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皇后是意外，打雷才是正職 - 第五十二章缺水

第五十二章缺水

大業十二年／西元616年冬

第二天一早，顧非煙就被趙虎給「抓」起來了。

沒錯，是徹頭徹尾、不講道理地抓起來了。當大仙女還死死抱著軟乎乎的被子，整個人縮成一團、正睡得天塌不驚的時候，木屋的房門已經被「砰」的一聲狂暴推開，北地的刺骨寒風瞬間呼嘯著灌了進來。

趙虎大步跨進屋，頂著兩個濃濃的黑眼圈，一張臉拉得老長，滿臉寫著生無可戀。那模樣，活像三天三夜沒合眼，外加剛發現欠了他八百兩銀子的債主連夜跑路了一樣。

「侯爺。」趙虎有氣無力地喊道。

顧非煙連眼睛都懶得睜開，抱著被子往床榻內側翻了個身，悶悶的聲音從厚厚的被窩裡傳了出來：

「死了嗎？」

趙虎整個人愣了一下：「啊？誰？」

顧非煙閉著眼，聲音顯得無比專業且冷淡：

「我說死人。要是沒死人，就不要大清早叫醒本仙仙。」

趙虎聽完差點當場噴出一口老血，拳頭瞬間捏得咯吱作響。他站在原地深吸了好幾口氣，在心裡瘋狂安慰自己：冷靜，不能打侯爺！一來打不過，二來以下犯上要殺頭！

於是，趙虎咬牙切齒地擠出幾個字：「地裡快死人了！」

這句話果然奇效。顧非煙唰地一下睜開了亮晶晶的眼珠子，整個人猛地坐了起來，一頭黑髮亂糟糟的，活像一隻剛被踩了尾巴、當場炸毛的小狐狸。

「誰？誰要死了？」

趙虎面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糧食。」

顧非煙在床榻上呆愣了足足兩秒鐘，隨後一翻白眼，重新直挺挺地倒回了床上，拉起被子把自己整個人重新包成了一個大春捲：

「糧食又不是活人，大驚小怪，本仙仙接著睡了。」

趙虎：「……」

他此時此刻在心裡發誓，如果眼前這個暴力女土匪是個普通的凡人，他現在絕對已經把人扛到後山給活埋了。

半個時辰之後，營地外圍的田埂上。

大仙女終究還是頂不住趙虎的一再哀求，一臉心不甘情不願地被拖了出來。她一路上哈欠連天，一頭漂亮的黑髮連梳都沒梳，就這麼隨意地披散著，懷裡還死死抱著同樣睡眼惺忪的烈烈，活像一隻剛冬眠到一半、被人從泥坑裡硬生生挖出來的狐狸精。

然而，當她慢吞吞地走到新開墾的農田邊上、抬眼看去時，整個人卻瞬間沉默了。

因為田裂開了。

不是一塊兩塊，而是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一大片。

原本前幾天被流民們幹得熱火朝天、好不容易翻整得平平整整的鬆軟土地，如今竟然布滿了一道道乾枯的裂痕。

那些裂紋一條接著一條，像一張巨大且猙獰的蜘蛛網一般在荒原上瘋狂蔓延出去，密密麻麻的，看得人頭皮一陣發麻。

大總管陳山蹲下身子，伸出粗糙的手掌抓起了一把泥土。他甚至都沒怎麼用力，只是輕輕一捏——

嘩啦。

整把泥土直接在風中變成了乾燥的粉末，順著他的指縫簌簌灑落，沒有留下一絲水分。

「太乾了。」陳山看著掌心，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趙虎也是沉重地點了點頭，神色無比難看：

「土裡一點水氣都沒有，這樣根本種不出任何東西。」

顧非煙慢吞吞地蹲下身，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摸了摸冰冷的地面。

確實，冰冷、乾燥，指尖感受不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濕潤感，更沒有凡間土地該有的半點生命力。

大仙女第一次深深地皺起了眉頭，因為她很清楚，這已經不是前幾天那種打架鬥毆或者偷拿臘肉的雞毛蒜皮小事了，而是徹頭徹尾、關乎到山下這幾千號人能不能繼續活下去的致命問題。

就在這時，旁邊一名圍觀的老農猶豫了很久，終於大著膽子，唯唯諾諾地走上前來。

「侯爺……」

顧非煙抬起頭。老人滿臉都是被歲月刻出來的深溝皺紋，皮膚被烈日和寒風吹得黝黑，一雙手粗糙得像山上百年老樹的樹皮，一看就是個在泥地裡跟莊稼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把式。

