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皇后是意外，打雷才是正職 - 第七十九章　有人要碰霍邑的規矩？封！

第七十九章有人要碰霍邑的規矩？封！

整條西市。

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藥葉的沙沙聲，彷彿連街角的燥熱都在這一刻被無形的力量抽乾。

所有人的目光，如針芒般落在孫老身上。

老人手裡仍拿著那株黃芪，神情平靜，沒有半點炫耀，也沒有刻意提高聲音，只是像平日替病人把脈一般，淡淡說了一句。

「這批藥。」

「是上品。」

短短四個字，平淡如水，卻像一塊千鈞巨石驟然落進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漣漪。

「上品？」

「孫老說是上品？」

「我沒聽錯吧？」

「趙堡的藥？」

「那劉家以前……」

議論聲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一層接著一層，將整條街道淹沒。茶棚裡，一名藥商手中摩挲的茶碗驟然一滯，滾燙的茶水傾灑了一桌，洇濕了他的衣襟，他卻渾然未覺。另一名藥商皺著眉，視線死死黏在牛車上的草藥上，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難以置信：

「若真是上品，兩文一斤……」

話說到一半，他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後面的話，他沒有再說，可周圍的人都懂。

兩文一斤。

那不是收藥。

那是搶，是把人往絕路上逼。

……

趙樹站在牛車旁，耳邊盡是眾人的議論，可他像是與世隔絕了一般，一句都沒有聽清。他只是怔怔望著那幾車藥，眼神空洞而複雜。

這些藥，去年挖過，前年挖過，更早以前，也挖過。

原來，一直都是好藥。

一直都是。

老人忽然低下頭，指尖顫抖地觸碰著牛車粗糙的木緣，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在木紋上摩挲，像是在安撫一位飽受多年委屈、終於盼到沉冤昭雪的老朋友。

阿順站在旁邊，眼眶一點點紅了，滾燙的淚水在眼圈裡打轉。他想起去年冬天，村裡為了多挖幾株黃芪，大牛失足摔下山坡，腿骨寸斷，至今走路還一拐一拐；想起前年，趙嬸在山裡挖藥，被毒蛇咬傷，為了不耽誤工時，竟硬生生忍著劇痛沒敢回村；更想起那些年，大家天不亮就鑽進深山，月亮落了才疲憊歸家。

有人說，山裡苦。

可如今他才明白，真正苦的，從來不是那連綿的大山，而是這不把人當人看的世道。

那名夥計臉色變得慘白如紙，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他偷偷瞥了一眼劉福，劉福依舊站在藥行門口，臉上沒有笑，也沒有怒，只是靜靜望著孫老，那雙狹長的眼睛裡，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在等，等老人把話說完，等這場戲演到終局。

孫老沒有理會任何人，他彎下腰，又拿起一株柴胡，手指輕輕一捻，斷裂處清脆乾淨。再聞，藥香醇正，透著山野的清氣。他點了點頭，又將其放回。

「黃芪。」

「上品。」

「柴胡。」

「上品。」

「黨參。」

「也是上品。」

老人一株一株說，沒有一句多餘的贅詞，可每從他嘴裡吐出一個字，那幾名站在旁邊的劉家夥計，臉色便白上一分，身形微晃，像是站立不穩。

「周福。」

孫老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喧囂。

街對面，一名穿著青色長衫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腳步急切，臉上寫滿了恭敬。正是仁濟堂掌櫃。

「孫老。」

周掌櫃拱手，姿態極低。孫老指了指牛車，言簡意賅：

「收。」

只有一個字，卻勝過千言萬語。周掌櫃沒有半點遲疑，眼底甚至閃過一絲壓抑已久的快意。

「是。」

他猛地回頭，對著身後厲聲大喝：

「搬秤！」

「搬桌！」

「把帳房叫出來！」

話音未落，仁濟堂內便是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幾名學徒飛快跑出，有人搬木桌，有人抬大秤，有人抱算盤，還有人拿著墨跡未乾的帳冊。

沒多久，一張長桌便穩穩擺在了門口，大秤放好，帳房先生屏息坐下。這套動作行雲流水，顯然不是第一次收藥，只是這一次的鄭重其事，卻是霍邑城幾十年來頭一遭。

阿順愣住了，看著那忙碌的場面，有些不敢置信。

「真……真的收？」

周掌櫃抬頭看著那車藥材，眉眼間竟露出了一抹難得的笑意，那是身為醫者的堅持被重新喚醒後的溫暖。

「藥都送到門口了。」

「哪有不收的道理。」

阿順張了張嘴，喉嚨乾澀，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趙樹更是怔在原地，腳底生根，連移動半步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愣愣地看著那算盤聲響起。

……

「第一捆。」

學徒將黃芪抱上大秤。秤桿微微一沉，發出沉重的悶響。帳房低頭飛快記錄，另一名學徒朗聲報數：

「二十三斤四兩。」

帳房點頭，墨汁落下，寫下第一筆。隨後是第二捆、第三捆……捆捆藥材堆積如山，算盤珠子開始飛快跳動，交織成一陣陣清脆而密集的聲響，啪啪作響，很快蓋過了街上的議論，成為這條街上唯一的節奏。

