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廢墟的後半夜,風刮得愈發狂暴,尖銳的呼嘯聲穿過藥倉半塌的壁頂,聽上去宛如萬千冤魂在黑暗中淒厲哭號。
林安盤坐在青銅破丹爐前,正欲閉目調息,體內那兩條開闢不久的幽藍靈脈卻在此刻毫无兆頭地瘋狂暴鳴起來。那是一種源自本能的戰慄,彷彿有某種滑膩、陰冷的邪惡之物,正隔著皮肉,順著他的腳踝一路向上,死死黏在了他的脊椎大龍之上。
「不對勁!」
林安雙眼驀然睜開,眼中水墨幽藍之色瘋狂閃爍。他猛地扯開衣襟,只見皮膚之下,一條指甲蓋大小、通體暗紅的詭異陰影,正帶著黏稠的血光,以一種令人髮指的速度朝著他的丹田氣海狠狠鑿了下去!
「沙沙……」
一陣如無數魔蟲囓咬骨髓的劇痛,瞬間如潮水般將他淹沒。那痛楚直衝天靈蓋,激得林安全身肌肉劇烈痙攣,一口黑血當場噴在了青銅爐腹上。
「血影蟲!該死,是玄機子那老王八的魔道秘術!」
一旁的丹老見狀,臉色煞白如紙,一向癲狂的眼中首次流露出驚恐與絕望。他顧不得掉落的煙袋,一步邁到林安身前,乾枯的手指化作殘影,瞬間在林安胸前大穴連點十七下,試圖以自身殘存的微弱真氣鎖死那隻魔蟲。
「此蟲專囓凡人靈根,七個時辰內若不將其逼出,妳便會被吸乾全身靈血,化為一具行屍走肉!那老東西動手了!」丹老尖叫,聲音裡滿是淒厲。
然而,仙家的算計,從不給螻蟻留下一絲喘息之機。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爆響,藥倉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一股狂暴的暗紅靈力生生震碎成漫天齏粉。狂風裹挾著暴雨,夾雜著一股濃重得令人嘔吐的腐血腥氣,排山倒海般湧入屋內。
「丹死人,三十年不見,妳這喪家之犬倒是找了個好徒弟。」
冷酷、沙啞的低笑聲在黑暗中炸響。灰袍枯槁的玄機子負手而立,身側跟著兩名眼神呆滯、渾身散發著死氣的黑衣弟子,緩步踏入藥倉。他那一雙蠕動著血蟲的瞳孔,死死釘在痛苦倒地的林安身上,眼中滿是志在必得的殘忍。
「林安,老夫給過妳活命的機會,妳卻偏要與這廢人攪在一起。今夜,老夫便收了妳這具靈血之軀!」玄機子大手一揮,身側兩名引氣期五層的黑衣弟子當即獰笑著合圍上來。
「玄機子,妳這欺師滅祖的畜生!當年青雲宗死牢之仇,老夫今日與妳做個了斷!」
丹老雙眼瞬間通紅,那隻空空如也的衣袖迎風狂舞。他枯瘦的身軀裡竟然在此刻爆發出一股玉石俱焚的慘烈氣勢,不退反進,合身朝著玄機子猛撲過去。
「砰!砰!砰!」
三聲沉悶的肉體撞擊聲伴隨著骨裂聲響徹藥倉。丹老早已修為盡廢、經脈半殘,哪裡是全盛時期邪修的對手?不過三掌,他便如斷線風箏般吐血倒飛出去,狠狠砸在石柱上,胸口塌陷下去三個發黑的掌印,黑血止不住地流淌。
就在這絕望之際,藥倉外忽然傳來一聲憤怒的咆哮。
「不許傷我兄弟——!」
只見好友鐵牛頂著漫天暴雨,手持一根粗重的扁擔,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滿臉都是不顧生死的瘋狂。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是修仙者,他只知道自己的兄弟和恩人快要被人打死了。鐵牛一聲大吼,掄起扁擔,帶著萬鈞之勢,狠狠朝著其中一名黑衣弟子的頭顱砸了下去。
「螻蟻找死。」邪修弟子連眼皮都沒抬,隨手一拂,一股龐大的氣勁便將鐵牛連人帶扁擔震飛了出去,重重砸在泥水裡,生死不知。
「鐵牛……師尊……」
躺在泥地上的林安,眼眶流出了血淚。
體內,那隻暗紅色的血影蟲已經鑿穿了他第二層靈脈的防禦,正張開猙獰的口器,狠狠咬在了他最後的靈根根基上。靈魂被撕裂的劇痛、師尊垂死、兄弟受辱的極致憤怒,化作了一股將他理智徹底燒盡的野性狂潮。
「要老子認命?我修仙,就是為了不認這狗屁命運!」
林安在心中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低吼。在肉身即將崩潰的萬分之一秒,他的靈魂帶著滔天的怨氣與瘋狂,轟然撞碎了現實的枷鎖,再度沉入了那方神秘的水墨異空間!
