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後的清晨,黑虎幫藥堂內瀰漫著一股泥土與草藥混合的腥氣。
林安站在藥堂最深處的庫房角落,一邊面無表情地搬運著沉重的藥材木箱,一邊冷眼看著不遠處正剔著牙、滿臉橫肉的張管事。
地靈根,正是那老閹貨私吞的藥材。在黑虎幫藥堂打雜多年,林安不僅練就了一身辨識百草、摸清藥性的本事,更因為常年替張管事抄寫、整理藥堂與外圍坊市的往來帳目,暗中將這老東西中飽私囊、剋扣宗門貢品的累累鐵證,悉數默記在心。
凡人對抗修仙者,如同蚍蜉撼樹,一不小心便是粉身碎骨;但要對付張管事這種凡俗的惡奴,甚至不需要動用他體內那兩條剛剛凝聚、正源源不斷散發著精純真氣的幽藍靈脈。
「張管事,小人有樁關於上個月送往青雲宗『百年山參』與『地靈根』的帳目出入,想單獨向您老人家請教請教。」
當庫房內的其餘雜役陸續離開、只剩他們兩人時,林安放下手中的木箱,拍了拍手掌上的木屑與塵土,緩步走到張管事身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讓庫房內溫度驟降的冰冷。
張管事原本剔牙的動作猛地一僵,斜著眼,三角眼裡流露出濃濃的輕蔑與冷酷,尖聲冷笑道:「大膽!你一個差點被砍了頭、靠著大小姐施捨才活下來的廢物打雜,有什麼資格跟老子談帳目?活膩歪了就滾出去!」
林安沒有退後,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他那單薄的身軀在這一刻竟散發出一股若有似無的壓迫感。他從懷中摸出一頁薄薄的草紙,平靜地念道:
「上月十四,藥堂收青雲宗法旨,徵調地靈根一株、百年山參三枝。然送入宗門內庫的,卻只有山參兩枝。剩下的那一株地靈根與山參,在當夜便進了城西聚寶閣的黑市,換了黃金白銀整整兩百兩。張管事,若是這張底單落到幫主案頭,或是……落到青雲宗前來巡查的監察仙師手裡,不知您老人家有幾顆腦袋可以掉?」
張管事聽完,整個人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那兩百兩黃金是他用來準備買通宗門仙師、給自己換取一粒延壽凡丹的命根子,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祕密,林安這個終日裡不聲不響的廢物,究竟是怎麼抓到死證的?
「你……你這小畜生,你敢威脅老子?老子今日就一掌劈了你!」
張管事惱羞成怒,眼中的殺意暴起。他身為藥堂管事,凡俗武藝自然不弱,一聲厲喝之下,體內內勁暴起,五指成爪,帶著尖銳狠辣的惡風直扣林安的咽喉,顯然是要當場滅口。
然而,眼前的林安只是冷冷一哼,身形動都沒動。在張管事的爪鋒距離他咽喉僅剩半寸的剎那,林安隱藏在衣袖下的右手食指輕輕一彈。
一絲外人根本察覺不到的精純靈力,如同一枚無形的鋼針,瞬間穿透虛空,精準地扎在了張管事手腕的「列缺穴」上。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張管事只覺得一條手臂像是被雷電劈中一般,半邊身子瞬間發麻,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倒退了五六步,狠狠砸在後方的藥架上,無數草藥稀里嘩啦落了他一身。
他驚恐萬狀地看著林安,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披著人皮的妖魔。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平日裡任人打罵、唯唯諾諾的小子,竟然有這種神鬼莫測的手段。
「今夜子時,我要在城西廢墟見到那株地靈根。否則,明天總堂見。」
林安冷冷地俯視著他,沒有一絲凡人的得意,有的只是如萬年冰山般的平靜。說完,他轉身大步離去。
