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貧民窟,夜空連一絲星光也無,黏稠的黑暗像是化不開的屍水,沉重地壓在每家每戶破敗的屋頂上。
林安拖著疲憊、青紫且傷痕累累的軀體,深一腳淺一腳地蹣跚回到那座搖搖欲墜的院落。冰冷的夜雨終究還是稀稀落落地下了起來,砸在他破損的粗麻短衫上,帶走他體內僅存的溫度,卻也讓他被公堂威壓震懾的大腦保持著極致的清醒。
體內,丹田處那一縷如髮絲般微弱的幽藍真氣,正在經脈中緩慢地巡遊,每過一處,便將皮肉下的瘀血與挫傷悄然化解。這種凡俗不可企及的自癒速度,讓林安越發體會到「仙凡之隔」的恐怖。
他推開咿呀作響、四面漏風的木門,連鞋上的泥濘都來不及擦,便噗通一聲撲倒在父親林青石的床前。
「安兒……你……你去了哪裡?怎麼搞成這副模樣?」床榻上,林青石面色死灰,一雙渾濁的雙眼勉強睜開,見到兒子滿身血跡,急得想要撐起身子,卻被一陣劇烈的氣喘生生壓了回去。
林安沒有說話,他的呼吸粗重,顫抖著從自己破碎的衣襟最深處,摸出了一截焦黑、乾癟的草藥根鬚。
那是他在公堂被割斷繩索、起身的萬分之一秒,憑藉著在藥堂練就的敏銳眼力,趁著張管事轉身邀功的空隙,從泥地死角裡偷偷藏下的一截玄血草根殘渣。雖然這只是整株靈藥被扯斷後遺留的廢棄邊角料,但對於凡人而言,其中蘊含的仙家生機,依然是無法想像的汪洋大海。
「爹,別說話,快把它含在嘴裡。」
林安將那截泛著極其微弱赤光的根鬚,小心翼翼地塞入父親乾癟、毫無血色的口中。
靈藥根鬚方一入口,便化作一股溫熱且帶著草木清香的細流,順着林青石的喉嚨直奔胸腔。下一瞬,林青石那常年久咳、近乎完全壞死的肺腔內,竟然破天荒地緩出一口绵長且平穩的生氣。他臉上那抹濃重得化不開的死氣,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病態卻富有生機的紅潤。
「有用……真的有用……」林安死死握著拳頭,眼眶微紅。只要自己能繼續變強,能擁有更多的靈藥,父親的命,就一定能從閻王手裡搶回來!
然而,這命運留給林家的喘息與溫馨時間,短暫得令人髮指。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猛然在院子裡炸開。那扇本就脆弱不堪的院落木門,被一股蠻橫的巨力生生重重踹碎,無數尖銳的木屑四處飛濺,砸在泥水裡激起密集的脆響。
「姓林的,給老子滾出來!死絕了沒有?」
伴隨著極其囂張且粗鄙的喝罵聲,三名膀大腰圓、腰間橫插著鋼刀的黑虎幫收租打手,大步跨入院落,踩得泥水四濺。
領頭的打手頭目綽號「癩痢虎」,滿臉都是猙獰的橫肉與刀疤。他一腳踏進堂屋的門檻,手持一根沉重的生鐵棍,冷笑著啐了一口唾沫:「拖欠了整整三個月的城寨租金,今夜幫主大赦天下,老子可不赦!再交不出三十文錢,今夜便拆了你這破屋抵債,連人帶床一起扔到臭水溝裡去!」
屋內,年僅十二歲的妹妹林小菀嚇得發出一聲尖叫,瑟縮在牆角,死死抱著破舊的棉被,瑟瑟發抖。林青石更是臉色一白,剛平復下來的胸口再度劇烈起伏。
「三十文錢,黑虎幫剋扣了我半年的工錢,如今家裡一文都沒有。」
林安緩緩站起身,轉過身面向那三名滿臉戾氣的打手。他的聲音異常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連一絲凡人該有的波瀾都沒有。這種平靜,在癩痢虎眼裡,簡直是最大的挑釁。
「沒有?哈哈哈!」癩痢虎像是聽到了世間最滑稽的笑話,轉頭對著身後的兩名跟班大笑,隨即面色驟然一狠,手中鐵棍指著林安的鼻子,「沒有錢,你這廢材雜役跟老子裝什麼硬氣?幫裡留你一條狗命幹活,老子拆你的屋也是幫規!給我打!打斷他的腿,再把這老不死和那丫頭一起扔出去!」
話音未落,癩痢虎跨前一步,粗壯如牛腿的手臂上青筋暴起,隆起一塊塊猙獰的肌肉。他根本沒把平日裡唯唯諾諾的林安放在眼裡,挾帶著刺耳的呼嘯惡風,右手一記足以開磚碎石的重拳,直奔林安的面門而來!
