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皇后是意外，打雷才是正職 - 第五十三章下雨了

第五十三章下雨了

清晨，當關中大地的第一縷微光勉強刺破雲翳時，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人，是西營區守夜的李家軍老卒。

他先是覺得鼻尖一涼，隨後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

接著，他又狠狠地揉了揉眼睛，最後整個人「騰」地一下直接從扎腳的乾草堆上站了起來。

因為頭頂的天空，徹底變了。

原本大半年來一成不變、萬里無雲且乾癟灰敗的天幕，此時此刻，竟然不知從哪裡翻湧而來大片大片的黑雲。而且那些雲層還在增加，不斷地增加、堆疊，像是無數頭巨大的墨色妖獸，正沉甸甸地壓在整座流民營的頭頂。

老卒呆呆地仰著脖子，一張沾滿泥土的嘴巴越張越大，喉嚨裡發出乾澀的咯咯聲：

「雲……起雲了……」

旁邊的同伴被他的動靜驚醒，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跟著抬起頭。下一秒，這名同伴也整個人愣在了原地，手裡的長槍「咣當」一聲砸在地上都不自知。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一般，在短短片刻間瘋狂地傳遍了整個營地。

「起雲了！要下雨了！」

「老天爺開眼了！大家快出來看啊！」

一時間，有人連滾帶帶爬地衝出簡易帳篷，有人連衣服都顧不上披便推開木屋，有人甚至連鞋都來不及穿，赤著一雙生了凍瘡的腳掌，全體抬頭望向天空。

沒過多久，整座容納了數千人的流民營被徹底驚動了。

趙虎一邊繫著腰帶一邊火急火燎地跑出來，陳山連滾帶爬地衝出管理所，李秀寧一頭秀髮披散著便跨出房門，就連平日裡最注重儀態的二公子李世民，此時也顧不得披上外袍，快步走出了房間。

黑壓壓的人群站在泥地裡，所有人集體望著天空，四周竟出現了詭異的安靜。沒人說話，甚至連呼吸都刻意壓得極低，因為他們已經太久、太久沒有看過這麼厚重、這麼充滿生氣的雲層了。

遠方，高聳入雲的山巔之上。

大仙女顧非煙正大喇喇地坐在一塊突出的花崗岩石邊緣，兩條纖細白嫩的小腿在凜冽的狂風中快活地晃著雙腳。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山下自己折騰出來的傑作，一張漂亮的面孔上滿是得意與滿足。

神鳥烈烈此時正收攏了翅膀站在她的肩膀上，被山頂吹來的狂風刮得羽毛凌亂，牠有些疑惑地歪著鳥腦袋：「啾？」

顧非煙伸出手指彈了彈牠的鳥嘴，笑嘻嘻地說道：「別急嘛，等一下你就知道了，這可是本仙仙的大手筆！」

話音未落，彷彿是在回應大仙女的炫耀一般，那厚重如鐵的黑雲深處，忽然毫無徵兆地響起了一聲沉悶至極的滾雷。

轟隆隆——

這一聲雷鳴，震得太原城外的群山都在隱隱顫抖，也震得流民營內所有人的心頭猛地一震。

下一秒。

啪。

一滴大如豆粒、帶著冰涼水汽的雨水驟然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一名站在田埂邊的老農臉上。

老農整個人瞬間僵住。他顫抖著伸出那雙粗糙得像老樹皮一樣的手，顫巍巍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濕的。

有水。

是真的雨水！

老人的身子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

啪。又是一滴。

啪。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

綿密的雨點開始連成一線，越來越多，越來越快。短短幾個呼吸的功夫，一場積蓄了整整半年的雨幕，伴隨著狂風轟然降臨在整片關中大地上！

嘩啦啦——

天地間瞬間被白茫茫的暴雨所籠罩。狂暴的雨水砸在乾裂的黃土地上，濺起了一陣陣濃郁的泥土芬芳。

所有人就這麼呆呆地站在暴雨之中，任由救命的雨水將全身澆得濕透，像是集體失去了思考和言語的能力。半年了，整整半年滴雨未落、甚至讓無數人背井離鄉的恐怖旱災，如今，竟然真的下雨了。

下一刻，不知道是人群裡的哪一個婦人先抑制不住地哭出了聲。

緊接著，這股哭聲便如同瘟疫一般，在整座暴雨籠罩的流民營裡瘋狂地蔓延開來。

噗通、噗通……

無數乾枯瘦弱的老人跪下了，抱著孩子的母親跪下了，大批大批的流民就這麼不管不顧地跪倒在泥濘不堪的土地裡。他們高高地仰著頭，任由冰涼而甘甜的雨水狠狠地打在自己乾枯的面孔上，隨後放聲大哭！

有人一邊哭一邊發瘋似的大笑，有人一邊笑一邊將泥水往嘴裡塞，還有人死死抱著自己的骨肉哭得泣不成聲、渾身抽搐。

在這一刻，沒有人在意泥濘，沒有人在意狼狽。因為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這落下來的根本不是雨，這是命，這是能讓他們在人間活下去的救命天恩！

