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藥倉內,漏網的月光如碎銀般灑在那幅泛黃的殘缺捲軸上。
林安保持著長跪不起的姿態,雙眼卻死死盯著那幅水墨山河圖。體內剛剛開闢的兩條幽藍靈脈,此時就像是遇到了宿世的源頭一般,在丹田內瘋狂地掀起陣陣驚濤駭浪,真氣順著經脈逆流而上,撞得他胸口一陣陣發悶。
丹老看著眼前這個突如其來、跪得極其果斷的少年,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那錯愕化作了一抹自嘲的苦笑。
「妳這小子,拜師倒是拜得比誰都快。老夫不過是隨口一問,妳連老夫的來歷都沒摸清,就不怕老夫是比玄機子更狠毒的邪修?」
丹老一邊說著,一邊弓下腰,用那隻僅存的粗糙老手,小心翼翼地將書架下方那幅殘缺的捲軸撿了起來。他的動作極其輕柔,拂去上面落下的蛛網與灰塵,眼神深處,流露出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與悲涼。
林安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水,目光清冷地直視著丹老手中的殘卷,沉聲道:「邪修也好,仙師也罷。在這貧民窟裡,能活下去才是唯一的規矩。況且……前輩手中的這幅圖,與晚輩有些不得了的緣分。」
丹老擦拭殘卷的手猛地一頓,他豁然轉頭,那一雙原本毫無生氣的死魚眼裡,在此刻竟爆發出兩道如同實質的精芒,死死釘在林安身上。
「妳說什麼?妳見過這幅圖?」丹老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撕裂了夜空。
林安沒有隱瞞,也沒有辦法隱瞞。他體內那兩條靈脈的異動,在丹老這種老江湖眼裡,根本無所遁形。他微微放開了一絲對丹田的壓制,剎那間,一抹極其純淨、帶著淡淡墨香的幽藍色靈氣,從他的衣袖間悄然逸散開來。
那靈氣方一出現,丹老手中的殘缺捲軸竟然無風自動,絹面上的水墨線條彷彿活了過來一般,散發出同色系的幽藍光暈,兩者在虛空中交織、呼應,散發出陣陣玄妙的道韻。
「這……這不可能!」
丹老整個人如遭雷擊,腳步踉蹌地倒退了三步,咚的一聲撞在身後的青銅破丹爐上。他死死盯著林安周身流轉的靈氣,臉色慘白,乾癟的嘴唇劇烈顫抖著:「三十年了……老夫追查了整整三十年!我那含冤死在青雲宗死牢裡的師尊,耗盡了畢生心血,查遍了無數古籍,才確認這世間存在著一方『水墨界圖』的持有者。妳……妳竟然就是那持有者!?妳是林家的後人!?」
林安眉頭微蹙,他注意到了丹老口中的「林家後人」四個字,心中那股被命運推著走的宿命感愈發強烈。
「師尊,這幅圖究竟有何祕密?」林安上前一步,沉聲問道。
丹老死死抱著那幅殘卷,彷彿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火種。他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將胸膛內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重新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煙。只是這一次,他的手抖得厲害,吐出的煙霧都在半空中扭曲變形。
「罷了,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既然這圖選了妳,老夫這條殘命,便陪妳賭上一把。」
丹老將殘卷在石桌上攤開,指著上面那些斷裂的線條,聲音沙啞地說道:「此圖名為《水墨界圖》,傳聞中是三百年前一處通天古陣的陣眼核心。持此圖之氣息者,在修行之時,時間流速、靈氣純度皆為天地之冠。玄機子那老王八之所以待在黑虎幫不走,四處搜刮凡人靈血,就是為了在城中起陣。而要啟動那座被封死了三百年的古老禁忌大陣,唯一的鑰匙,就是妳林家的水墨靈血!」
林安聽完,眼中寒芒暴漲。難怪當初玄機子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精緻的容器。原來從一開始,林家就已經在這場跨越三百年的死局之中。
「今天開始,老夫便將我那一脈的『水木長生訣』與『煉魂穩丹術』傳授於妳。」丹老神色一肅,那張落魄的老臉上竟然隱隱浮現出一抹往昔仙家大師的威嚴。他一指點在林安的眉心,一串玄奧的控火、控藥口訣,瞬間化作一道流光撞入林安的識海。