不少百姓圍了上來，踮著腳尖，甚至有人踩上石墩，爭先恐後地想看這一場前所未有的「驗藥」。

帳房先生停下算盤，抬頭與周掌櫃目光交匯。周掌櫃微微點頭，帳房這才朗聲報道：

「黃芪。」

「每斤——十三文。」

聲音一落，整條西市彷彿被人抽走了靈魂，瞬間陷入了絕對的死寂。十三文。這三個字如驚雷劈下，方才還在竊竊私語的人群，驚得一個個目瞪口呆。

茶棚裡，那藥商手裡的茶碗終於「喀」地一聲碎裂，茶水四濺。他低聲喃喃，神情恍惚：

「十三文……」

「這才是上品黃芪該有的價啊。」

旁邊有人忍不住接了一句，聲音顫抖：

「那劉家以前給兩文……」

話說到一半，那人渾身一震，連忙捂住嘴。可整條街的人都聽懂了。

兩文，十三文，這其中的血淚與壓榨，正如刺骨的冰水，漫過了每個人的心頭。

……

趙樹站在牛車旁，整個人像是被這個數字砸懵了，那雙總是佝僂的背脊，此刻卻抖得厲害。他慌亂地擺手，像是怕這潑天的富貴燒壞了自己。

「不對。」

「是不是算錯了？」

「怎麼會十三文？」

帳房先生抬頭看了他一眼，眼底沒有憐憫，只有對醫者的一份敬重，溫聲道：

「老哥。」

「沒算錯。」

「這個價。」

「一直都是這個價。」

一直都是。這四個字，如同一柄大錘，敲碎了趙樹心裡最後的防線。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凍瘡與裂口的手。

那雙手在深山裡挖過藥，在刺骨的風雪裡推過牛車，也曾卑微地在劉家鋪子門前，接過那串少得可憐、只夠吊著命的銅錢。

原來，不是藥不值錢，是他們這些苦熬的人，一直被踐踏在泥地裡，從來沒被當人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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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順眼眶通紅，猛地轉頭，死死瞪著對面劉家的藥行。

那幾名夥計早已沒了剛才的囂張，一個個低著頭，假裝整理藥櫃，恨不得縮進地縫裡，鋪子裡一片死寂。李元吉看著這一幕，冷笑一聲：

「怎麼？」

「剛才不是挺會說？」

「現在啞巴了？」

沒有人敢答，連那最早叫得最兇的夥計，也只是像鵪鶉一樣縮著脖子。

顧非煙蹲在牛車旁，清澈的眼眸看看帳房，又看看趙樹，最後很認真地歪頭問：

「趙爺爺。」

「十三文。」

「比兩文多很多嗎？」

趙樹喉嚨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沒能回答。倒是一旁的阿順紅著眼，聲音帶著泣音：

「多很多。」

「多到……」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滿腦子都是趙堡那些年因缺糧而倒下的老人，缺衣而凍死在雪夜的孩子，以及那些因為沒藥而白白丟掉的命。

顧非煙似懂非懂，低下頭，伸出細長的手指，在地上慢慢數著。

一根。

兩根。

三根。

數到最後，有些亂了，於是抬頭看向李世民：

「二郎。」

「十三文。」

「是不是可以買很多燒雞？」

李世民看著她那雙乾淨的眼睛，又看向趙樹那雙顫抖的手，輕輕點頭，語氣溫和：

「嗯。」

「很多。」

顧非煙這才心滿意足地明白了。她轉頭，看向劉家藥行，那雙純淨的眼眸裡沒有怒火，只有疑惑：

「那他們以前。」

「是不是少給了很多燒雞？」

全場死寂。連李元吉都愣了一下，隨即差點笑出聲，可笑意剛湧起，又被那股沉重壓了回去。因為他看見趙樹低著頭，那佝僂的肩膀在劇烈抖動。

秤藥聲繼續響起。黃芪之後是柴胡，柴胡之後是黨參，一捆捆藥材被搬上秤，算盤聲清脆而密集。

仁濟堂的學徒們汗流浹背，卻沒有一個人偷懶。周掌櫃親自站在桌旁，每核完一筆帳，便莊重地點一次頭，那是一種對土地和汗水的尊重。孫老站在陰影裡，雙手攏在袖中，只是靜靜看著，目光深遠。

對面的劉福，終於動了。他緩緩走下藥行石階，腳步平緩，可他這一動，周圍原本圍觀的人群，竟下意識地往兩旁退了退。

劉福走到街中央，沒有看趙樹，也沒有看那堆入帳的藥材，目光如利刃般落在周掌櫃身上。

「周掌櫃。」

「你想清楚了？」

周掌櫃手裡的毛筆微微一頓，一大團墨跡在帳冊上暈開，如同黑色的毒瘡。他緩緩抬頭，目光與劉福對撞：

「想清楚了。」

劉福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如水，卻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好。」

