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破不開籠罩在城寨上方的重重冷霧,反倒將那些沿著青石街巷蔓延的馬蹄聲襯得愈發驚心動魄。
黑虎幫總堂的大院內,此時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幫主韓烈、張管事,乃至幫中的各路堂主、精銳,盡皆屏氣凝神,將頭死死貼在潮濕的泥地裡,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葉青雲翻身下馬,那一身青雲祥雲袍在微風中獵獵作響,腰間仙劍偶爾掠過一抹金芒,便刺得周遭凡人雙眼生疼。他神色孤傲,甚至連正眼都沒瞧一下跪在最前方的韓烈,只是在大殿的主位上施施然坐下,隨手接過身側內門弟子遞上的名冊。
「本使奉宗門法旨,監核此次年試薦帖資格。這凡俗幫派圈養的狗,若是有濫竽充數之輩,平白污了宗門的登仙梯,本使定斬不饒。」
葉青雲的聲音平淡如水,可落在堂下眾人耳中,卻不亞於滾滾天雷。
「帶上來。」
隨著一聲厲喝,林安與其餘十幾名手握薦帖的黑虎幫候選人,被執法幫眾一字排開帶入大殿。林安混在人群中段,依舊是一身打過補丁的粗麻短衫,他低垂著眼簾,將體內那已經開闢出三條幽藍靈脈的澎湃真氣,死死隱匿在小腹最深處。
葉青雲坐在高處,神識如同一條冰冷滑膩的毒蛇,肆無忌憚地從堂下每一名少年的頭頂狠狠刮過。
修仙者的神識探查,對於凡人而言不啻於一場酷刑。不少黑虎幫精心培養的武道苗子,在葉青雲那不加掩飾的強大威壓下,當場臉色慘白,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廢物,氣血駁雜,毫無靈根之光。」葉青雲冷漠地翻動著名冊,連抬眼的興致都沒有。
直至腳步停在林安身前。
葉青雲的目光微微一凝。他自然聽聞了玄機子先前的密報,說這城寨裡出了個能一掌廢了凡俗好手的奇特雜役。他嘴角噙著一抹冷笑,左手猛地一抬,一道凝實無比、遠非玄機子那種散修可比的精純仙家探針,帶著電光石火之勢,噗的一聲直奔林安的天靈蓋扎了下去!
這探針若是扎實了,不僅經脈要被看穿,就連修士隱秘的泥丸宮都要被翻個底朝天。
「來了!」
林安眼眶微红,在肉身即將與那仙家神識對撞的千分之一秒,他的靈魂核心發出一聲不屈的暴吼,心神轟然撞碎現實,再度沉入了那方神秘的水墨異空間!
純白的天地間,時間的流速被瞬間拉長了千倍。
外界那快如閃電、足以將引氣中期修士瞬間重創的仙家探針,此時在水墨空間的宣紙天幕下,化作了一柄通體吞吐著刺目金芒、卻移動得無比緩慢的通天巨劍。
「青雲宗內門……果真比玄機子強了太多!」
林安半透明的魂軀站在濃墨翻湧的大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那柄金色巨劍散發出的銳利鋒芒,震得他整個水墨世界都隱隱顫動起來。
可林安眼中的狠辣與野性,卻在這一刻燃燒到了極致。
「要老子現形?那你便看個夠!」
林安一屁股盤坐下來,體內引氣第三層的真氣瘋狂暴鳴。在這方擁有充裕時間的絕對領域裡,他耗費了整整「半個月」的神識之力,一邊將自己體內那三條璀璨的幽藍靈脈用宣紙力量死死封印、沉入最深不見底的死角;一邊操控著腳下的翻湧濃墨,在全身上下的經脈中,重塑出了一副完全乾涸、甚至連一絲水汽都沒有的「空洞無靈根」假象。
這是一場豪賭。在修仙界,經脈千破萬破,也比經脈內憑空多出修為要安全得多。
當他確認一切嚴絲合縫、沒有露出哪怕一絲幽藍真氣後,他才咬著牙,主動迎向了那柄落下的金色巨劍。
現實世界,不過過去了一瞬。
葉青雲的探針毫無阻礙地刺穿了林安的防禦。可在他的神識反饋中,林安的體內卻是一片死寂,別說什麼天生神力、隱藏修為了,這小子的經脈甚至比尋常凡人還要乾癟,內裡空空如也,連最下品的殘缺靈根都瞧不見,活脫脫一副天生與仙道無緣的絕緣之體。
「嗯?」
葉青雲收回神識,眉頭猛地一皺。他看了看面色慘白、滿頭大汗癱倒在地的林安,眼中閃過一絲狐疑。玄機子的密信絕不可能空穴來風,可自己的內門秘法探測,竟然也抓不到這雜役的一絲紕漏?
