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藥倉內,風雨漸漸歇了,可空氣中那股混雜著腐血與魔蟲碎裂的腥氣,卻濃重得化不開。
林安半跪在冰冷的泥地裡,雙手死死握著師尊丹老塞進來的那枚古舊令牌。令牌邊緣的暗刻「青」字有些磨損,此時沾了他掌心的血,隱隱透出一條冰冷而微弱的青芒。而在他的身側,好友鐵牛躺在碎木堆中,臉色慘白,胸口劇烈起伏,雖然昏迷不醒,但好在凡人武者的底子厚,尚未傷及心脈。
可丹老的情況,卻差到了極點。
老人靠在石柱上,胸口塌陷下去的三道發黑掌印,此時正源源不斷地往外滲著黏稠的黑血。那是玄機子的魔門陰勁,如同數百條附骨之疽,正瘋狂地蠶食著老人本就所剩無幾的殘軀生機。
「咳……安兒,莫要……莫要枉費力氣……為師的經脈,早在三十年前就碎了……」丹老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林安,乾癟的嘴角吊著一抹解脫的自嘲。
「經脈碎了,徒兒便替您續上。這命,玄機子收不走,天道也收不走!」
林安咬碎了牙,眼神深處的那抹野性在這一刻凝聚成了極致的瘋狂。他沒有絲毫遲疑,當即一拂衣袖,將偏院柴房裡帶來的最後三味殘藥——「百年枯藤」、「地靈根」褪下的老皮,以及半株凡俗的「續斷草」,一股腦扔進了那尊半塌的青銅丹爐之中。
他要煉丹,煉一味能夠強行鎖死生機、化解魔門陰勁的「止傷丹」!
凡俗藥渣,想要煉出能救活半步踏入鬼門關的仙家修士的靈丹,在任何一個修仙者眼裡,都是痴人說夢。可林安不信這個命。
他的精神力在萬分之一秒內,轟然撞碎了現實的壁障,帶著漫天的憤怒與決絕,再度墜入了那方絕對靜止的水墨異空間之中!
純白的水墨世界裡,此時隨著林安修為突破到引氣第三層,天幕顯得愈發廣袤。
天空那些游魚般的幽藍靈氣絲線,在此刻因為林安急迫的心神,瘋狂地朝著他半透明的魂軀凝聚過來。而在他的面前,那三味殘藥的虛影,正懸浮在白色宣紙般的虛空中。
「千倍速度,給我演練一萬遍!」
林安一聲低吼,靈魂虛影當即盤腿坐下。他腦海中瘋狂閃爍著丹老先前傳授的《煉魂穩丹術》,將每一株殘藥在水墨火焰下的融化時機、藥性衝突,乃至靈氣灌注的臨界點,以一種駭人聽聞的速度瘋狂推演。
外界不過去了一彈指的功夫,可在這方世界裡,林安已經不眠不休地在腦海中炸了成百上千次爐。
藥渣的靈效不夠,他便用水墨空間內最純正、最濃郁的幽藍靈氣去填補,去強行逆轉草木的枯榮!在空間內度過了整整「一個月」的枯燥推演後,那三味凡俗藥渣的脈絡,終於在他的神識中被完美解構。
林安驀然睜開眼,靈魂回歸肉身。
現實世界中,他的雙手化作了一道道殘影,引氣第三層那澎湃的水墨真氣毫無保留地灌入破丹爐中。爐腹之內,幽藍色的真氣之火熊熊燃起,將那些藥渣瞬間熔煉、提純,最後化作了一團暗藍色的黏稠藥液。
「凝——!」
林安一拍爐身,全身真氣化作一記重重的收丹印。嗡的一聲沉悶玄音,一枚通體漆黑、表面卻佈滿了三道深藍色水墨丹紋的粗糙丹藥,帶著一股近乎霸道的草木生機,破爐而出,穩穩落入他的掌心。
這枚止傷丹的成色極其古怪,可其中蘊含的藥效,在水墨靈氣的百倍加強下,卻比青雲宗正統的療傷丹藥還要強出數倍!
