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皇后是意外，打雷才是正職 - 第七十八章　霍邑的規矩

第七十八章　霍邑的規矩

「在霍邑。」

「我劉家說兩文。」

「它便只能值兩文。」

中年男人的聲音落下。

長街忽然安靜。

那株剛被老藥師驗作上品的黃芪，斷成兩截，靜靜躺在長案上。

斷口新鮮。

淡黃色的藥芯暴露在風裡，還散著一股微苦的草木氣。

趙樹盯著那兩截斷藥。

手裡的草繩一點點勒進掌心。

他認得眼前這名錦袍男人。

劉家藥行的大掌櫃。

劉福。

霍邑周邊十幾座村堡送來的藥材，最後都要經他的手。

從前趙堡人進城，連站到劉福面前的資格都沒有。

夥計看一眼。

報一個價。

藥留下。

人滾。

若敢多問一句，下一次便連兩文都沒有。

如今，劉福親自出來了。

可說的仍是同一句話。

兩文。

趙樹喉結動了一下。

方才好不容易挺直的腰背，像是又被那兩個字壓住。

阿順站在他身後。

年輕人的拳頭早已握緊。

「上品就是上品。」

他咬著牙道：「方才吳老已經驗過！」

劉福抬起眼皮。

「我聽見了。」

「那你還說兩文？」

「因為這是趙堡的藥。」

劉福輕輕拍掉手指上沾著的藥屑。

「霍邑城裡，有多少人採藥？」

「有多少村子等著賣藥？」

「今日我給你十五文，明日所有人都敢來跟劉家談價。」

他看著阿順。

語氣很淡。

「這個頭。」

「不能開。」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眼神微微變了。

有人低下頭。

有人悄悄向後退了一步。

他們都聽懂了。

劉福根本不在乎藥值多少。

他只在乎趙堡能不能抬頭。

阿順還想開口。

趙樹伸手攔住他。

老人沒有看劉福。

只是慢慢彎下腰，將長案上那兩截斷掉的黃芪撿了起來。

他拿袖口擦掉藥根上沾著的灰。

一截。

放回左手。

另一截。

也小心收好。

劉福看著他的動作。

嘴角露出一點笑意。

「趙老頭。」

「你也是來了霍邑幾十年的老人了。」

「該懂規矩。」

他抬起手。

後方夥計立刻取來一只錢袋。

嘩啦一聲。

兩枚銅錢被倒在長案上。

劉福用手指輕輕一推。

兩枚銅錢沿著桌面滾動。

最後停在趙樹面前。

「一斤。」

「兩文。」

「你趙堡有多少。」

「劉家照收。」

趙樹低頭看著那兩枚錢。

很多年前。

他第一次背藥進霍邑時，也是兩文。

那一年，他還年輕。

扛著整整七十斤黃芪走了四十多里山路。

最後換回一小袋粗糧。

回村時，父親還拍著他的肩，說劉家肯收，總比爛在山裡好。

後來。

父親死了。

村裡的孩子又長大一批。

藥價卻從未變過。

兩文。

一直是兩文。

趙樹伸出手。

指尖碰到其中一枚銅錢。

阿順呼吸一滯。

趙堡那些站在牛車旁的青年，眼裡剛剛亮起來的光，也跟著暗了一點。

他們太熟悉這個動作了。

每一次。

趙樹都會把錢拿起來。

因為村裡等不起。

鹽要買。

糧要買。

有人病了，還要抓藥。

尊嚴不能吃。

可銅錢能。

劉福臉上的笑意更深。

他轉過身。

「過秤。」

幾名夥計立刻往牛車走去。

就在他們伸手準備解開草繩時。

啪。

一聲輕響。

那枚被趙樹碰過的銅錢，重新落回長案。

緊接著。

第二枚也被推了回去。

銅錢一路滾到劉福手邊。

撞在他的指節上。

停住。

劉福的笑容慢慢消失。

趙樹抬起頭。

老人的手仍在抖。

聲音也不算大。

「趙堡。」

「不賣。」

長街上一片死寂。

阿順猛地望向他。

幾名趙堡青年，也像第一次認識這個老人。

劉福轉回身。

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你再說一次。」

趙樹手裡握著那兩截斷藥。

胸口起伏得厲害。

他明明怕得連腿都有些發軟。

卻一步也沒有退。

「兩文。」

「趙堡不賣。」

話出口後。

他的腰忽然直了。

那不是一位村正該有的威風。

只是這個在黃土地裡彎了一輩子腰的老人，終於不想再把全村人的辛苦，當成爛草送出去。

劉福盯著他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只是這次，笑意沒有進眼睛。

