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皇后是意外，打雷才是正職 - 第七十六章趙堡的生意

第七十六章　趙堡的生意

黑風寨的大火燒了一整夜。

天快亮時，亂石山上的火勢才漸漸小下去，只剩一片暗紅色的天，像是被誰從山背後點燃了。

趙堡沒有人睡。

村口那根早已腐朽的望杆下，站滿了人。

老人披著破襖。

婦人抱著孩子。

僅剩的青壯握著鋤頭和木棍，誰也沒有說話，只是一遍遍望向山道。

直到晨霧深處，傳來一陣沉重的車輪聲。

吱呀。

幾輛牛車慢慢從霧裡駛出。

最前方，李元霸一手牽著三頭耕牛，另一隻手還拖著兩輛裝滿糧種的木車。沉重車輪陷進泥裡，他只是往前走，連腳步都沒有慢上一分。

烈烈飛在車隊上方。

赤紅羽翼每一次掠過晨霧，都會帶起一陣暖風。牠嘴裡還叼著一捆從黑風寨帶回來的農具，飛到村口便隨口一鬆。

哐當！

鐵犁、鋤頭與鐮刀落了滿地。

幾個孩子嚇得後退一步，隨即看清地上的東西，又一窩蜂跑了上去。

「是鐵犁！」

「還有鋤頭！」

「牛！真的有牛！」

原本死寂的趙堡，瞬間亂了。

村民湧向牛車。

有人伸手摸著糧袋。

有人蹲在耕牛旁，小心碰了碰牛角。

還有人站在原地，嘴唇一直抖，卻怎麼也發不出聲。

趙樹拄著木杖，走得比所有人都慢。

他穿過人群。

走到第一輛牛車前。

車上整整齊齊堆著十幾袋粟種、麥種與黑豆。麻袋有些陳舊，袋口卻封得很緊，指尖按下去，裡頭穀粒飽滿，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趙樹摸了一次。

又摸了一次。

像是不敢相信這些東西真的落在了趙堡。

顧非煙從最後一輛牛車上跳下來，懷裡抱著一小袋種子。

「趙爺爺。」

趙樹抬起頭。

顧非煙把種子塞進他懷裡。

「春天拿回來了。」

老人身子猛地一顫。

那袋種子不重。

他卻像抱不住一般，雙手抖得厲害。

下一刻。

趙樹膝蓋一彎，便要往泥地裡跪。

李世民早有準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趙村長。」

「站著。」

趙樹張了張嘴。

眼眶已經紅了。

「二公子……」

「黑風寨呢？」

李世民看向仍在冒煙的亂石山。

「沒了。」

只兩個字。

四周忽然安靜。

趙堡的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那座壓在附近村堡頭上不知多少年的山寨，此刻只剩沖天黑煙。

不會再有人半夜踹開寨門。

不會再有人騎馬進村搶糧。

更不會有人把女人和青壯綁上山。

趙樹握緊懷裡的種子，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他沒有跪。

只是慢慢挺直了那副彎了很多年的腰。

「好。」

老人望著那片火。

嘴唇顫了很久。

才又說了一聲。

「好啊。」

人群裡，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

接著，笑聲越來越多。

有人笑著笑著便抹起眼淚。

有人抱住身旁的人，肩膀不停發顫。

幾個孩子根本不知道大人在哭什麼，只知道村裡忽然多了牛、多了種子，便圍著耕牛一路追跑。

趙堡真的活過來了。

接下來整整一個上午，村裡沒有一個人停下。

黑風寨運回來的種子被一袋袋抬進乾燥的木屋。

農具重新清點。

幾頭耕牛牽到水渠邊，村裡的老人輪流割來最嫩的青草，連根部沾著泥都要拍得乾乾淨淨。

李元霸則被趙樹帶到村西。

水渠被一塊半人高的巨石堵住，幾名青年昨日撬了一整天，也只讓石頭挪動了半尺。

趙樹指了指巨石。

「元霸公子，若能把它往旁邊挪些，水便能進田。」

李元霸蹲下看了看。

「挪多少？」

趙樹伸手比了一下。

「大概三尺。」

李元霸點頭。

他彎下腰，雙手扣住巨石底部。

旁邊幾名青年立刻上前。

「我們一起！」

「不用。」

李元霸吸了口氣。

雙臂一抬。

轟！

整塊巨石被他從泥裡生生拔了出來。

濕泥飛濺。

那塊讓趙堡十幾個男人束手無策的石頭，被他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張稍重些的木凳。