林安當即上前,一把捏開丹老的嘴,將這枚帶著滾燙溫度的丹藥死死塞了進去。
丹藥入腹,化作一股狂暴的湛藍色溪流,順著老人的喉嚨直奔胸膛。下一瞬,只見丹老胸口那三道發黑的掌印,竟然在一陣滋滋的白煙中,將那一縷縷暗紅色的魔門陰勁生生逼了出來。老人原本已經涣散的瞳孔驟然一縮,大口大口地吐出幾口帶毒的黑血後,微弱卻堅韌的呼吸,終於再度平復了下來。
「這……這不可能……」丹老靠在石柱上,雖然依舊虛弱,但體內的死氣卻已經被那枚古怪的丹丹藥死死鎖住。他看著林安,眼中的震撼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
用三味凡俗的藥渣,在一炷香內煉出能化解引氣後期陰勁的靈丹,這已經不是醫術,這是奪天地造化。
老人看著林安,似乎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長嘆了一口氣,道:「因果啊……三十年前,為師在青雲宗藥庫發現一幅古圖殘片,察覺到了水墨界的存在。老夫好心向宗門上報,卻被那些高高在上的長老直接打入死牢、扣上『妄言惑眾、意圖盜寶』的罪名。我那師父替我求情,反被當場滅口……老夫拼死逃出,流亡至此。安兒,青雲宗,從來就不是什麼仙家聖地,那是一座吃人不吐骨頭的萬人塚!」
林安冷靜地聽著,將這些沾滿了鮮血的真相死死記在心裡。不論是玄機子的逼迫,還是青雲宗的腐朽,想要打破這冰冷的鐵幕,他就必須走得比所有人更高。
同一個深夜。暴雨徹底停了,黑虎幫總堂的外圍山道上,冷霧瀰漫。
林安安頓好丹老與鐵牛後,獨自一人走在返回藥堂的泥濘小道上。然而,就在他行至一片僻靜的竹林時,體內引氣第三層的神識卻突兀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清冷如月光的劍氣波動。
「誰?」
林安身形猛地一頓,右手食指微屈,一絲幽藍真氣已然蓄勢待發。
竹林沙沙作響,一抹月白色的長裙緩緩從陰影中走出。冷厲的月光灑在她那張不施粉黛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俏臉上,正是黑虎幫幫主之女,韓霜。
韓霜腰懸長劍,清澈如寒潭的雙眸靜靜地看著林安。她沒有看林安那滿身的血跡,也沒有問他去哪裡,只是從袖中,緩緩抽出了兩樣物件。
其中一樣,是一張蓋有黑虎幫與青雲宗外門印章的古舊薦帖;而另樣,則是一塊碎裂成兩半、表面隱隱有水墨痕跡的舊玉。
林安見到那塊碎玉的刹那,瞳孔驟然一縮。因為那碎玉上殘存的氣息,與他胸口崩碎的玉簡,竟然有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脈共鳴!
「我祖父臨終前,曾留下一句遺言。」
韓霜看著林安,聲音清冷,在這寂靜的竹夜裡傳得很遠:「他說,凡俗黑虎幫,不過是仙家豢養的看門犬。可若是這城寨裡出了水墨界的持有者,妳便要護好他。因為那個人,擁有能動搖整個修仙界格局的力量。」
韓霜上前三步,將那張黑虎幫名義開具的青雲宗年試薦帖,平靜地遞到了林安面前。
「玄機子與我父親那邊的事情,我已經用大小姐的身分暫時替妳壓了下去。一個月後,青雲宗年試,這是我能替妳弄到的、唯一離開這座凡人泥潭、走上更高台階的入場資格。」
韓霜深深地看了林安一眼,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與豪賭:「去,還是不去,妳自己選。」
林安看著那張薦帖,又看了看那塊碎玉。他知道,韓霜這是在用整個黑虎幫甚至她自己的性命,在他林安身上下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豪賭。
「去。為什麼不去?」
林安伸手接過薦帖,粗糙的手指拂過上面的青雲宗符文。眼底的那抹野火在月光下燃燒得愈發冷冽:「老東西想在試場上讓我當祭品,那老子便偏要去掀翻他的神台。」
韓霜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半句廢話,轉身一步邁入竹林的陰影之中,衣袂飄飄,形同蹣跚的謫仙。
天色微明。
當凡人城鎮第一縷晨光企圖穿透濃重的冷霧時,一陣極其沉重、帶著凡俗不可直視威壓的馬蹄聲,突兀地從遠處的城門口方向轟然揚起。
「踏!踏!踏!」
冷霧被生生撕裂。只見十數名身著青色道袍、氣息深沉的青雲宗內門弟子,騎著神駿的靈馬,眾星拱月般護衛著一名年輕男子緩緩踏入城中。
那男子身穿一身極其華貴的青雲祥雲袍,面容英俊,可一雙眉眼間卻帶著一股俯視蒼生的冷酷與孤傲。此人,正是青雲宗年試的監核大弟子——葉青雲。
靈馬在黑虎幫幫門前停下步子,驚得無數黑衣幫眾跪倒在地。
葉青雲坐在馬背上,側過臉,一雙冰冷如利刃的目光緩緩望向藥堂與城西廢墟的方向,嘴角泛起一抹玩味且殘忍的笑意,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耳中:
「聽說,這座螻蟻待的城寨裡,最近出了一個有些意思的廢材?」
身旁跟隨的宗門弟子急忙低頭稱是。 初升的朝陽落在葉青雲那柄腰懸的仙劍上,折射出一道刺目的金芒。而這城寨深處,林安正盤坐在藥倉屋頂,迎著朝陽緩緩吐納。一場牽扯了三百年因果、三方勢力暗中合圍的奪命大戲,終於隨著這第一縷曙光,在這座凡人城鎮裡,狠狠地拉開了殘酷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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