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脊上那條暗紅色的「蜈蚣」靈紋,每隔半個時辰便會如燒紅的烙鐵般,死死燙入骨髓最深處。
那種痛苦並非停留在皮肉表面,而是沿著脊椎一路向上,直沖識海,激得林安一陣陣眼前發黑,甚至連眼前的視線都隱隱染上了一層黏稠的血色。老狐狸玄機子留下的這道手段,就像是一把懸在林家所有人頭頂上的斷頭鍘刀。林安深知,自己雖然暫時靠著水墨空間瞞天過海,欺騙了對方的肉眼探查,但只要這道詭異的紋路還在身上一天,他的生死、修為,乃至行蹤,就永遠在對方的股掌之中,任人揉捏。
「林安,你聽哥們一句勸,城西那片遭了瘟火的藥圃廢墟裡,住著個瘋瘋癲癲的老頭。幫裡人都叫他『丹死人』,聽說他多年前曾是伺候青雲宗仙師的煉丹童子,後來壞了手腳,才被當成死狗一樣扔到這貧民窟來。妳若想瞧瞧背上這怪病,指望藥堂那些只會開跌打藥的郎中,不如去那碰碰運氣!」
臨行前,好友鐵牛在柴房裡一邊替林安望風,一邊壓低聲音,神色焦急地叮囑著。
林安沒有絲毫遲疑。當夜,暴雨再度傾盆而下,瘋狂地砸在屋頂的瓦片上,將整個貧民窟的骯髒、罪惡與血腥暫時沖刷乾淨。林安換上一身長衫,將一頂破舊的蓑衣死死拉低,借著夜色與漫天雨幕的痕跡,悄然摸進了城西那片荒廢多年的焦黑廢墟。
這裡曾是黑虎幫最大的一處藥圃,但數日前一場修仙者鬥法留下的餘波,將此地連同方圓數里化為一片焦土。殘存的斷壁殘垣間,至今還殘留著一絲令人心悸的焦糊味與微弱的法術狂暴氣息,平日裡凡人根本不敢靠近。
林安踩著濕滑的碎瓦,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廢墟最深處一座半塌的藥倉。屋頂漏著雨,冰冷的雨水順著破洞打在屋中央半尊一人高的青銅破丹爐上,發出啪嗒啪嗒的沉悶脆響。
「咳,咳……哪來的毛頭小子,大半夜不睡覺,來老夫這等死?」
黑暗的角落裡,一星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一名衣衫襤褸、滿頭白髮打了結的老者正死死靠在冰冷的石柱上。他的一隻衣袖空空如也,顯然早已斷臂,另一隻粗糙的手則拿著一桿旱煙袋,吧嗒吧嗒地抽著,吐出的煙霧在半空中凝而不散,竟然帶著一絲淡淡的苦澀藥香。
此人,正是隱居於此的落魄煉丹師,丹老。
林安沒有半點廢話,上前一步,猛地一把扯開了自己的上衣,將赤裸、卻因為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背脊,狠狠迎向那點微弱的煙火光芒。
「前輩,求您救我一命。」林安的聲音沙啞,透著極致的隱忍。
丹老原本渾濁、毫無生氣的雙眼,在看清林安背脊的剎那,瞳孔驟然一縮,化作針尖大小。他抽煙的動作生生僵在了半空,整個人形同鬼魅般瞬間欺身到林安背後,那隻佈滿老繭與燙傷痕跡的老手,死死按在了那條暗紅色的蜈蚣紋路上。
「噝——!」
極致的灼燒感讓林安猛地倒吸一口冷氣,雙拳死死握緊。那條血色蜈蚣受到外力靈力的刺激,竟然在皮肉下瘋狂蠕動起來,如同一隻真正的寄生蟲,想要朝著他的骨髓深處死死紮根。
「玄機子的『寄魂血印』……嘿,真是好狠、好乾淨的手段。」丹老收回手,冷笑著坐回原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且怨毒的光芒。