張管事癱坐在草藥堆裡,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滿是冷汗。眼中的恐懼在林安背影消失的剎那,漸漸被極致的屈辱與瘋狂的怨毒所取代。
「小畜生……逼人太甚!真以為老子治不了你?這黑虎幫,還姓韓!」
張管事死死咬碎了牙,將嘴裡的血水吐掉。他自知拿不出地靈根,白天的事情一旦敗露更是死路一條。當夜,他便連夜奔赴黑虎幫總堂,噗通一聲跪倒在幫主韓烈面前,聲淚俱下地控訴林安「仗著一星半點的古怪武藝,目無幫規,越矩生事,意圖謀反」。
翌日,黑虎幫總堂,問責大殿。
氣氛比數日前林安被押解來時更加肅殺。頂樑柱上的火把劈啪作響,將大殿照得忽明忽暗。
幫主韓烈端坐在破碎後重新打造的虎皮大椅上,面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一雙虎目死死盯著堂下。張管事跪在一旁,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白布,臉上帶著一絲得逞的獰笑,依舊在不斷地煽風點火。
「林安,張管事控告你暗中勾結外匪、威脅幫中長輩、意圖染指送往宗門的藥材。你,可有話說?」
韓烈一開口,暴虐的後天圓滿武者威壓便如大山般沉重地砸向堂下。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在這一瞬間變得黏稠起來。
林安站在大殿中央,脊梁挺得筆直,宛如一柄插在天地間的墨劍。他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啟稟幫主,小人所做一切,皆是為了黑虎幫。張管事賊喊捉賊,真正私吞宗門藥材、中飽私囊,企圖將黑虎幫推向萬劫不復之地的……是他!」
「你血口噴人!幫主,這小子滿嘴謊言,快挑斷他的手腳筋扔進萬蛇窟!」張管事尖叫。
韓烈冷哼一聲,眼中的厭惡與殺意不加掩飾。在他眼裡,一個底層的雜役三番五次惹出事端,擾亂幫派秩序,不管是對是錯,都是個必須清理掉的「刺頭」。他緩緩抬起手,掌心內勁吞吐。
然而,還沒等韓烈下達拿人的命令,一直靜靜肅立在屏風一側、面色冰冷的韓霜,卻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緩緩邁出了一步,直接擋在了林安的身前。
「父親,女兒認為,林安無罪。非但無罪,反而是我黑虎幫真正的忠義之士。」
韓霜的聲音在大殿內清脆響起,冷冽如擊玉石,瞬間將韓烈的掌風生生壓了回去。
韓烈眉頭猛地一皺,一拍桌案,震得整張實木桌子寸寸裂開。他沉聲喝道:「霜兒!此處是公堂問案,你日前替他求情也就罷了,如今這刺頭越矩生事,你還要公開護他?簡直胡鬧!」
「女兒沒有胡鬧。」
韓霜抬起頭,那雙清澈如潭水的眸子裡,竟然沒有一絲對權威與父親的畏懼。那抹冰冷甚至讓大殿內的火把都黯淡了幾分。她與自己的父親正面對視,一字一頓地說道:
「張管事在藥堂當差十幾年,平日裡剋扣幫眾俸祿、私吞黑市丹藥的事情,父親難道真的不知?您不過是看在他對您忠心耿耿的份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如今,他膽大包天,連送往宗門的地靈根都敢動,這是在把整個黑虎幫往青雲宗仙師的刀口上推!」
「林安不惜冒著生命危險查出此等註蟲,是為幫派止損,是為父親分憂。若是父親今日為了一個中飽私囊的惡奴,而殺了一個真正有能力、懂規矩的可用之人,那女兒倒要問問,這黑虎幫,究竟是父親的幫派,還是張管事這種惡奴的天下?」
「放肆——!」
韓烈勃然大怒,氣極反笑。恐怖的內家圓滿氣勁轟然爆發,將身後的座椅再次震碎成漫天木屑。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平日裡最驕傲、寄予厚望的女兒,今日竟然會為了一個下賤的雜役,在全幫精銳與長老面前,公開與他撕裂!