老人望著前方乾裂的土地，一雙渾濁的眼裡滿是心疼與絕望：

「侯爺啊，這地原本是塊好地，以前風調雨順的時候，收成其實不差。只是……咱們關中這地方，已經整整有大半年沒下過一場像樣的雨了。現在，外面的河快乾了，營地裡的井也快掏不出水了。」

說到最後，老人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蒼老的聲音裡裝滿了凡人對老天爺無能為力的辛酸與無奈。

顧非煙順著老人乾枯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見遠方的河道雖然依舊蜿蜒，但原本寬闊的河床如今只剩下中央一條細細弱弱的水線在勉強流淌，大片大片的泥沙與鵝卵石毫無遮攔地裸露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和荒涼。

那一刻，顧非煙那顆活了三萬年的神仙腦袋，忽然有些明白了。

原來，之前官道上為什麼會有那麼多流民在到處流浪。

不是因為他們生性懶惰不想種田，而是地乾得根本種不了；也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努力，而是老天爺硬是不給一條活路。

回去的路上，顧非煙變得很安靜，安靜得有些反常。

李秀寧在旁邊悄悄看了她好幾次，終於忍不住輕聲問道：

「非煙，怎麼了？不舒服嗎？」

顧非煙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一步一步木訥地往前走著，像是在思考著什麼極其深奧的法理。

當天晚上，大仙女第一次沒有嘴饞去開酒罈子，也沒有拿出她心愛的《人間觀察錄》寫寫畫畫。

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最高的那棟木屋屋頂上，兩隻胳膊抱著膝蓋，一雙漆黑通透的鳳眼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太原冰冷清澈的夜空，看了很久很久。

神鳥烈烈歪著圓滾滾的腦袋站在瓦片旁，看著自家主人這副破天荒的嚴肅模樣，小心翼翼地湊過去，拿鳥頭蹭了蹭她的衣袖：「啾？」

顧非煙伸手溫柔地揉了揉烈烈柔順的羽毛，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幾分前所未有的迷茫：

「烈烈啊，你說……這凡間的天空，為什麼就是不肯下雨呢？」

烈烈哪裡懂這些凡間的氣候，牠眨了眨鳥眼，隨後果斷低下頭開始專心致志地整理自己的翅膀羽毛，假裝自己此時此刻非常忙碌。

顧非煙卻繼續望著漫天繁星發呆。看著看著，她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了以前在仙界大羅天時的場景。

那些在天庭天界掌管興雲布雨的司雨老神仙們，平日裡一個個過得可瀟灑了。不是今天在仙府裡喝酒，就是明天找北斗星君下棋。

今天聽說這個請假了，明天聽說那個閉關了，大後天又嫌出巡凡間一趟太過麻煩。以前在大荒山當土匪的時候，顧非煙覺得這群老頭挺好玩的，甚至還順手摸進他們的仙府裡偷過不少瓊漿玉液。

可直到今天親眼看到了凡間的慘狀，她才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發現——原來下雨這件在神仙看來微不足道的小事，對於地上的凡人來說，竟然真的重要到了這種地步。

簡直是重如泰山，關乎生死。

到了第二天，流民營裡果然不可避免地開始出現了新的恐慌與騷動。

「沒水了！東邊那口新打的井水，今天打上來的全都是沙子，快乾了！」

「排隊挑水的人越來越多了，木桶全在空著！」

「再不來水，大夥兒明天連做飯的清水都沒有了！」

原本前幾天還熱火朝天的營地，這下子重新被一頂不安的陰霾給籠罩住了。泥地裡的孩子們不再追逐打鬧，而是抱著小小的空木桶，一臉懵懂且乖巧地跟在自家大人屁股後面排起了長不見底的隊伍。

婦女們神情焦急，老頭子們坐在路邊唉聲嘆氣。

護衛隊長趙虎的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大管事陳山臉上的沉默也一天比一天深。而二公子李世民，更是每天都把自己關在帳篷裡，拿著算盤啪啪作響地算著所剩無幾的存糧與飲水，算著這三千多號人到底還能硬撐幾天。