幾名青年嘴巴慢慢張大。

李元霸抱著石頭問：「放哪？」

趙樹愣了半天，連忙指向旁邊。

「那、那邊！」

李元霸走出幾步。

輕輕一放。

砰！

巨石落地。

堵住的山泉立刻衝開泥沙，沿著水渠嘩啦啦流向田野。

田邊幾名老人呆呆看著清水淌過乾裂土地。

其中一人蹲下身，用手捧起水，慢慢洗了洗臉。

李元霸拍掉手上的泥。

鼻子忽然動了動。

他轉過頭。

不遠處，一口大鍋正冒著白煙。

李元霸眼睛亮了。

「香。」

李元吉扛著一捆農具從後頭走來，聞言臉色一黑。

「你才搬一塊石頭就餓了？」

李元霸認真道：「很大的石頭。」

「再大也是一塊！」

「所以餓。」

李元吉張了張嘴。

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村邊的婦人聽見，笑著盛了滿滿一碗野菜湯。

「元霸公子，喝吧。」

李元霸雙手接過。

「謝謝嬸嬸。」

他一口喝完。

把碗遞回去。

婦人又盛了一碗。

第三碗。

第四碗。

李元吉站在旁邊，眼皮直跳。

「元霸。」

「嗯？」

「你再喝下去，趙堡今晚又要沒糧了。」

李元霸低頭看著碗。

想了想。

把第五碗放下。

「那我少喝一碗。」

婦人們笑成一片。

就連一旁的趙樹，也忍不住咧開嘴。

村子另一頭，曬穀場上鋪滿了草席。

趙堡人把藏在屋梁、地窖與山洞裡的藥材，全搬了出來。

黃芪。

柴胡。

黨參。

一捆接著一捆。

這些是趙堡除了田以外，唯一能換糧的東西。

可多年來，每次送進霍邑，藥行的人連看都不看，便只肯給兩文一斤。

嫌貴，便不收。

藥放久了會受潮。

不賣，也只能爛在家裡。

所以即便黑風寨已經沒了，趙樹望著眼前堆積如山的藥材，臉上仍沒有多少喜色。

顧非煙蹲在草席旁。

她拿起一株黃芪，先拍拍泥，又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

「苦苦的。」

旁邊一名小女孩小聲道：「黃芪就是苦的。」

顧非煙轉頭。

「妳知道？」

小女孩點頭。

「我每天都跟阿娘進山挖。」

顧非煙立刻把黃芪遞給她。

「那妳比本仙仙厲害。」

小女孩愣住。

抱著黃芪，耳朵一下紅了。

幾名婦人忍不住笑。

「侯爺，哪有人說藥厲害不厲害的。」

顧非煙又拿起一株。

看了半天。

伸手指向根部。

「它有鼻子。」

眾人一怔。

接著笑聲更大。

烈烈本來站在屋頂梳毛，聽見下方笑成一片，也低頭看了一眼。

幾個孩子立即圍到屋簷下。

「烈烈！」

「下來！」

「給我們摸一下！」

烈烈高高昂著頭。

完全不理。

顧非煙抬頭。

「烈烈。」

「唳？」

「下來幫忙。」

烈烈這才拍動翅膀落到草席旁。

顧非煙把一小捆曬好的藥材放到牠背上。

「送到二郎那邊。」

烈烈低頭看了一眼。

似乎覺得讓堂堂神鳥搬草，實在有失身分。

但顧非煙已經伸手摸了摸牠的腦袋。

「烈烈最好了。」

烈烈頓時昂起胸膛。

「唳！」

赤紅羽翼展開。

牠背著藥材飛過曬穀場，穩穩落在李世民身旁。

放下。

再飛回。

一趟又一趟。

原本要十幾人搬上一個下午的藥材，沒多久便分成了數堆。

孩子們跟在烈烈後面跑。

每送完一趟，便歡呼一聲。

烈烈飛得越來越快。

最後幾乎化成一道赤紅殘影，在曬穀場與村口之間來回穿梭。

李元吉抱著手臂看了半天。

「堂堂護城神鳥。」

「如今改行替人搬草了。」

烈烈從他頭頂飛過。

爪子一鬆。

一小把黃芪正好落在李元吉臉上。

四周孩子頓時笑翻。

李元吉扯下藥材，抬頭怒道：「死鳥！你故意的吧！」

「唳！」

烈烈飛得更快了。

午後。

