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趙堡不賣了
天還沒亮。
趙堡村口，便亮起了幾盞昏黃火把。
昨日剛從黑風寨拖回來的牛車，已被擦得乾乾淨淨。車板上鋪著草席，三堆分好的藥材整整齊齊碼在上頭。
上品黃芪放在最前。
根粗。
色正。
一捆一捆，用新編的草繩綁好。
中品與下品則分放兩側，沒有混進一株。
趙樹站在牛車旁。
老人今日特意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麻衣，袖口仍打著補丁，腰背卻比昨日挺直許多。
他伸手摸了摸第一捆黃芪。
又低頭看了看車輪。
半晌。
還是不放心。
「阿順。」
「在。」
「繩子再收緊些。」
阿順蹲在車尾，用力拉了拉。
「已經很緊了。」
「再緊一些。」
「趙伯，再緊，藥根就勒斷了。」
趙樹沉默片刻。
這才把手收回。
阿順抬頭看了他一眼。
忍不住笑道：「昨日黑風寨的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沒見您這麼緊張。」
趙樹瞪了他一眼。
「懂什麼。」
「這是咱趙堡第一次正經進城賣藥。」
「若散了一捆，丟的是全村的臉。」
阿順臉上的笑意慢慢收起。
他看向牛車。
今日要去霍邑的十幾名青壯，全都穿上了自己最乾淨的衣服。
衣裳仍舊破。
草鞋仍舊舊。
可每一個人都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腰間掛著昨日才重新磨過的柴刀。
他們不是去求劉家賞口飯。
是去賣自己的藥。
另一邊。
顧非煙蹲在地上，抱著一小包烤餅，正一塊一塊往李元霸懷裡塞。
「這是早上的。」
「這是路上的。」
「這是進城以後的。」
李元霸低頭看著越堆越高的餅。
「姊姊。」
「嗯？」
「進城以後，不能再買嗎？」
顧非煙手一頓。
抬頭看向李世民。
「二郎。」
李世民正在替趙樹檢查藥材，聞言側過臉。
「怎麼了？」
「霍邑有燒雞嗎？」
李世民失笑。
「有。」
顧非煙立刻把手裡剩下的餅收回一半。
「那這些不用帶了。」
李元霸眼睛一亮。
李元吉牽馬從旁邊經過，正好看見這一幕。
「妳能不能有點出息？」
顧非煙一臉疑惑。
「本仙仙問吃的，哪裡沒出息？」
「妳不是去幫趙堡賣藥嗎？」
「賣藥和吃雞又不衝突。」
李元吉張了張嘴。
最後冷哼一聲。
「歪理。」
烈烈落在牛車頂上。
低頭啄了啄綁藥的草繩。
確認沒有鬆動後，牠抬起頭，朝著官道方向叫了一聲。
「唳！」
顧非煙立刻站起來。
「烈烈說可以走了。」
李元吉抬頭看鳥。
「牠明明只叫了一聲。」
顧非煙已經爬上第一輛牛車。
「你又聽不懂。」
「少裝懂。」
李元吉：「……」
東方天際泛起第一抹亮色時，趙堡的牛車慢慢駛上官道。
趙樹坐在最前。
手裡握著趕牛的短鞭。
他一連回頭看了三次。
村口那些老人、婦人與孩子，全都站在晨霧裡。
沒有人大聲喊。
只是一直望著他們。
一名小女孩懷裡抱著顧非煙昨天送她的粟種，見牛車越走越遠，終於忍不住跑出幾步。
「趙爺爺！」
趙樹回頭。
小女孩用力揮手。
「要賣個好價錢！」
老人握著短鞭的手微微一緊。
他沒有回答。
只是重重點頭。
車輪滾過濕潤泥土。
將趙堡慢慢留在身後。
從趙堡到霍邑，不過數十里。
可越靠近城池，官道上的人便越多。
有挑柴的老人。
有推著獨輪車的商販。
也有拖家帶口、沿著路邊緩慢前行的流民。
不少人瘦得只剩骨頭。
孩子被綁在母親背上，連哭聲都很小。
顧非煙坐在藥材上。
