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皇后是意外，打雷才是正職 - 第五十章流民營（大業十二年／西元616年）

第五十章流民營

大業十二年，西元616年。

太原城外。

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被煙火熏黑的舊布，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的頭頂。

官道兩旁，到處都是逃難而來的難民。有人背著破竹簍，有人推著歪歪斜斜的木車，有人甚至連鞋都沒有，只用沾血的破布纏著腳掌，一步一步踩在凍得硬邦邦的泥土地上。

風一吹，大人的哭聲、小孩的咳嗽聲，還有維持秩序的官兵爭吵聲混在一起，讓整片天地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荒涼。

顧非煙站在遠處的黃土坡上，懷裡抱著剛從太原城裡買來的油亮燒雞。

今天的她難得沒有啃雞腿，也沒有去研究路邊的野花，更沒有拉著神鳥烈烈四處亂跑。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西風裡，看著山腳下那漫漫不見盡頭的隊伍。

那些瘦得只剩骨頭的老人，抱著孩子發呆的婦人，眼神裡，全是一抹死寂般的麻木。明明都還活著，卻好像已經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氣。

一旁的李秀寧同樣一言不發，按著腰間短劍，神色沉默。

許久，顧非煙忽然轉過頭去，大眼睛眨了眨：「秀寧。」

「嗯？」

「他們怎麼不回家呀？」

李秀寧微微一怔，隨後望向前方那如長蛇般蠕動的難民隊伍，目光有些複雜：「有些人家的莊子被叛軍燒了，有些人的田地被官府強行收了，有些人的親人死在逃荒的路上了。走到今天，有些人甚至連自己是哪裡人都快忘了。」

風輕輕吹過，吹動顧非煙雪白的衣角。她沒有再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隻熱騰騰、滋滋冒油的燒雞。

在她的記憶裡，從來沒見過有人會因為一口吃的在泥地裡如此掙扎，又會因為少了一口吃的，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掉。

原來凡人的世界，和她想像中不太一樣。

過了很久，她忽然邁開了步子。顧非煙抱緊手裡的燒雞，一步一步走下土坡，走進了密密麻麻的流民群裡。神鳥烈烈歪了歪腦袋，趕緊邁著鳥步緊緊跟上。

不遠處，一個瘦巴巴的小女孩正縮在破草棚的角落。她看起來只有六七歲，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樣子，一雙小手凍得發紫，眼睛卻死死盯著顧非煙懷裡的燒雞。

顧非煙蹲了下來，撕下一隻大雞腿，直接遞了過去。

小女孩愣住了，看著眼前這個漂亮得像畫裡走出來的白衣姐姐，根本不敢伸手。顧非煙可不管這麼多，直接把雞腿塞進她手裡：

「吃。」

小女孩呆呆地看著手裡的雞腿，下一秒，她的眼淚忽然啪嗒啪嗒掉了下來，抱著雞腿開始狼吞虎嚥，像是生生怕慢了一刻就會被人搶走。

旁邊的婦人嚇了一跳，急忙把孩子拉到身後。當她看清顧非煙身上那不沾塵埃的華貴衣著時，眼眶瞬間紅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拼命磕頭：

「貴人！謝謝貴人救命之恩！」

顧非煙嚇得差點原地跳起來，連連擺手：「欸？別跪啊！我又沒死，妳拜我幹嘛！」

婦人愣住了，李秀寧愣住了，後方跟著的護衛趙虎也愣住了，連烈烈都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顧非煙發現自己好像又說了凡間不該說的怪話，連忙揮著手補救：「不是，我的意思是……哎呀算了！」