李世民在草席前坐下。

他從藥堆裡拿出三株黃芪，並排放在趙樹面前。

「看。」

趙樹蹲下身。

神情比面對黑風寨時還要緊張。

李世民指向第一株。

「根粗。」

「色正。」

「曬得透。」

「上。」

又指向第二株。

「尚有水氣。」

「中。」

最後一株鬚根雜亂，還混著泥石。

「下。」

他說得很少。

說完便把三株藥推回去。

「你分。」

趙樹愣了一下。

「我？」

李世民點頭。

趙樹連忙擺手。

「老漢哪裡懂藥。」

「你挖了幾十年。」

「比誰都懂。」

趙樹看著他。

遲疑許久，才慢慢伸出手。

第一株。

第二株。

第三株。

他分得很慢。

每拿起一株，便放在鼻尖聞一聞，再用指腹摸過根皮。

起初還會出錯。

李世民沒有責罵。

只把錯的那株拿回來，重新放到三堆中央。

「再看。」

一遍。

兩遍。

三遍。

漸漸地。

趙樹不再問了。

他自己拿起一株黃芪，掰開一點根鬚，看了看斷口。

「這株。」

「上。」

李世民沒有說話。

只輕輕點了點頭。

趙樹手指一顫。

他又拿起第二株。

「這株受過潮。」

「中。」

李世民再次點頭。

老人呼吸慢慢變重。

他像是第一次發現，自己這雙只會挖泥、推車、握柴刀的手，也能分辨出真正的好壞。

附近幾名青年立刻圍了過來。

趙樹沒有再讓李世民教。

他拿起三株藥，照方才的方式，一句一句講給村裡人聽。

「這個根粗。」

「這個色正。」

「這個還沒曬透。」

說到最後。

他的腰越來越直。

李世民站起身，退到一旁。

顧非煙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她看著趙樹把藥材一株株分開，小聲問道：「二郎。」

「趙爺爺本來就會嗎？」

「會。」

李世民看著老人。

「只是從前，沒人問過他。」

夕陽快落山時。

曬穀場上的藥材終於分完。

上品一堆。

中品一堆。

下品一堆。

趙樹蹲在三堆藥材前，手上還沾著藥草的泥。

他看了很久。

最後苦笑一聲。

「分得再好。」

「進了霍邑，還是兩文。」

周圍的笑聲慢慢停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

黑風寨能滅。

巨石能搬。

水渠能通。

可霍邑城裡那道壓在趙堡頭上的門檻，仍舊沒有消失。

顧非煙蹲到趙樹旁邊。

「兩文很少嗎？」

趙樹點頭。

「少。」

「不夠買糧？」

「不夠。」

「那就不賣給他們呀。」

趙樹愣住。

他看著顧非煙。

「侯爺。」

「不賣給劉家，還能賣給誰？」

顧非煙想了想。

轉頭看向李世民。

「二郎。」

李世民站在夕陽下。

只說了一句。

「明日進霍邑。」

趙樹手指微微一緊。

李世民走到三堆藥材前，低頭看了一眼。

「帶上你們分好的藥。」

「讓霍邑的人看看。」

「趙堡的東西，到底值多少。」

四周沒有人說話。

風從曬穀場上吹過。

一片曬乾的黃芪葉被捲起，落進趙樹掌心。

老人低頭看著。

許久。

他慢慢把那片藥葉收進懷裡。

「阿順。」

不遠處的青年立刻抬頭。

「趙伯。」

趙樹撐著木杖站起來。

他看向村口幾輛已經卸空的牛車。

「把車擦乾淨。」

「明日。」

「趙堡進城。」

遠處。

霍邑方向的天色，最後一點夕陽沉了下去。

趙堡的男人們抬起草席。

第一次將分好的上品藥材，一捆一捆，堂堂正正地搬上了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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