「被種下此血印者,七日內若不將其引出,全身的氣血、靈骨、乃至泥丸宮,都將被這血紋蠶食乾淨,化為一具最完美的容納之軀。七天後,那老狐狸只需要動一動手指,就能徹底抹去妳的魂魄,行那強行奪舍的逆天惡事。小子,妳一個底層打雜的,怎麼惹上那頭老王八的?」
林安轉過身,臉色雖然因為劇痛而蒼白如紙,但那雙黑色的眼睛卻冷靜得讓人感到一陣心寒。他直視著丹老,沉聲道:「前輩既然認得此印,定有破解之法。只要能救我,什麼代價,晚輩都認!」
丹老吧嗒抽了一口煙,打量著林安,似乎十分驚訝於眼前這個少年在得知即將被邪修奪舍後的極致冷靜與狠辣。
他沉默了良久,緩緩道:「老夫需要一味藥,叫『地靈根』。張管事那老閹貨前些日子私吞了藥堂一株送往宗門的存貨,就藏在他的私庫裡。妳若能幫老夫把這藥弄來,老夫便保妳這條賤命。」
說著,丹老從懷中摸出一枚通體渾濁、表面佈滿了不規則斑點,且散發著刺鼻硝石味的黑色丹藥,隨手扔到了林安腳邊的泥地裡。
「這是老夫自創的『渾濁丹』,以毒攻毒,專克玄機子的寄魂血印。但此丹藥性極烈,凡人服之,需要配以清泉,在七日内借由微弱的藥力緩緩磨去血紋。若行差踏錯一步,藥力在體內炸開,便是經脈盡碎、七竅流血而死的下場。妳且拿去,什麼時候把『地靈根』帶來,老夫什麼時候教妳詳細的服用之法。」
丹老說完,便再次閉上了雙眼,似乎篤定眼前的少年不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然而,林安看著腳下那枚渾濁丹,感受著背脊上越來越狂暴、甚至已經開始朝著心臟蔓延的灼燒感,他心裡很清楚,自己根本等不了七天。玄機子生性多疑,隨時可能察覺到異樣而提前發難。他必須在今夜,將這個埋在體內的致命隱患徹底拔除!
在丹老震驚、甚至帶著一絲駭然的目光中,林安一言不發,一把撿起地上的渾濁丹,仰頭一口將那枚帶著劇毒與烈性、本該由凡人花費七天服用的丹藥,死死吞入腹中!
「混帳!妳找死——!」丹老面色大變,剛想出手制止,卻見林安已經一屁股盤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林安雙眼緊閉,整個人在萬分之一秒內,將所有的精神力化作一條咆哮的狂潮,再度狠狠撞進了那方神祕的祖傳水墨異空間之中!
純白的水墨世界裡,時間的流速在這一瞬間被拉長了千倍。
現實中剛剛入腹、甚至還沒來得及腐蝕胃壁的「渾濁丹」,此時在水墨空間的投射下,化作了一團在林安「半透明身體」中央瘋狂燃燒、散發著無數黑色煙霧的狂暴烈火。
而在他的背脊處,那條由玄機子留下的寄魂血印也感受到了毀滅性的威脅,發出凡人聽不到的尖銳嘶吼,瘋狂地撕咬著林安的靈魂根基。兩股凡俗肉身根本無法承受的恐怖力量,以林安的身體為戰場,展開了慘烈至極的對撞。
噗!水墨空間內,林安半透明的軀體猛地吐出一口黑色的墨血,他的氣息在一瞬間萎靡了下去。
「千倍流速……給老子,煉——!」
林安的靈魂發出憤怒且不屈的咆哮。他瘋狂地運轉起那套殘缺的《引氣訣》,將周圍純白虛空中漂浮的、無窮無盡的幽藍色靈氣絲線抽調過來,化作千百道沉重的鎖鏈,蛮橫無比地衝進那團燃燒的黑色藥力之中。
在外界看來,這渾濁丹需要七天時間依靠凡人肉身緩緩消融;但在這方絕對靜止的水墨天地裡,林安擁有無窮無盡的時間去降服它、去磨滅它!
