從眾人後方傳了過來：
「這筆銀子，我秀寧樓全出了。」
大夥兒愕然回頭，只見李秀寧緩步走來，英氣的俏臉上滿是平靜與果決。
「不管是上好的木材、修牆的青石料、天下的名匠、還是所需的百萬兩庫銀……從今天起，我秀寧樓全權負責，要多少，給多少。」
趙虎整個人直接傻眼了，說話都開始結巴：「秀、秀寧總管……這可是搬空大半個秀寧樓的事情，當真要整這麼大？」
李秀寧偏過頭笑了笑，眼神無比溫柔：「咱們仙主大人半年內隨手就收容了六千多無家可歸的孤兒流民。做下屬的，總不能讓仙主的人一直住在漏風的爛木屋裡吧？」
正說著呢，迷路了大半天的顧非煙剛好一邊吧唧嘴啃著雞翅膀，一邊晃晃悠悠地從旁邊路過。
冷不丁聽見最後這句話，大仙女滿臉問號地湊了過來：「咦？你們聚在一起嘀咕什麼呢？誰要住木屋？本仙仙的木屋挺暖和的呀。」
李秀寧：「……」
房玄齡：「……」
李世民：「……」
眾人看著這個滿嘴是油、完全游離在狀況之外的「仙主」，集體陷入了無言的沉默。合著我們在這裡規劃驚天動地的建城霸業，妳這個當主子的連根毛都沒聽進去？
李秀寧有些無奈地伸手扶了扶額頭，哭笑不得地喚道：「仙仙。」
顧非煙一臉無辜地歪了歪頭：「嗯？」
「我們商量好了，準備在妳這封地上，幫妳蓋一座真正的城池。」
顧非煙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一臉清純與不解：「為什麼要蓋城啊？城牆那麼高，本仙仙每天飛來飛去不嫌麻煩嗎？」
房玄齡嘆了口氣，只得拿出十足的耐性，站在原地深入淺出地開始跟她解釋什麼叫民生臃腫、什麼叫區域劃分、什麼叫防禦禦敵……
足足講了半刻鐘，顧非煙那神仙迴路才終於勉強聽懂了。
隨後，她歪著腦袋，吐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當場石化、集體沉默的話：
「哦……本仙仙懂了。所以說，你們嫌大夥兒現在擠得慌，準備合起夥來，把我大荒山的家給蓋得再大一點，對吧？」
整片空地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幾秒鐘後，房玄齡迎著夕陽，忽然暢快地大笑了起來；李世民也跟著失笑搖頭；趙虎和陳山對視了一眼，臉上也忍不住浮現出無比燦爛的笑意。
因為顧非煙這句話……雖然聽起來不著四六，但實際上，卻特麼的完全沒錯。
在她的神仙思維裡，沒有什麼爭霸天下、也沒有什麼逐鹿中原。她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想把這個收容了無數可憐人的「家」，給蓋得更大、更暖和一點而已。
只是這個「家」的範圍，如今已經庇護了六千多條性命，而且還在以驚人的速度向著天際線蔓延。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整片關中平原。
在得到「仙主」的最高默許後，非煙營這個龐大的戰爭與民生機器，在這一刻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無數赤著膀子的工匠開始在大地上奔跑、測量土地；秀寧樓無數隱秘的銀錢與物資從大隋各地源源不斷地調動而來；房玄齡連夜點亮了油燈，在宣紙上瘋狂勾勒著未來「非煙城」的宏偉圖紙；趙虎開始挨家挨戶統計人口登帳；陳山則一臉嚴肅地召集了三百名氣血如龍的精壯，正式擴大護營隊。
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可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狂熱與希望。
只有大仙女顧非煙，此時正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城外最高的翠綠山坡上。
夜幕低垂，下方的封地裡，萬家燈火漸次亮起，宛如人間落下的璀璨星河。那裊裊炊煙與凡人的歡聲笑語交織在一起，暖洋洋地吹拂過她的面頰。
顧非煙抱著還剩下一半的燒雞，呆呆地看著那片屬於自己的土地。
許久許久之後，她破天荒地沒有嘻嘻哈哈，而是無比認真地從懷裡摸出了那一本形影不離的《人心研究錄》。
她提起毛筆，在沾滿雞油的第二十四頁上，一筆一畫、字跡歪歪扭斜卻無比清晰地落下了最新的一行筆記：
【本仙仙今天發現了一件很神奇的事。原來凡人所說的「家」，竟然是可以隨著人數變多，而變得越來越大的。】
寫完之後，大仙女合上小本子，抬頭望向遠方那漫山遍野、為她而亮的溫暖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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