起初還晃著腿。
後來漸漸不動了。
她看見路邊一名老人坐在石頭上，手裡握著半塊樹皮，正一點一點往嘴裡塞。
顧非煙盯了很久。
「二郎。」
「嗯？」
「樹皮好吃嗎？」
李世民看了一眼。
「不好吃。」
「那他為什麼吃？」
「因為沒有別的。」
顧非煙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烤餅。
她跳下牛車。
跑到老人面前。
將整包餅遞了過去。
老人嚇了一跳。
不敢接。
顧非煙便把油紙包直接放到他腿上。
「這個比較軟。」
說完。
轉身又跑回車隊。
老人捧著那包餅，呆呆看著她。
直到牛車走出很遠。
他才低下頭，拆開油紙。
咬下第一口時。
眼淚一下落在餅上。
李元吉騎著馬，回頭看了一眼。
沒有說話。
只是從自己的包袱裡又拿出兩張餅，丟給李元霸。
「給她留著。」
李元霸接住。
「三哥。」
「嗯？」
「你不是說她沒出息？」
李元吉臉一黑。
「吃你的。」
晌午之前。
霍邑城終於出現在視野中。
高大城牆橫在平原盡頭。
城樓旗幟迎風而動。
護城河外，人群卻排成了一條長龍。
不是進城的商隊。
是無家可歸的流民。
他們擠在城牆陰影下，用破草席搭起一片又一片低矮窩棚。
有人生火煮野菜。
有人跪在路邊乞食。
還有幾個孩子趴在城門旁的糧車痕跡上，用手指從泥縫裡找灑落的米粒。
顧非煙看了一會兒。
又抬頭看向城內。
隔著打開的城門，依稀能看見酒樓旗幡。
也能聞見肉香。
她皺起眉。
「裡面不是有飯嗎？」
趙樹坐在車前。
聲音很低。
「有飯。」
「可得有錢。」
顧非煙想了想。
「那飯可以少收一點銀子。」
趙樹苦笑。
「霍邑的糧價，不是百姓說了算。」
「誰說了算？」
趙樹沒有立刻回答。
就在這時。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讓開！」
「劉家糧車進城！」
幾名護院騎馬開路。
長鞭朝著道路兩側揮下。
啪！
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躲閃不及，肩頭挨了一鞭，整個人摔進泥裡。
孩子哇地哭出聲。
周圍流民急忙往兩側退。
沒有人敢攔。
一支掛著黑底「劉」字旗的糧隊，沿著被清空的道路緩緩駛來。
車上一袋袋白米堆得比人還高。
糧香順著風，飄過城門外那些餓得站不起來的人。
守城兵卒方才還滿臉不耐。
看見劉家旗幟，立刻堆起笑臉。
「快開道！」
「莫誤了劉家的糧！」
顧非煙盯著那支車隊。
「他們不用排隊嗎？」
李元吉坐在馬背上。
嘴角帶著冷笑。
「有錢。」
「有勢。」
「自然不用。」
顧非煙抬起頭。
「可是排隊是規矩呀。」
李元吉一愣。
沒有回答。
李世民看著那幾名開路護院，又看向城門上的兵卒。
片刻後。
只說了一句。
「先進城。」
輪到趙堡車隊時，守城兵卒抬手攔住。
「哪來的？」
趙樹連忙下車。
「趙堡。」
兵卒看了一眼牛車上的藥材。
眉頭頓時皺起。
「進城賣藥？」
「是。」
「入城錢。」
趙樹一怔。
「去年不是一車兩文？」
兵卒伸出手。
「今年十文。」
阿順忍不住上前。
「憑什麼？」
兵卒眼睛一瞪。
「愛交不交！」
「不交便滾！」
阿順臉色漲紅。
正要再說。
李世民已從懷裡取出一塊李家信牌。
放在兵卒面前。
那兵卒低頭一看。
臉色瞬間變了。
他慌忙讓開道路。
「原、原來是唐國公府的人。」
「請進。」
城門前的流民齊齊望了過來。
趙樹握著趕牛鞭。
手指收緊。
他以前進霍邑。
每一次都要低頭。
每一次都要被盤剝。
今日只因李世民拿出一塊牌子。
