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皇后是意外，打雷才是正職 - 第八十二章　霍邑，第一次低頭

第八十二章　霍邑，第一次低頭

官兵倒了一地。

整條東市安靜得只剩呻吟。

沒有百姓歡呼。

也沒有人敢鼓掌。

所有人只是呆呆望著街中央。

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官兵，如今一個個躺在青石板上，抱著肚子翻滾。

李元霸站在最前方。

手裡還抓著半張燒餅。

他低頭看看地上的人，又看看燒餅。

「三哥。」

「俺也去是不是太用力了？」

李元吉收刀回鞘。

「沒有。」

「他們太不耐打。」

周文遠跌坐在地。

官帽早不知道飛去哪裡。

嘴角都是血。

他抬頭看向李世民。

第一次。

眼裡沒有官威。

只有不敢相信。

「你……」

「你們敢……」

李世民走到他面前。

沒有拔劍。

沒有說一句狠話。

只是蹲下。

替那位老婆婆，把最後一株踩進泥裡的黃芪撿起來。

輕輕放回竹簍。

然後。

才望向周文遠。

「她犯了哪條律？」

周文遠一愣。

李世民又問。

「賣自己的藥。」

「犯了哪條律？」

全街。

沒有聲音。

李世民站起來。

「你可以抓人。」

「也可以封街。」

「但本公子想知道。」

「大唐哪一條律。」

「不准百姓賣自己的東西。」

周文遠。

一句都回答不出來。

這時。

趙樹忽然站了出來。

老人慢慢抱拳。

「侯爺。」

「算了。」

「俺也去……」

「俺也去回村。」

阿順眼睛紅了。

「村正！」

趙樹搖頭。

「不能害大家。」

顧非煙忽然走過去。

扶住老人。

「趙爺爺。」

「為什麼回去？」

趙樹苦笑。

「打了官。」

「事情就大了。」

顧非煙想了想。

「可是。」

「不是他們先打人的嗎？」

一句話。

又把所有人問住。

就在此時。

遠方。

忽然有人大喊。

「讓開！」

「縣令大人到——！」

整條街。

再次安靜。

所有人同時回頭。

霍邑真正的主人。

終於來了。

街上，靜得落針可聞。

那名被李元霸一巴掌按進竹簍堆裡的官兵，直到現在都沒有爬起來。

其餘官兵握著刀。

卻沒有一人敢再往前半步。

剛才那一幕，太快了。

快到他們甚至沒看清李元霸怎麼出的手。

周文遠捂著胸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當了十多年司戶參軍。

霍邑城裡，誰見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叫一聲周大人？

可今日。

竟有人當街打官差。

還是在東市。

還是在滿城百姓眼前。

這已經不是打他的臉。

而是在打整個霍邑官府的臉。

他死死盯著李世民。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李世民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身。