李秀寧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幅震撼人心的眾生百態，狂暴的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她忽然現，自己的眼眶竟然也有些發熱，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而站在一旁的李世民則顯得無比沉默。他任由雨水將自己淋得濕透，一雙拳頭死死地握緊，目光深邃地望著天穹。身為未來的天下雄主，他心裡無比清楚，這種大旱之年突然降下的暴雨，絕對不是什麼老天爺開眼的天意。

這是人為。

是那個此時此刻不知道躲在哪個屋頂睡懶覺、天天抱著烤雞四處亂晃的「大仙仙」，親手為這群螻蟻般的凡人砸下來的奇蹟。

然而，就在所有人沉浸在絕處逢生的狂喜之中時，一場更為不可思議的異變，在整片封地上陡然出現。

原本那些乾裂得如蜘蛛網般、一捏就碎的黃土地，在吸收了這場雨水之後，表面竟然開始泛起了一層淡淡的、極其微弱的綠意。

那綠意很淡，卻真實無誤地在朝著四周蔓延。

一株翠綠欲滴的嫩芽，頂開了堅硬的泥塊，從乾枯的裂縫中生機勃勃地鑽了出來。緊接著，是第二株、第三株、第四株……不過短短片刻，整片萬戶侯封地的土地就像是被某種神聖的偉力給重新喚醒了一般，徹底活了過來。

無數流民瞪大了雙眼，看著眼前的神蹟，驚得連哭聲都卡在了嗓子眼裡。

趙虎倒吸了一口涼氣，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這……這怎麼可能？！地裡怎麼長草了？」

大管事陳山一雙手死死抓著泥土，聲音顫抖得不成人調：「這……這絕對不是凡間普通的雨！這是神仙水啊！」

只見遠處那些前幾天剛被農夫們種下不久、原本以為要爛在地底的莊稼種子，此時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破土發芽，抽出了嫩綠的青絲；周邊枯黃了大半年的山坡草地重新泛起盎然的綠意；甚至連幾棵已經乾枯瀕死的老槐樹，都開始在雨幕中重新抽出了脆嫩的新葉！

整個世界，簡直就像是被某位不講道理的大能用神道法術重新賦予了生命力。

李秀寧似有所感，她緩緩轉過身，隔著白茫茫的無邊雨幕，望向了遠方那座最高的神山山巔。

憑藉著將門女子的極佳目力，她終於看清了那道坐在山頂大石頭上的白衣身影。

顧非煙正一邊拍著手一邊晃著腳，看著山下亂成一團的凡人，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美麗的月牙。她笑得是那樣開心、那樣純粹，活像個剛剛在凡間做了一件好玩惡作劇的淘氣孩子，而不是一個剛剛隻手遮天、將一場席捲關中的恐怖旱災當場抹去的通天金仙。

看到這一幕，李秀寧迎著漫天暴雨，忽然忍不住無奈而溫柔地笑了出來：

「這個傻仙仙……」

旁邊，二公子李世民也跟著低頭失笑。第一次，他發現自己好像有些真正理解這個脾氣古怪、行為荒誕的大仙女了。

她來到這人間，從來都不在乎什麼朝廷的名聲，不在乎萬戶侯的地位，更不在乎凡人那些高功厚祿的看法。她做這一切，僅僅是因為她用那一雙神仙的眼睛看見了，覺得這件事「該做」，於是她便大大喇喇地做了。

不求回報，不問因果。

山巔之上，狂風呼嘯。

顧非煙看著山腳下那些在泥地裡又哭又笑、大聲歡呼雀躍的凡人小老弟們，心裡只覺得一陣前所未有的舒爽。

大仙女一伸手，從懷裡摸出了那本黑色的小冊子。雖然漫天大雨傾盆而下，可那雨水在落到她和本子上方三寸處時，便被一層無形的仙力避水障給自動彈開，連一絲火星都沾染不著。

顧非煙翻開新的一頁，拿起毛筆，喜滋滋地提筆寫道。

《人間觀察錄》第十七頁：

【本仙仙今天發現了一個大秘密。原來在凡間，花心思讓很多很多人高高興興地活下來，自己心裡竟然也會變得非常開心。】

寫到這裡，大仙女歪著腦袋瞅了瞅山下那熱鬧非凡的動靜，看了大半天，精緻的嘴角忍不住高高揚起，隨後十分得意地在後面補上了極其具有個人風格的一句：

【這種開心的感覺，可比本仙仙用九霄神雷去劈凡間老皇帝的大木頭皇宮，還要讓人高興得多啦！】

肩膀上蹲著的神鳥烈烈探過頭看了一眼，瞧見這行字，頓時深有同感地瘋狂點起了一對鳥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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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裡興奮地應和道：「啾啾啾！啾啾啾！」

顯然，這隻當年跟著大仙女在仙界到處掀人房頂的神鳥，對這個說法表示了極大的贊同。

大雨，依舊在劈頭蓋臉地沖刷著整片關中。

而此時此刻，太原城外的那座流民營，已經在漫天的雨幕中徹底沸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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