「從今日起。」

「劉家的藥。」

「不會再進仁濟堂。」

周圍人群一陣騷動。仁濟堂幾名學徒臉色大變，有人焦急地看向藥庫，有人看向周掌櫃。

霍邑人都知道，仁濟堂醫術再高，藥材大宗貨源始終繞不開劉家。

若劉家斷供，仁濟堂在霍邑的根基，便要被連根拔起。周掌櫃沒有立刻回話，握著毛筆的手指骨節泛白，力道之大彷彿要將筆管捏碎。

就在這時，孫老忽然咳了一聲，邁步走出陰影。他腳步很慢，卻踏得異常穩健。走到周掌櫃身旁，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劉福，聲音雖老，卻鏗鏘有力：

「若仁濟堂沒藥。」

「老夫便去山裡採。」

「若霍邑沒有藥。」

「老夫便自己種。」

說到這裡，孫老抬手，輕輕拍了拍身旁那幾捆剛入帳的黃芪，眼神如同看著孩童。

「可若是連好壞真假都不敢說。」

「那老夫這四十多年醫術。」

「學來做什麼？」

長街之上，死寂一片。風從街尾吹來，那盞劉字燈籠發出嗚嗚的聲響，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搖搖欲墜。

劉福望著孫老，許久，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淡得沒有溫度。

「孫老。」

「好骨氣。」

孫老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將那被風吹得歪斜的一捆黃芪輕輕扶正。

劉福臉上的笑意漸漸隱去，他轉身，走回劉家藥行。門口的夥計連忙讓開一條路，沒有人敢吭聲。

仁濟堂前，最後一捆黨參搬上秤，日頭已沉入地平線下，長街被拉出兩道極長的暗影。圍觀的人群不僅沒散，反而越聚越多，每個人都在屏息等待著那個最終的時刻。

帳房先生核完最後一筆，撥動算盤。

啪。

最後一聲落下。他抬頭看向周掌櫃，周掌櫃點了點頭。

帳房將銀兩數好，細緻地裝進布袋。周掌櫃親自接過，走到趙樹面前，雙手奉上。

「趙老哥。」

「這是今日藥錢。」

「辛苦了。」

趙老哥，三個字，宛如千鈞重擔，比那袋銀子還重。

趙樹怔怔看著眼前的周掌櫃，那雙粗糙的嘴唇顫抖了很久，終於發不出聲。

他沒有接銀子，而是慌亂地抬起那雙滿是裂口、滿是黑泥的手，在破舊的布衣上，用力擦了又擦，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怕自己太髒，會玷污了那袋帶有尊嚴的銀子。

顧非煙看著他，忽然小聲問：

「二郎。」

「他為什麼一直擦手？」

李世民望著那個卑微而高傲的老人，沒有立刻回答。過了許久，才輕聲道：

「因為。」

「他第一次。」

「覺得自己配拿。」

趙樹終於伸出顫抖的手，雙手接過那袋銀子。

那沉甸甸的重量落進掌心的瞬間，老人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晃了一下。阿順連忙扶住他。

「趙伯。」

趙樹搖了搖頭，他低頭看著懷裡那袋銀子，過了許久，終於笑出了聲。那笑聲很乾，很澀，隨後眼淚一顆一顆掉了下來，落在布袋上，洇開幾個深色的濕點。

顧非煙蹲在牛車旁，安安靜靜地看著。這一次，她沒有再問為什麼，只是悄悄將懷裡那半塊還沒吃完的燒餅，輕輕放進了趙樹身旁的竹簍裡。

李世民看見了，低頭輕笑，沒有說破，將這份溫柔留給了這個苦難的夜晚。

劉家藥行後院。劉福走進屋內，一名家丁早已垂手候在那裡。

劉福沒有回頭，只是伸手慢慢解下腰間那枚黑色的令牌，放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去劉家大院。」

家丁低頭：

「是。」

劉福站在窗前，隔著昏暗的光線，望著對面仁濟堂前那幾輛空蕩蕩的牛車。許久，才淡淡開口，那聲音陰冷如冰：

「告訴家主。」

「有人。」

「要碰霍邑的規矩。」

家丁臉色一變，壓低聲音：

「掌櫃，那我們……」

劉福抬手，家丁立刻噤聲。屋內陷入一片死寂，窗外，仁濟堂最後一捆藥材搬入庫房，周掌櫃正站在門口，親自送趙堡眾人上車，那場面，刺眼得讓人發狂。劉福看著那一幕，眼神一點點變得幽暗。

「另外。」

「傳令下去。」

他轉身走進黑暗，那枚象徵著劉家無上威權的令牌，靜靜躺在桌上。

「封。」

家丁身子一僵，猛地低下頭。

「是！」

窗外，風聲猛地大了，帶著入骨的寒涼。對街仁濟堂的招牌，在風中劇烈晃動。牛車緩緩駛出西市，車輪碾過凹凸不平的青石板。

吱呀。

那車輪聲一聲一聲，彷彿敲在整條霍邑長街的心頭，敲響了亂世前奏的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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