走到那位老婆婆面前。

老婆婆還跪在地上。

雙手顫抖，一株一株把散落的黃芪重新放回竹簍。

有些已經被踩進泥裡。

她仍捨不得丟。

李世民蹲下身。

替她拾起最後一株。

輕輕拍掉泥土。

放回竹簍。

老婆婆怔怔望著他。

「公……公子……」

李世民微微點頭。

隨後站起身，望向周文遠。

「她犯了哪一條律？」

周文遠一怔。

李世民又問了一遍。

「賣自己的藥。」

「犯了哪一條律？」

整條長街。

沒有人說話。

周文遠沉著臉。

「官府辦事，不需要向你解釋。」

李世民神色依舊平靜。

「既是官府。」

「便該依法。」

「本公子只是想知道，她違了哪一條大唐律。」

周文遠嘴角微微抽動。

他答不上來。

因為。

沒有。

大唐律裡，從未規定百姓不能販賣自己的藥材。

今日封市。

只是縣衙一道臨時命令。

真正的原因。

所有人都知道。

卻誰也不能說。

人群裡。

不知是誰，小聲嘀咕了一句。

「是啊……」

「到底犯了哪條律？」

另一邊。

又有人低聲道：

「俺也去也想知道。」

聲音很小。

卻像石子落入湖面。

一圈。

慢慢傳開。

周文遠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忽然發現。

今日最麻煩的，不是李元霸。

不是李元吉。

而是眼前這個一直沒有拔劍的青年。

他每一句話。

都讓自己無法回答。

就在此時。

長街外。

忽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

踏！踏！踏！

一隊騎兵飛快分開人群。

所有百姓紛紛退向兩旁。

有人低呼。

「縣衙的人又來了！」

「不是。」

「那是縣令儀仗！」

周文遠猛地回頭。

眼中終於露出一絲喜色。

來了。

終於來了。

只要縣令到了。

今日這局，便還有挽回的機會。

片刻後。

一輛青布官轎，在數十名衙役護送下，緩緩停在東市中央。

轎簾掀開。

一名五十餘歲的中年男子，慢慢走了出來。

他身材清瘦。

穿著五品官服。

鬢角已有些許白髮。

沒有周文遠那般盛氣凌人。

也沒有劉福那種商人的精明。

只是靜靜站在那裡。

目光。

先掃過倒地的官兵。

再掃過滿街百姓。

最後。

停在李世民身上。

「霍邑縣令。」

「鄭元和。」

他拱了拱手。

「敢問閣下，是哪一家公子？」

李世民同樣回了一禮。

「太原李氏。」

「李世民。」

四個字落下。

鄭元和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太原李氏。

來得，比他想像得還要快。

遠處。

李元吉嘴角慢慢揚起。

他知道。

真正的對手。

終於開始登場了。

而顧非煙，卻只是安靜地站在老婆婆身旁。

她低頭看著竹簍裡那些重新拾回來的黃芪。

忽然抬起頭。

望向鄭元和。

很認真地問了一句。

「縣令伯伯。」

「霍邑。」

「是大家的。」

「還是劉家的？」

整條東市。

再一次。

安靜了下來。

鄭元和沒有立刻回答。

風吹過長街。

酒旗輕晃。

剛才還熱鬧無比的東市，此刻只能聽見傷兵壓抑的呻吟，以及牛車上老牛不安的低鳴。

他看著顧非煙。

眼前這姑娘，不過十六七歲模樣，眉眼乾淨，神情認真，沒有半分挑釁，也沒有半分譏諷。

可偏偏。

她問出的每一句話，都讓人避無可避。

「姑娘。」

鄭元和終於開口，聲音平緩。

「霍邑，自然是朝廷的霍邑。」

顧非煙眼睛一亮。

「那就對啦。」

鄭元和微微一怔。

「什麼對了？」

顧非煙指了指趙樹，又指了指滿街牛車。

「既然不是劉家的。」

「大家就可以做生意呀。」

「為什麼不能賣？」

一句話。

再次落下。

鄭元和望著她，久久沒有說話。

他忽然發現，這姑娘根本不是在辯。

她只是順著別人的話，一直往下問。

偏偏。

每一步都問到了根子上。

......