「很好。」

「黑風寨沒了。」

「你們趙堡便覺得自己能站起來了？」

趙樹臉色微變。

劉福慢慢走到牛車前。

伸手拍了拍那一捆捆分好的藥材。

「你不賣給劉家。」

「可以。」

「今日出了這條街，你可以問遍整座霍邑。」

「看看誰敢收。」

附近幾家藥鋪的夥計聽見這句話，立刻把探出來的腦袋縮了回去。

有人甚至直接關上半扇門。

砰。

一扇接著一扇。

方才還有不少人圍觀的長街，轉眼便空出大半。

趙堡眾人的臉色漸漸難看。

劉福沒有說錯。

劉家不收。

霍邑便沒人敢收。

顧非煙站在長案旁。

她看了看緊閉的鋪門。

又看向被丟在桌上的兩枚銅錢。

最後，抬頭望著劉福。

「大叔。」

劉福皺眉。

「什麼？」

顧非煙伸手指向趙樹。

「藥是趙爺爺挖的。」

「對。」

「也是趙堡曬的。」

「那又如何？」

「你又沒有挖。」

顧非煙更加疑惑。

「為什麼是你決定它值多少？」

劉福怔了一下。

周圍仍沒離開的人，也紛紛望了過來。

這問題太簡單。

簡單到好像連孩子都知道答案。

自己的東西。

自然該由自己決定賣不賣。

可在霍邑。

從來不是如此。

劉福臉色沉下。

「因為除了劉家。」

「沒人買。」

顧非煙點了點頭。

「哦。」

她像是真的聽懂了。

「所以不是藥只值兩文。」

「是你不讓別人買。」

劉福眼神微微一變。

李元吉原本站在一旁抱著手臂。

聽見這句話，忍不住笑了一聲。

「顧非煙。」

「妳這次倒是聽得挺快。」

顧非煙回頭。

「很難嗎？」

「他自己說的呀。」

李元吉嘴角一揚。

「不難。」

「就是有些人喜歡把不要臉，說得很像規矩。」

趙堡幾名青年沒忍住，低低笑了出來。

劉家夥計臉色驟變。

「放肆！」

「敢在劉家門前撒野！」

幾名護院從藥行兩側湧出。

棍棒出鞘。

將牛車與趙堡眾人堵在中間。

阿順等人立刻抽出柴刀。

雙方瞬間劍拔弩張。

李元霸原本正在旁邊看一家燒餅攤。

聽見動靜。

抱著剛買來的十幾張餅走了回來。

他站到顧非煙身旁。

低頭看了看那些護院。

「姊姊。」

「要打嗎？」

顧非煙想了想。

「還沒。」

「哦。」

李元霸點頭。

他隨手把餅袋掛到手腕上。

另一隻手按在長案邊緣。

咔。

厚實木案忽然裂開一道縫。

一名原本正要上前的護院，腳步立刻停住。

李元霸低頭看了一眼裂痕。

有些無辜。

「俺也去沒用力。」

李元吉翻了個白眼。

「你再按一下，人家連桌子都沒了。」

李元霸連忙把手收回。

劉福看著那道裂縫。

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可這裡是霍邑。

是劉家的地方。

他不信幾個外鄉人，真敢在長街上砸了劉家藥行。

「幾位。」

劉福聲音冷了下來。

「霍邑不是山野。」

「也不是你們能仗著有幾分武力，便任意撒野的地方。」

李世民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此刻。

他才走到那張裂開的長案前。

拿起一株完整黃芪。

「劉掌櫃。」

劉福看向他。

「你又是誰？」

李世民沒有回答。

只將黃芪遞給老藥師。

「吳老。」

「霍邑上品黃芪，市價多少？」

吳老看了劉福一眼。

神情有些遲疑。

劉福淡淡道：「吳老年紀大了。」

「有些事，最好想清楚再答。」

老人握著黃芪的手微微一緊。

長街再次安靜。

李世民沒有催促。

也沒有替他說話。

只站在原地等。

過了很久。

吳老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將黃芪放到桌上。

「若在霍邑零售。」

「上品黃芪，二十二文至二十五文。」

趙堡眾人的呼吸驟然變重。

二十二文。

不是十五。

更不是兩文。

劉福眼神徹底冷了。

「吳守義。」

「你在劉家吃了二十年飯。」

吳老低下頭。

「老夫只是在驗藥。」

「好。」

劉福點頭。

「從今日起。」

「你不必再來了。」

老人身子微微一顫。

卻沒有改口。

顧非煙看著他。

又看向劉福。

「他說真話。」

「你為什麼不讓他來？」

劉福已經沒有耐性回答她。

「送客。」