所有人的臉色都一天比一天難看。

在整個營地裡，唯獨顧非煙依舊每天跟個沒事人一樣到處亂晃。

可沒有任何人知道的是，她那一雙神識入微的眼眸，其實每天都在看。

她在看那條快要斷流的河流，在看那幾口日漸乾涸的井水，在看那些乾裂如蛛網的土地，也在看那些為了能喝上一口髒水、明明已經拼盡了全力卻依然在絕望邊緣掙扎的凡人。

第三天的夜裡，夜深人靜。

顧非煙避開了營地裡所有巡邏的李家軍士卒，獨自一人默默地走出了流民營，來到了封地內最高的那座山坡頂端。

銀白色的月光如潮水般灑落大地，將萬物都披上了一層冰冷的面紗。顧非煙站在山巔之上放眼望去，只見整片關中大地的輪廓在夜色下延綿起伏，卻全是一片枯黃死寂。沒有一絲綠色，沒有半點生機，入眼之處，只有沉沉的、令人窒息的暮氣。

一陣冰冷的北風呼嘯吹過，捲起了地面上細碎的沙塵，在空曠的天地間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代這片苦難的土地發出無聲的嘆息。

顧非煙靜靜地站在凜冽的寒風中。她的腦海裡忽然閃過那個前幾天抱著大雞腿一邊狼吞虎嚥一邊大哭的小女孩，閃過那些餓得骨瘦如柴卻依然在對著她拼命磕頭的阿婆，閃過那些明明已經跟著她的規矩很努力在蓋房子、卻依然要被老天爺逼向絕路的大隋凡人。

許久，許久。

大仙女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色的濁氣，輕聲呢喃了一句：

「原來如此。」

直到這一刻，這個在天上活了三萬年、心思單純的暴力女土匪，才終於真正地明白了一個凡間的至理——有些事情，真的不是凡人光靠努力、光靠勤奮就能做到的。在平凡的人間，想要活命，有時候真的需要「老天爺」賞臉幫忙。

想到這裡，顧非煙緩緩抬起了那一顆高貴的大腦袋。

她一雙漆黑通透的鳳眼，靜靜地望向了頭頂那漫天璀璨、卻無情俯瞰著人間的繁星。在她的瞳孔深處，此時此刻，忽然有幾縷極其細微、卻帶著毀滅氣息的湛藍色雷光，跳躍著一閃而過。

嗡——

冥冥之中，一陣奇異的波動散發開來。

原本平靜死寂的關中夜空，四周突然開始有風憑空出現。

大片大片漆黑的烏雲，開始在凡人看不見的虛空中緩緩地聚攏而來。

那速度雖然很淡、很慢，可它們卻是真實無誤地在天穹之上開始匯聚。

遠處，流民營外守夜的兩名士卒猛地打了個哆嗦。其中一人一縮脖子，一臉奇怪地抬頭看了看天：

「怪了……今晚這天，怎麼突然颳起這麼邪乎的冷風來了？」

旁邊另一名士卒也跟著望向天空。下一秒，這名老兵整個人直接愣在了原地，揉了揉眼珠子，一臉不敢置信地驚呼出聲：

「雲？！老哥你快看，天上起烏雲了！大半年了，老天爺今晚難不成開眼了？！」

此時的山巔之上，白衣輕揚，衣袖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

顧非煙就這麼靜靜地站在無邊的夜色與狂風中央，體內那恐怖到足以翻江倒海的金仙仙力正緩緩地流轉起來。不過，她並沒有立刻念動咒語出手落雨。

因為大仙女此時看著天上的黑雲，腦袋一歪，心裡忽然有些抑制不住地好奇起來——

如果到了明天大清早，這群天天愁眉苦臉、恨不得把算盤砸了的凡人小老弟們，一睜眼發現外面居然在下瓢潑大雨，到時候……他們臉上究竟會露出什麼樣精彩的表情呢？

想到這裡，山巔上的白衣少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抹笑容，在銀白的月光下顯得無比燦爛。

像是一個即將在夫子課堂上惡作劇成功的小姑娘，又像是一個偷偷在懷裡藏好了巨型驚喜、正憋著壞笑的淘氣孩子。

而此刻，山腳下的那座流民營，整個太原城，整個關中，乃至這片大地上正陷入絕望的億萬凡人黎庶，此時此刻都還一無所知。

他們根本就不會知道。

今夜，就在這座荒涼的山頭上，有一個從不講人間道理、護短到了極致的大仙女。

正準備替他們——

硬生生地向這高高在上的老天爺，砸下一場救命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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