「老夫今日不求妳成仙得道,只求妳在這死局徹底揭開前,有能自保的本錢。今夜,妳便用這廢墟裡殘存的草藥渣子,給老夫煉出一枚完整的聚靈丹來!」
林安雙眼閉合,感受著腦海中那密密麻麻的煉丹手印與藥性變化。若在外界,凡人想要摸清這些繁複的控火技巧,少說也需要數月甚至半年的苦功。
但在這裡,他有天道都不容的作弊外掛。
林安沒有任何廢話,當即轉身,一屁股坐在了那尊破舊的青銅丹爐前。他的心神在萬分之一秒內,轟然撞碎了現實的壁障,再度沉入了那方千倍流速的水墨異空間。
外界,不過是丹老轉身去拿柴火的一瞬。 而在水墨天地內,林安已經盤坐了整整「三個月」。
他將丹老傳授的每一道控火手印、每一株草藥的提純時機,在腦海中反覆推演了上萬遍。空間內無窮無盡的純淨靈氣被他隨手抓來,化作實質的水墨火焰,在半透明的軀殼內不斷地模擬著丹藥的成型。
當他再度睜開眼時,外頭的月亮甚至還沒移出樹梢。
林安雙手如穿花蝴蝶般瘋狂翻飛,兩條幽藍靈脈內的精純真氣毫無保留地灌入破丹爐中。原本冰冷的爐腹在真氣催化下,竟然散發出一股凡俗不可企及的炙熱高溫,廢墟裡殘留的幾株爛藥草被他隨手扔進爐中。
提純、融藥、凝丹、收火!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一毫的凝滯。
「起!」
林安一拍爐身,嗡的一聲玄音,一枚通體滾圓、表面泛著淡淡幽藍色水墨紋路的下品「聚靈丹」,帶著一抹沁人心脾的清香,穩穩地落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吧嗒。丹老剛撿回來的幾塊乾柴,再次砸在了泥地裡。他死死盯著林安手裡那枚成色甚至超越了青雲宗外門標準的聚靈丹,乾癟的眼眶劇烈抽搐,整個人徹底麻木了。
通宵達旦,一朝成丹。這等悟性,已經不是妖孽可以形容,這簡直是天道生出來的怪物。
然而,在這對恃的寂靜背後,一場更深的危機,正悄然而至。
同一時間,黑虎幫藥堂。張管事跪在玄機子的偏院內,半邊臉被打得高高腫起,眼中滿是窮途末路的瘋狂。
「仙師!小的查清楚了!那林安自從破了血印後,每晚都偷偷摸進城西那片焦黑廢墟。那裡住著以前那個廢了手腳的『丹死人』,小的懷疑,他們在那裡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陰暗的密室裡,玄機子緩緩睜開眼。那一雙蠕動著血蟲的瞳孔裡,閃爍著殘忍且森冷的寒芒。白天韓烈的徹查、林安的挑釁,已經讓這頭老狐狸失去了最後的耐心。
「丹死人?哼,一個當初被宗門廢去修為的喪家之犬,也敢動老夫看上的血奴?」
玄機子冷笑一聲,從寬大的衣袖裡,緩緩摸出了一個通體漆黑、散發著濃重血腥味的骨瓶。他屈指一彈,將瓶塞拔開。
「沙沙……沙沙……」
一隻指甲蓋大小、通體暗紅、長滿了無數細密觸鬚的詭異蟲子,從骨瓶裡緩緩爬了出來。 ——魔道秘術,血影蟲。
「張管事,你把這血影蟲,提前藏入那小子明日要送往廢墟的藥材殘包裡。此蟲順著水脈氣息,自會潛入他的體表。七個時辰內,便會鑿穿他的靈根,將他煉成一具只聽老夫擺佈的行屍走肉。」
玄機子將骨瓶遞過去,嘴角掛著一絲殘忍到極致的笑意:「既然這小子不肯乖乖當容體,那老夫便親自去收割他的靈血。月後青雲宗在此城設年試試場,這是一齣好戲,老夫要讓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化作大陣的祭品。」
深夜的冷風,再度吹散了空中的殘雲。
城西藥倉內,林安將空了的藥材包順手擱在角落。他看著掌心的聚靈丹,眼神冷靜。而在沒人注意到的陰暗角落裡,那一隻暗紅色的血影蟲,正從破裂的布縫裡緩緩蠕動出來,無數條細密的觸鬚,在空氣中微微顫動,已然死死鎖定了林安背脊的方向。
丹老背對著林安,看著窗外的夜色,語氣罕見地少了一分癲狂,多了一絲沉甸甸的長輩關懷。
「明天開始,為師教妳煉製『煉魂穩丹』。這黑虎幫的局太小,外面的天……要塌了。」
屋內的燭火微微晃動,將師徒二人的影子拉得極長。而那隻血色小蟲,已然借著黑暗的掩護,無聲無息地爬上了林安的鞋履,一場將所有人逼入死角的鏖戰風暴,正隔著這漫天的夜色,向著這片廢墟,瘋狂地壓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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