大殿內一片死寂,張管事更是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葉青雲的臉色。
「薦帖資格合格。字跡無誤,退下吧。」
葉青雲面不改色地在名冊上畫了個勾,揮了揮手。林安暗暗鬆了一口氣,在幾名幫眾的攙扶下,顫抖著退出了大殿。
然而,就在林安轉身、跨出大殿門檻的萬分之一秒,葉青雲那雙冷酷的鷹眸中,殘忍之色暴漲。他隱藏在寬大袍袖下的右手掐起一道古怪的仙家手印,對著林安的後背,屈指輕輕一彈。
一抹幾近透明、連引氣後期修士都察覺不到的奇異波動,化作一枚無形的寸許長釘,無聲無息地沒入了林安的左肩肩頭。 ——青雲宗內門秘術,靈印釘。
「本使倒要看看,妳這隻螻蟻,究竟能裝到幾時。」葉青雲看著林安離去的背影,嘴角掛著一絲殘忍到極致的冷笑。
當夜,暴雨停歇後的城西廢墟,夜風吹得破舊藥倉呼呼作響。
林安剛一踏進藥倉,甚至還來不及向守在青銅丹爐旁的丹老報平安,他整個人便如遭雷擊,噗通一聲半跪在地上。
「噝啊——!」
極致的劇痛毫無預兆地從他的左肩肩頭瘋狂炸開。林安一把扯開上衣,只見自己的左肩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散發著刺目金芒的古老「青」字符文。那符文如同一枚真正燒紅的玄鐵長釘,死死釘進了他的血肉、甚至要刺穿他的肩胛骨!
更為恐怖的是,那金芒每閃爍一下,便會釋放出大批如密密麻麻牛毛細針般的金色氣勁,沿著他的經脈,向他體內的三條幽藍靈脈死死搜割過去。
「這……這是青雲宗的內門靈印!」
丹老見狀,驚得一把扔掉了手裡的藥材,踉蹌著撲到林安身前。老人用那隻唯一的手死死按在金芒邊緣,指尖剛一接觸,便被那仙家正統的狂暴銳氣震得鮮血直流。
「好狠的葉青雲!此乃『靈印釘』,乃是宗門內門長老賜予執法弟子的歹毒手段!帶著此印踏入一個月後的年試試場,只要妳體內動用哪怕一絲一毫的水墨真氣,這靈印便會如同一面仙鏡,將妳體內的水墨空間與修為真相,當場在所有人面前照映出來!到那時,妳便是神仙難救!」
丹老那一張老臉此時因為恐懼與憤怒而劇烈扭曲著,聲音在藥倉內回盪,驚得角落裡剛醒轉過來的鐵牛一陣手足無措。
「師尊,可有法子破它?」林安死死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真氣與靈印釘的對抗,讓他的左肩已經一片焦黑,散發出陣陣血肉燒焦的糊味。
丹老盯著林安,又看了看那枚越來越亮的靈印釘。老人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轉身踉蹌著跑到藥箱底部,一陣翻找後,捧出了一個沾滿了黑泥的白瓷瓶。
他將瓷瓶遞到林安面前,裡面的液體黏稠、渾濁,在昏暗的燭光下,竟然被體內那靈印釘的餘威映照成了一種妖異且暴虐的暗橘色。
「有法子破。這叫『噬骨焚心液』,乃是以毒攻毒、強行燃盡仙家烙印的下品魔藥。老夫當年在死牢裡便是靠它才毀去了身上的宗門禁制。」
丹老看著林安,神色是从未有過的沉重與悲涼,乾癟的喉嚨劇烈蠕動著:
「燒掉它,只需要一晚上的時間。可那一晚……那一夜,妳會覺得自己整個人正在從裡面被生生烤熟、經脈寸寸寸斷!這等痛苦,凡俗的武者連三息都熬不過去,妳若是熬不過,今夜便是妳的葬身之日。安兒,妳可敢喝?」
林安看著眼前那瓶微微發燙、散發著刺鼻硝石與血腥味的暗橘色液體。他的左肩,那枚靈印釘已經開始朝著他的琵琶骨狠狠紮根,帶來的屈辱與危機感,讓他明白自己根本沒有退路。
修仙界視他為草芥,要奪他的命、封他的路、照他的祕密。 那他便偏要用最狠的手段,把這條命,從這漫天仙神的刀口下強行奪回來!
林安沒有說話,一把奪過丹老手中的瓷瓶。他仰起頭,在丹老與鐵牛駭然欲絕的注視下,咕咚一聲,將那一整瓶狂暴、惡毒且滾燙如岩漿的魔藥,死死地一口飲盡!
「轟——!」
魔藥入腹的萬分之一秒,林安整個人劇烈一顫,原本挺直的脊梁在此刻如同一張拉滿的強弓般死死繃緊。他的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床沿,十指指甲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當場崩碎、掀起,鮮血淋漓。
「唔……!」
牙關咬碎,一聲沉悶、如受傷野獸般的悶響從他的喉嚨深處死死擠了出來。
密室內,昏黃的燭火劈啪一聲爆開一朵巨大的火花。丹老與鐵牛站在一旁,只見無數道暗橘色的狂暴魔火,在這一瞬間化作實質的煙霧,順著林安的七竅與全身毛孔瘋狂地竄了出來。
他的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在剛滲出的剎那,便被體內那股恐怖的高溫蒸發成了一片慘白的水汽。這場以命為本錢、對抗仙家執法烙印的千倍焚夜,終於在這一聲近乎寂滅的牙關碎裂聲中,在這片焦黑的廢墟深處,轟然掀起了殘酷的黑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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