十幾名護院同時上前。

李元吉笑了。

手掌慢慢落在刀柄上。

李元霸也把最後一口燒餅塞進嘴裡。

顧非煙站在兩人中間。

她感覺到李元吉向前移了半步。

李元霸也擋住了另一側。

像在趙堡面對黑風寨時一樣。

兩個人下意識把她護在後面。

顧非煙有些奇怪。

「你們又擋我。」

李元吉頭也不回。

「今日妳只負責看。」

「為什麼？」

「因為妳一動手。」

「這條街就沒了。」

顧非煙看了看長街。

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認真想了一下。

「也不一定。」

李元吉眼皮一跳。

「閉嘴。」

正當護院準備動手時。

長街另一端，忽然傳來整齊的車輪聲。

不是一輛。

而是整整六輛。

一面繡著紅色飛鳥的青色旗幟，越過人群，出現在街口。

劉福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秀寧樓？」

車隊在趙堡牛車旁停下。

為首的青衣管事翻身下馬。

他沒有看劉福。

先走到李世民面前，拱手一禮。

「二公子。」

李世民點頭。

只說了兩個字。

「驗藥。」

青衣管事立即轉身。

兩名隨行藥師上前，解開趙堡的草繩。

一捆。

兩捆。

三捆。

當街檢驗。

趙樹站在旁邊。

兩隻手緊緊攥著衣角。

片刻後。

其中一名藥師直起身。

「上品一百七十二斤。」

「中品三百四十斤。」

「下品九十六斤。」

青衣管事問：「價？」

藥師答道：「上品二十文。」

「中品九文。」

「下品三文。」

趙樹呆住。

秀寧樓給的價，比他昨日想的還高。

青衣管事取出帳冊。

「趙村正。」

「這個價。」

「可願賣？」

趙樹嘴唇動了動。

他沒有立即答應。

而是回頭看向身後那些趙堡青年。

阿順眼眶發紅。

重重點頭。

其他人也跟著點頭。

趙樹這才轉回來。

他挺直腰。

雙手抱拳。

「賣。」

「趙堡願意賣。」

青衣管事抬手。

秀寧樓夥計立刻卸下空車。

上秤。

記帳。

裝貨。

整個過程乾淨俐落。

沒有笑趙堡人的衣裳。

沒有嫌棄他們手上的泥。

也沒有人故意把好藥扔回車裡。

藥一斤一斤過秤。

銅錢一串串落進木箱。

清脆聲響，傳遍整條長街。

圍觀百姓重新聚了回來。

那些剛才關門的藥鋪，也悄悄推開門縫。

所有人都看見了。

劉家說只能值兩文的趙堡黃芪。

秀寧樓。

二十文收了。

劉福站在自家藥行門前。

臉色陰沉得可怕。

「李家的人。」

他終於認出了那面青色旗幟背後的主人。

李世民看著他。

「劉掌櫃。」

「你方才說。」

「出了劉家。」

「霍邑沒人敢收。」

他抬手指向正在過秤的趙堡藥材。

「現在有了。」

劉福沒有說話。

李世民也沒有繼續。

一句。

已經夠了。

最後一捆黃芪被搬上秀寧樓的車。

青衣管事將沉甸甸的錢袋，雙手交到趙樹面前。

趙樹接住時。

手臂猛地向下一沉。

他低頭看著那只錢袋。

像是又回到黑風寨被滅的清晨。

那時，他抱著一袋種子。

今日。

他抱著趙堡自己賺回來的錢。

沒有跪。

沒有求。

也沒有少拿一文。

顧非煙湊到旁邊。

「趙爺爺。」

「重嗎？」

趙樹抹了抹眼睛。

笑得滿臉都是皺紋。

「重。」

顧非煙伸手接了一下。

「本仙仙幫你拿？」

趙樹卻抱得更緊。

用力搖頭。

「老漢自己拿。」

他抬起頭。

看著藥行門前的劉福。

又看向整條正在望著自己的長街。

「這是趙堡的。」

「老漢拿得動。」

劉福盯著他。

眼神越來越冷。

忽然轉身。

一言不發走回藥行。

內堂簾子被重重摔下。

砰！

幾名夥計也匆忙跟了進去。

片刻後。

藥行後門被人推開。

一名小廝低著頭，快步鑽進巷子。

劉福站在昏暗內堂裡。

手中捏著那兩枚沒有送出去的銅錢。

指節一點點發白。

「去劉府。」

「告訴家主。」

他看向門外仍在裝車的趙堡人。

手掌猛地合攏。

兩枚銅錢陷進掌心。

「有人。」

「在霍邑壞了劉家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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