所有規矩便像從來不存在。
顧非煙也看見了。
她回頭望向那名守城兵卒。
「剛才不是十文嗎？」
兵卒乾笑。
「姑娘說笑。」
「李家貴人，自然不收。」
顧非煙皺起眉。
「為什麼？」
「這……」
兵卒答不出來。
李世民沒有讓顧非煙繼續問。
他牽馬走入城門。
經過趙樹身旁時，只淡淡道：「記住今日。」
趙樹一怔。
李世民沒有回頭。
「有些人不是在守規矩。」
「只是在看你有沒有資格讓他守。」
趙樹望著那塊被李世民收回去的信牌。
沉默許久。
趕著牛車，慢慢進城。
霍邑城內，比城外熱鬧得多。
寬闊長街兩側，酒肆、布莊、糧鋪與藥行一間接著一間。
夥計高聲叫賣。
馬車來回穿行。
穿綢緞的人坐在酒樓窗邊吃肉。
衣衫襤褸的乞兒縮在巷子裡，伸著一隻黑瘦的手。
顧非煙一路看。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街上到處都是吃的。
可有些人的碗裡，什麼也沒有。
她還沒想明白。
牛車已停在一間門面極大的藥行前。
匾額上寫著四個漆金大字。
劉記藥行。
門口兩盞黑底紅字燈籠，在風中輕輕轉動。
一名夥計原本靠著柱子嗑瓜子。
看見趙樹，忽然笑了。
「喲。」
「趙堡今年還敢來？」
趙樹從牛車上下來。
「賣藥。」
夥計拍了拍手上的瓜子殼。
慢吞吞走到車旁。
他連草繩都沒解。
只隨手抽出一株黃芪，看了一眼，便丟回車上。
「兩文一斤。」
趙堡眾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阿順忍不住道：「你看清楚！」
「這是我們重新分過的上品！」
夥計嗤笑。
「上品？」
「趙堡能出什麼上品？」
趙樹伸手攔住阿順。
老人走到車前。
從最上方取下一捆黃芪。
他解開草繩。
拿出其中最好的一株。
「根粗。」
「色正。」
「曬得透。」
他把黃芪放到夥計面前。
「這株。」
「至少值十五文。」
夥計愣了一下。
似乎沒想到這個往日一進門便低著頭的老東西，今日竟敢跟自己談價。
下一刻。
他噗嗤笑了。
「十五文？」
藥行裡其餘夥計也紛紛圍過來。
有人捧著肚子。
有人拍著櫃檯。
「趙老頭，你去了一趟山裡，莫不是把腦子摔壞了？」
「兩文已經是劉家賞你們的。」
「不賣，便拖回去爛掉！」
笑聲落在長街上。
附近幾家鋪子的人，也探出頭看熱鬧。
趙樹握著那株黃芪。
手指微微發顫。
多年來。
每一次都是這樣。
趙堡辛辛苦苦挖一整年。
藥行的人不看成色。
不問乾濕。
只報一個價。
兩文。
愛賣便賣。
不賣就滾。
往日，他總會低頭。
因為村裡缺糧。
孩子等著吃飯。
再少的錢，也得拿回去。
可今日。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黃芪。
腦海裡忽然響起昨日李世民的話。
根粗。
色正。
曬得透。
上。
趙樹深吸一口氣。
抬起頭。
「兩文。」
「趙堡不賣。」
笑聲驟然停住。
阿順猛地轉頭。
其餘趙堡青年也全都愣住。
連趙樹自己，說完這句話後，胸口都在劇烈起伏。
那名夥計瞇起眼。
「你說什麼？」
趙樹握緊黃芪。
一字一句道：「這批藥。」
「兩文。」
「不賣。」
長街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
劉家夥計的臉慢慢沉了下來。
「趙老頭。」
「你可想清楚。」
「出了劉家這道門。」
「整個霍邑，沒人敢收你趙堡一根草。」
趙樹嘴唇微動。
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