大仙女覺得人情世故實在太麻煩，索性直接轉身跑路，白裙一閃就跑得飛快，彷彿身後有什麼洪荒妖獸在追她一樣。

李秀寧看著她狼狽逃跑的背影，原本沉重的心情頓時消散不少，忍不住無奈地笑了。

夕陽漸漸西沉，整片天地被染成了一片橘紅色。

顧非煙坐在另一側的山坡上，兩條雪白的小腿在空中一晃一晃，看著下方那片安營紮寨的流民營。

許久，她忽然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轉頭對李秀寧說道：「秀寧。」

「嗯？」

「我懂了。」

看到這三個字，李秀寧的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了上來。

果然，下一秒，顧非煙抬起白嫩的手指，遙遙指向了遠方的那片土地。那裡，正是唐國公李淵前幾天代朝廷冊封給她的萬戶侯封地。數百里土地，此時空蕩蕩的，像一張白紙。

顧非煙理所當然地大聲說道：「把大路上的這些人，全部帶回我的地盤去。」

李秀寧沉默了，趙虎沉默了，烈烈也跟著不叫了。

過了好半天，李秀寧才艱難地開口確認：「妳是說……全部？」

顧非煙理直氣壯地點頭：「對啊，全部。那塊地空著也是空著，多住點人進去熱熱鬧鬧的，比較有意思。」

後方的趙虎嘴角瘋狂抽搐，他們家侯爺又開始不按牌理出牌了。

三天後，萬戶侯封地。

第一批流民在李家軍的護送下正式進駐，共計兩百人。

十天後，數量激增到八百人。

半個月後，達到兩千人。

一個月後，流民數量直接突破了五千大關。

原本荒無人煙的荒涼土地上，開始出現一頂頂帳篷，開始升起裊裊炊煙。有人結伴搭木屋，有人合力挖水井，開墾荒地。

而身為領主的顧非煙，依舊每天在封地裡到處亂晃。今天看人家建房子好玩，就跑過去幫忙搬大木頭；明天看人家辛苦，就順手幫人挑幾大桶水；大後天又不知道跑到哪座山頭去烤雞。完全沒有一個當侯爺的威嚴樣子。

可偏偏，封地裡上上下下所有的流民都喜歡她。因為大家都明白，這位神仙侯爺是真心實意地把他們當成活生生的人來看待，從不擺架子。

某天下午，金黃色的陽光灑在草地上。

顧非煙正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烤地瓜，烈烈大公雞似的趴在旁邊，嘴巴張得老大，口水流了一地。柴火劈啪作響，烤地瓜的甜香味緩緩飄散開來。

護衛隊長趙虎滿頭大汗地從遠處衝了過來，隔著老遠就大喊：「侯爺！侯爺！」

顧非煙拿著小木棍翻了翻土灰，頭也沒抬：「嗯？怎麼了？」

「出大事了！」趙虎急剎車停在她面前，擦著汗急切地說道，「現在外面來的人實在太多了！封地裡的糧食快不夠吃了！蓋木屋的木料也遠遠不夠！而且人一多，每天都有人因為排隊打架鬧事！昨天甚至還有人開始偷別人的東西了！」

聽到這裡，顧非煙終於抬起了那一顆大腦袋。她認真地思考了片刻，盯著趙虎問道：「那……會死人嗎？」

趙虎愣了一下，搖搖頭：「那倒暫時不會，有兄弟們看著呢。」

顧非煙立刻把頭低了回去，繼續用木棍翻動她的地瓜：「那就不用急，先把地瓜烤熟再說。」

這時，陳山也踩著厚重的步伐走了過來。這位昔日的流民頭領，如今已經成為整個流民營實際上的大總管。他望著遠方密密麻麻的草棚，沉聲說道：

「侯爺，趙隊長說得沒錯。每天都有新來的難民，再這樣毫無限制地收容下去，封地怕是要被擠爆了。」

結果，顧非煙此時正把剛扒拉出來的黑乎乎地瓜捧在手裡，過了好半天，她忽然抬起頭，滿臉都是困惑。

「其實，本仙仙一直有一個問題想不通。」

趙虎一愣，連忙問道：「什麼問題？侯爺請講。」

顧非煙摸著自己精緻的下巴，神情前所未有地認真：「明明大家都已經窮得沒飯吃了，為什麼還有人要花心思去偷別人的破爛東西呢？」

空氣忽然陷入了一片安靜。趙虎沉默了，陳山也回答不出來。

顧非煙見他們不說話，索性掏出自己隨身攜帶的小冊子，拿起毛筆開始奮筆疾書。

《人間觀察錄》第十頁：

【為什麼有人喜歡偷別人的東西？】

【如果大家都一無所有，那搶過來又有什麼用呢？】

趙虎看著小冊子上歪歪扭斜的字跡，心頭微微一震，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了。因為他看得出來，這個關於貪婪和生存的問題，顧非煙是真的不懂。她開始穿過神仙的皮囊，去理解什麼叫「凡人」。

遠處，夕陽終於徹底沉入了地平線。

偌大的流民營裡，一盞盞粗糙的油燈與火把接連亮起。小孩子的嬉鬧聲、工匠敲擊木頭的砰砰聲、婦人張羅晚飯的招呼聲，交織著在寒夜裡顯得格外熱鬧。

而此時，大仙女顧非煙只是高高興興地把剛烤好、正冒著熱氣的香甜地瓜用力掰成兩半。

她分給旁邊口水流成河的烈烈一半，然後自己咬了一大口，被燙得呼哧呼哧直喘氣，隨後心滿意足地瞇起了一對美麗的鳳眼。

「唔，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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