「縣令大人！」

周文遠咬著牙站起身，抱拳道：

「此女妖言惑眾！」

「今日若不封了秀寧樓，霍邑藥市必亂！」

鄭元和沒有看他。

反而望向街道兩旁。

不知何時。

原本躲得遠遠的百姓，又慢慢聚了回來。

他們沒有說話。

只是望著這裡。

有人抱著竹簍。

有人牽著牛車。

有人懷裡還揣著剛剛領到的錢袋。

每一雙眼睛，都落在自己身上。

鄭元和心中微沉。

他知道。

今日這件事，已經不是一間藥鋪。

也不是趙堡。

而是整個霍邑。

李世民這時緩步上前。

「鄭縣令。」

鄭元和收回目光。

「李公子。」

李世民拱手。

「敢問一句。」

「今日封市。」

「依的是哪一道律？」

鄭元和沉默。

李世民繼續道：

「若依大唐律。」

「請示下文。」

「若依霍邑縣令之令。」

「也請示下公文。」

「若兩者皆無。」

「那便只是口諭。」

「本公子沒有說錯吧？」

一句一句。

不快。

卻像一柄鈍刀，一點一點壓了過來。

周文遠額頭開始冒汗。

他終於知道。

方才自己為何一直答不上來。

因為李世民從頭到尾，都沒有與他爭對錯。

只問——

有沒有。

有律嗎？

沒有。

有公文嗎？

沒有。

既然都沒有。

憑什麼封市？

長街另一側。

有人低低說了一句。

「是啊。」

「俺也去沒看見公文。」

另一人也小聲道：

「剛才官爺過來，就直接說不能賣。」

「俺也去還以為朝廷改律了。」

聲音越來越多。

越來越雜。

雖然沒有人敢大喊。

可那一聲聲議論，卻像潮水一般，慢慢湧了起來。

鄭元和眉頭微皺。

他抬起手。

整條長街，又慢慢安靜。

他看向李世民。

「李公子。」

「今日之事，是本官治下不嚴。」

一句話。

周文遠臉色瞬間一白。

「大人！」

鄭元和抬手。

止住了他的話。

「但。」

他語氣依舊平穩。

「霍邑藥市，事關全城。」

「若人人自行交易。」

「日後真假難辨，價格混亂，也非百姓之福。」

李世民點頭。

「有理。」

鄭元和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他原以為，李世民會繼續逼問。

沒想到，竟然認同了自己。

李世民淡淡道：

「所以。」

「朝廷才有牙行。」

「才有市令。」

「本公子從未反對規矩。」

「只是反對。」

他望向周文遠。

「有人，把規矩當成自己的規矩。」

周文遠臉色一變。

整個人像被當眾打了一巴掌。

......

顧非煙一直站在旁邊。

她看看李世民。

又看看鄭元和。

最後低頭看著老婆婆懷裡那個竹簍。

竹簍裡。

有幾株黃芪已經折了。

葉子也碎了。

她蹲下身。

很認真地把那些折斷的藥，一根一根放整齊。

老婆婆眼眶泛紅。

「姑娘。」

「不用了。」

「賣不了了。」

顧非煙抬起頭。

「為什麼？」

老婆婆苦笑。

「斷了。」

顧非煙拿起一株。

看了很久。

「可是。」

「它還是藥呀。」

老婆婆愣住。

顧非煙把黃芪放回她手裡。

「妳辛苦挖的。」

「不能丟。」

她說得很輕。

可旁邊不少老人，都忍不住低下了頭。

......

鄭元和看著這一幕。

目光微微閃動。

他忽然明白。

為何今日。

這麼多百姓，會站在秀寧樓門前。

不是因為李家。

也不是因為侯爵。

而是因為。

從始至終。

這位萬戶侯姑娘，看見的，都不是銀子。

而是人。

沉默片刻。

鄭元和終於轉身。

望向身後眾衙役。

「收刀。」

兩個字。

不大。

卻讓整條東市，猛地安靜了一瞬。

周文遠愣住了。

「大人！」

鄭元和沒有回頭。

聲音平靜。

「本官說。」

「收刀。」

鏘。

數十名官兵面面相覷，終究還是將長刀收回鞘中。

百姓望著這一幕。

眼中，第一次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霍邑官府。

退了。

鄭元和再次開口：

「今日藥市。」

「照常。」

「任何人。」

「不得阻攔百姓交易。」

話音落下。

趙樹呆住了。

阿順呆住了。

就連那些排著隊的村民，也全都愣在原地。

下一刻。

不知道是誰，忽然大喊了一聲。

「俺也去賣！」

緊接著。

第二個。

第三個。

一輛輛牛車，再次緩緩朝秀寧樓門前推去。

原本停滯的隊伍。

重新動了起來。

而鄭元和站在原地，望著重新恢復熱鬧的東市，眼底卻沒有半點輕鬆。

因為他知道。

今天低頭的，不只是縣衙。

從今天開始。

霍邑。

真的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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