他知道對方沒有說謊。
霍邑所有大藥行，背後都與劉家有關。
得罪這裡。
趙堡今年的藥，可能真的一斤都賣不出去。
村裡的鹽。
布。
農具。
全都要用錢換。
他手中的黃芪，慢慢被捏出一道痕。
顧非煙站在牛車旁。
看了看那名夥計。
又看向趙樹。
「趙爺爺。」
趙樹回頭。
顧非煙指著他手裡的黃芪。
「它是好的嗎？」
趙樹沉默片刻。
重重點頭。
「好。」
「那為什麼要當壞的賣？」
趙樹怔住。
顧非煙神情很認真。
「好的比較貴。」
「不是很正常嗎？」
周圍人一時沒有說話。
那夥計冷笑。
「小姑娘。」
「藥好不好，可不是妳說了算。」
顧非煙點頭。
「對呀。」
她轉頭看向李世民。
「那找一個會看的人來呀。」
李世民走到車旁。
拿起那株被趙樹捏皺的黃芪。
他看向劉家藥行深處。
「請你們最好的藥師出來。」
夥計臉色一變。
「你算什麼東西？」
李世民沒有理他。
只是把黃芪放到藥行門前的長案上。
「當街驗藥。」
「若是下品。」
「趙堡轉身便走。」
「若是上品。」
他抬起眼。
聲音不高。
卻讓四周的笑聲徹底停了。
「劉家按市價收。」
夥計盯著他。
正要開口。
藥行裡忽然傳來一道蒼老聲音。
「拿進來。」
眾人回頭。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藥師，拄著木杖從內堂走出。
夥計臉色微變。
「吳老。」
老人沒有看他。
只走到長案前。
拿起那株黃芪。
先看根形。
再聞氣味。
最後用小刀輕輕切開斷面。
長街上的聲音，慢慢少了。
趙樹站在牛車旁。
兩隻手不知何時已握成拳。
老藥師看了很久。
終於放下小刀。
「根實。」
「色黃。」
「氣足。」
他抬起頭。
「上品。」
兩個字落下。
趙堡所有人，呼吸同時一滯。
趙樹望著那株黃芪。
眼眶一點點紅了。
不是因為十五文。
而是這麼多年。
終於有人當著整條街的面告訴他。
趙堡挖出來的不是爛草。
是上品。
周圍看熱鬧的人開始低聲議論。
那名夥計臉色難看。
「吳老。」
「您是不是看錯了？」
老藥師猛地轉頭。
「老夫看了四十年藥。」
「你在教我？」
夥計臉色一白。
不敢再說。
趙樹深吸一口氣。
他把車上其餘藥材一捆捆搬下來。
整齊放到長案旁。
「上品。」
「十五文。」
「中品八文。」
「下品兩文。」
他的聲音起初還有些顫。
說到最後。
卻越來越穩。
「趙堡不多要。」
「也不再少拿。」
街邊一片安靜。
有人望著這名衣衫破舊的老人。
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見他站在霍邑城裡。
就在這時。
藥行內堂的簾子忽然被人一把掀開。
一名穿著錦袍、腰懸玉佩的中年男人，慢慢走了出來。
他先看了一眼案上的黃芪。
又看了看圍在外面的百姓。
最後。
目光落在趙樹臉上。
「趙堡。」
「膽子大了。」
趙樹握緊手裡的草繩。
沒有退。
中年男人走到長案旁。
伸出兩根手指。
輕輕夾起那株被驗作上品的黃芪。
隨手一折。
啪。
黃芪斷成兩截。
他把斷藥扔回桌上。
「上品又如何？」
中年男人抬起眼。
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笑意。
「在霍邑。」
「我劉家說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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