外界過去一瞬,空間內已然過去了整整數個時辰。林安死死咬著牙關,靈魂承受著經脈被烈火反覆灼燒、被血印瘋狂撕咬的非人痛苦。他用意念控制著那一縷幽藍真氣,將渾濁丹那狂暴的藥力一絲一毫地剥離、馴服,最後將其與四周的水墨靈氣融為一體,化作一柄通天徹地的巨大墨劍,帶著開天闢地之勢,狠狠斬向背脊處的那條寄魂血印!
「轟!轟!轟!」
這是靈魂深處的殘酷鏖戰,每一次撞擊,都讓林安的靈魂軀體淡薄幾分。但在空間內度過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瘋狂煉化與對撞後,那條不可一世的暗紅血印,終於在渾濁丹藥力與無盡水墨靈氣的雙重圍剿下,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寸寸裂開,化作一縷黑煙被徹底淨化乾淨。
不僅如此,渾濁丹被完全馴服後的龐大藥力,與空間內瘋狂湧入的幽藍靈氣徹底融為一體,化作了一股恐怖的靈力洪流,在林安體內那條細如髮絲的第一條靈脈中疯狂奔湧。
「給我……破!」
林安福至心靈,引導著這股幾乎要將他撐爆的洪流,狠狠撞向經脈深處的第二道關卡。
嗡!一聲清脆的玄音在識海中炸響。 只見他丹田之內,原本孤零零的第一條幽藍靈脈微微一顫,在其身側,一條更加粗壯、散發著璀璨幽藍光芒的第二條全新靈脈,在此刻轟然凝聚!
引氣期,第二層,水到渠成!
與此同時,現實世界的廢墟藥倉之內。
淅淅瀝瀝的雨聲依舊砸在青銅丹爐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丹老此時滿臉驚慌與懊悔,正急促地從懷中摸出金針,想要刺穴替林安逼出那枚致命的丹藥。
然而,他的手剛伸到半空,便硬生生地僵住了,整個人如遭雷擊。
吧嗒。丹老右手中的旱煙袋毫無兆頭地掉落在泥地裡,砸出一點微弱的火星,隨即被積水熄滅。但他卻毫無察覺,只是那張佈滿了皺紋與滄桑的老臉,此時因為極度的震撼而扭曲得不成人形。
在他的注視下,林安的身軀在盤坐了不足一炷香的時間後,原本全身上下、尤其是背脊處蔓延的暗紅血印,竟然在一瞬間化作了一縷濃黑的腥臭煙霧,順着全身毛孔悉數噴出,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更為恐怖的是,一股比剛才強大了數倍、帶著一絲凡俗不可直視威壓的精純靈力波動,轟然從這個少年的四肢百骸中擴散開來,化作一陣無形的氣浪,震得四周落下的雨水都出現了短暫的斷流與倒飛。
林安緩緩睜開眼,瞳孔深處一抹深邃的水墨幽藍之色一閃而逝。他面色平靜地站起身,感受著體內兩條如大江大河般奔湧的精純靈脈,對著眼前呆若木雞的老者微微一躬身。
「前輩,血印已破。至於您要的『地靈根』,三日之內,晚輩定當雙手奉上。」
丹老死死盯著林安,乾癟的喉嚨劇烈滾動,他乾枯的手指指著林安,聲音顫抖得不像是人類:「妳……妳剛才,把一枚需要七日緩效的烈性毒丹……在一炷香內……全部耗散乾淨了?甚至,還突破了修為?」
破舊的藥倉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外頭的風雨聲依舊。
林安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擦去嘴角的墨血。他看著自己的雙手,感受著體內兩條如蛟龍般奔湧的靈脈,眼神裡的狠勁中,悄然多了一抹對活下去的執著。
他知道,自己這隻原本只能任人踩踏的螻蟻,在這場以天地為局的修仙博弈裡,終於……咬下了執棋者的一條肉。而這滿谷的風雨,似乎也正預示著,一場足以掀翻黑虎幫的暴風雨,正要從這片廢墟裡,轟然掀起!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gCDYHABZ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