純白的水墨世界裡,此時也是一片驚濤駭浪。
天幕之上的純白宣紙瘋狂撕裂,啦啦作響;腳下翻湧的濃墨更是化作一條條猙獰的黑龍,在黑暗中仰天咆哮。外界千倍的时间流速差,此時成了林安唯一的戰場。
在他的「半透明魂軀」心臟處,那隻血影蟲變大了數百倍,化作一頭通體血紅、長滿了無數觸鬚的巨大魔靈,正瘋狂地啃噬著他的靈魂核心。
「給老子……滾出去!」
林安的靈魂虛影一步邁出,眼神裡再也沒有了凡俗的懦弱與隱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要將這天地拉著一起陪葬的極致瘋狂。他沒有任何猶豫,當即盤腿坐下,瘋狂地運轉起《水木長生訣》與無名《引氣訣》。
千倍流速,在此刻全面拉滿。 在外界不過是一眨眼的瞬間,但在這水墨天地裡,林安已經不眠不休地與那頭魔蟲鏖戰了整整「三個月」。
他將體內兩條幽藍靈脈壓榨到了極致,甚至連靈脈表面都出現了細密的裂紋。空間內無窮無盡的純淨靈氣被他瘋狂抽調過來,化作滔天的幽藍色水墨狂潮,反向將那頭血色魔靈死死包裹、壓縮。
「引氣第三層……給我破——!」
伴隨著林安靈魂深處一聲開天闢地般的暴吼,他體內積壓已久的憤怒、不屈與龐大的水墨靈氣,在這一瞬間化作了一股無法想像的靈力風暴,轟然撞碎了修為的瓶頸。
嗡!嗡!嗡! 丹田深處,在原本的兩條靈脈身側,第三條、也是最為粗壯璀璨、隱隱帶著一絲水墨雷音的全新的幽藍靈脈,在此刻轟然凝聚! 引氣期第三層,成!
修為突破的刹那,林安體內的真氣暴漲了數倍。那股精純無比的仙家水脈力量,化作了一柄通天徹地的寂滅墨刃,順著他的經脈,帶著無上天道威壓,狠狠斬在了那頭血色魔靈的頭顱上!
「吱——!」
一聲淒厲、痛苦到極致的蟲鳴在虛空中炸響。那隻不可一世的魔道血影蟲,在林安引氣第三層的狂暴水墨真氣洪流下,連一絲反抗都做不到,寸寸碎裂,化作漫天血霧,被周圍的濃墨徹底吞噬、淨化乾淨。
現實世界,藥倉之內。
玄機子正一臉冷漠地看著癱倒在地、氣息全無的林安,淡淡道:「收網,將這具血奴之軀抬回去。」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他的臉色卻驟然大變。
在邪修驚駭欲絕的注視下,原本已經形同死屍的林安,雙眼募地睜開,兩道如同實質的幽藍色水墨雷芒,瞬間撕裂了黑夜。
「轟——!」
一股恐怖無比、遠超尋常引氣三層的精純靈力風暴,毫無徵兆地從林安的四肢百骸中瘋狂爆發開來。那氣浪之強,化作一道有形的水墨漣漪,砰的一聲,將合圍上來的兩名黑衣弟子震得大口吐血、倒飛出三丈遠。
甚至連實力深不可測的玄機子,都在這股突如其來的恐怖靈壓下,面色一白,硬生生被逼得倒退了整整三步,踩碎了腳下的青石板!
老狐狸低頭看了看自己被震得隱隱發麻的右掌,又看了看緩緩站起身、周身隱隱有墨香流轉、修為強行突破到引氣第三層的林安,那張枯槁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難以置信的裂縫。
「妳……妳竟然震碎了老夫的血影蟲!?還強行突破了修為!?」
林安站在風雨交加的破口,衣衫獵獵作響。他沒有理會玄機子的震驚,只是冷冷地俯視著對方,眼底的殺意凝聚成冰。
玄機子死死盯著林安,他知道今日已經失去了最好的動手時機。這少年的古怪超出了他的想像,若是強行生死相搏,恐怕會引來青雲宗內門執法的注意,打亂了宗主的三百年大計。
「好,很好。林家的孽障,果真有些門道。」
玄機子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陰冷地盯著林安,留下了一句讓整間藥倉溫度驟降的冰冷威脅:
「青雲宗月後便在此城設立年試試場。妳若敢來,老夫定讓妳當場失蹤,化作大陣最下賤的祭品。我們,走!」
灰袍一震,玄機子帶著兩名受傷的弟子,形同鬼魅般消失在漫天的暴雨夜色之中。
風雨依舊。林安身形一晃,體內經脈傳來一陣陣虛脫的劇痛。他顧不得自己,急忙撲到牆角,將滿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鐵牛扶到一旁。隨後,他蹣跚地走到那根石柱下,雙膝一沉,跪在了大口吐著黑血的丹老身前。
「師尊……」林安聲音沙啞,看著老人胸口那三道觸目驚心的黑血掌印,眼中閃過一抹無聲的慌亂。他雖然修為突破,但在這冰冷殘酷的修仙世界面前,依然感覺到了自己的弱小與無力。
丹老顫抖著用那隻唯一的手,顫巍巍地從懷中摸出了一枚刻有「青」字的古舊令牌,死死按進了林安滿是血跡的手掌心。老人的眼神開始渙散,卻帶著最後一絲執著,喘息著盯著林安:
「若……若為師熬不過這一關……持此令牌……去青雲宗……找妳蘇瑤師叔……把令牌交給她……走出去……一定要走出去……」
夜雨如注,打在破舊的瓦片上,劈啪作響。昏黃的燭火在風雨中劇烈搖晃,將林安那張帶著血痕、卻寫滿了冷冽與堅定的少年面龐,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死死握著那枚冰冷的古舊令牌,聽著師尊微弱的喘息,眼神裡的驚慌漸漸隱去,只剩下了一抹對這冷酷修仙界的、深入骨髓的野性與殺意。這方天地的因果因他而起,那他便要用這掌中的水墨,將這滿天的豺狼,悉數斬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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