這份嫌隙一旦公開,黑虎幫內部的權力格局勢必動盪。大殿內一片死寂,所有的黑衣幫眾都嚇得噗通跪倒在地,大汗淋漓。唯獨韓霜與林安,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宛如狂風暴雨中並肩伫立的兩株青松。
韓烈死死盯著女兒,又看了看面色冷靜得近乎妖異的林安。身為一幫之主,他第一次感覺到,這個平日裡隨手可以捏死的雜役身上,似乎隱藏著連他都看不透的因果與深淵。
「好,很好。大丫頭長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韓烈怒極反笑,死死壓下掌心的殺意。他不能在眾人面前與女兒動手,只能冷酷拂袖,聲音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一般:「既然大小姐執意保你,今日便看在大小姐的面子上,放你離去!張管事,藥堂帳目交由監察堂嚴查,若有半點紕漏,老子親自剁了你餵狗!」
「退堂!」
深夜,暴雨初歇的城西廢墟。
冷風吹過焦黑的殘垣,發出如泣如訴的聲響。林安避開了所有人的耳目,將一個精緻的木盒,穩穩地遞到了落魄藥倉內那尊破丹爐旁。
木盒打開,一株散發著濃郁土木精華、根鬚如老者鬍鬚般綿密、隱隱有土黃色微光流轉的「地靈根」,正靜靜地躺在其中。
張管事在白天被韓烈徹查的威脅下,終究是徹底怕了。為了保命,他連夜開啟私庫,將這命根子原封不動地吐了出來,親自送到了林安手中。
丹老顫抖著用那隻僅存的粗糙老手撿起地靈根,放在鼻尖狠狠聞了一下,眼中那抹多年未見的瘋狂與激動,幾乎要化作淚水流淌下來。那是一種乾涸了多年的人,重新見到甘露的渴望。他小心意意地將藥材收好,隨後猛地轉過頭,一雙渾濁卻在這一刻亮得驚人的雙眼,死死盯著林安。
「小子,老夫在修仙界混了大半輩子,見過的天才、天驕無數,卻從未見過你這樣經脈古怪、心狠手辣卻又膽大心細的怪物。」
丹老將旱煙袋往腰間一插,神色第一次變得無比嚴肅與鄭重。他看著林安,一字一頓地開口:「妳,想不想學真正的煉丹之術?不是幫派裡那些搓泥丸的凡俗手段,而是……能奪天地造化、逆天改命的仙家煉丹訣!」
林安目光微微一凝,剛欲開口回應,眼角的餘光卻突兀地掃到了丹老身後的舊木書架上。
因為丹老剛才激動站起、動作過大,書架最底部一塊遮掩多年的焦黑舊布,在此刻悄然滑落,露出了裡面半幅殘缺、泛黃、沾滿了歲月痕跡的古老捲軸。
當林安的視線落在那幅捲軸上的剎那,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大腦瞬間一片空白,瞳孔劇烈縮成針尖大小。衣袖下的雙手,更是不受控制地瘋狂顫抖起來。
那捲軸的絹面上,用濃淡不一、透著古老玄妙道韻的水墨,暈染出了一片山河的邊緣輪廓。 那粗獷卻蘊含天道的線條、那純白宣紙與漆黑濃墨交織出的神祕意境…… 竟然與林安每次精神力沉入的那方祖傳水墨異空間的邊界輪廓,一模一樣!連那一絲絲墨跡暈染的弧度,都嚴絲合縫!
破舊的藥倉內,死寂再度蔓延。
林安死死盯著那幅畫,感覺體內那兩條剛剛凝聚的水系靈脈,在此刻竟然不受控制地與那古卷上的墨跡產生了共鳴,體內真氣瘋狂暴鳴。
凡人命賤,可若這天地非要布下死局,那他便偏要掀翻這棋盤。林安隱隱感覺到,一場牽扯了數百年、以整個天地為棋盤的恐怖因果,正透過這幅殘缺的畫卷,將他死死地缠繞了進去。
他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震撼強行壓下。他沒有任何猶豫,雙膝一沉,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丹老面前。
「師尊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風穿過破廟的漏口,帶起一片低沉的嘯音。那一卷泛黃的水墨殘圖在月光下散發著微弱的幽光,彷彿沉寂了三百年的因果棋局,在此刻,終於落下了驚天動地的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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