若是以前的林安,這一拳下去,少說要落得個顱骨碎裂、當場昏死。
但此刻,面對這迎面而來、放大了數倍的凡俗重拳,林安的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 在拳頭距離他鼻尖僅剩三寸的絕對臨界點,周圍的一切在林安眼中彷彿變慢了。雖然沒有肉身進入水墨空間,但他敏銳的靈魂感知,早已在剎那間完成了對癩痢虎拳路破綻的千百次剖析。
「凡人武力,何其慢,何其弱。」
林安心中低喃,體內丹田處那一縷細如髮絲的幽藍靈脈,在這一瞬間如同沉睡的火山般驟然暴鳴!
一絲極其精純、帶著天道威壓的仙家真氣,瞬間沿著乾枯的經脈瘋狂湧入他的右掌。林安抬起右手,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看似輕飄飄、不帶一絲煙火氣地往前一推。
掌心,正對上癩痢虎那碩大的拳頭。
「轟——!」
凡俗的蠻力肉體與修仙者的靈氣正面撞擊,在狹小的堂屋內爆發出一聲沉悶如擂鼓的肉體撞擊聲。
癩痢虎臉上的獰笑在一瞬間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見了鬼般的驚愕、恐懼與極致的痛苦。他只覺得自己這一拳不像是砸在一個瘦弱的雜役身上,而是狠狠砸在了一座由萬年玄鐵鑄造的通天大山上!
一股狂暴、冰冷且綿綿不絕的反震靈力順着他的拳頭瘋狂湧入,摧枯拉朽般將他的凡俗防禦撕得粉碎。
「咔嚓!」
清脆骨裂聲響徹屋宇。癩痢虎整條右臂的骨骼寸寸碎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魁梧如熊的身軀竟被林安這看似綿軟的一掌,生生震得離地飛起,直接倒飛出三丈遠,狼狽不堪地砸穿了院子的泥籬笆,死狗一般癱倒在暴雨泥濘中,大口吐血。
「頭兒!?」
其餘兩名原本準備看戲的打手,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了出來。他們看了看在泥水裡哀嚎抽搐、右臂詭異扭曲的癩痢虎,又看了看站在屋門口、衣衫破爛卻寸步不讓、周身隱隱有一絲冰冷氣息流轉的林安。
那哪裡是什麼廢材雜役?那眼神,簡直比幫主還要恐怖!
「鬼……鬼啊!」兩名打手嚇得肝膽俱裂,連兵刃都顧不上拿,四散逃跑般架起滿身是泥的癩痢虎,狼狽地消失在黑暗的巷弄深處。
周圍原本緊閉的街坊窗戶,此時悄悄裂開了一條條縫隙。一雙雙充滿了震撼、難以置信的目光,死死盯著林家院落。每個人心頭都掀起了滔天巨浪——林家的那個窩囊廢,今夜竟然一掌廢了黑虎幫的惡霸打手?
林安站在風雨中,緩緩收回右手。掌心處,微弱的幽藍光芒一閃而逝,隱沒入皮膚之下。他靠著這一幕暫時保住了林家,但他的眉頭卻死死鎖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不像廢材」的異象,最遲明天清晨,就會在黑虎幫高層中徹底傳開。這是一把雙刃劍,能護身,也能引來更恐怖的豺狼。
同一夜,黑虎幫內堂,一間被重重符紙封鎖的密室內。
一燈如豆,將兩個倒映在牆壁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且漫長,宛如兩隻正在撕咬的惡鬼。
張管事此時正弓著腰,雙膝跪地,面色諂媚且驚恐地對著身前一名灰袍老者述說著。那老者面容枯槁如骷髏,一頭乾枯的白髮散亂地披在肩頭,指甲漆黑且長達數寸。他每呼吸一次,指尖都會逸散出一縷暗紅色的詭異煙霧,在空氣中幻化成各種猙獰的蟲豸形狀。
此人,正是黑虎幫背後的真正太上皇,青雲宗外圍的修仙散修——玄機子。
「仙師,事情就是這樣。那林安墜落鬼愁澗不僅沒碎屍萬段,而且……根據今夜底層打手傳回的密報,那小子體內似乎生出了凡俗絕不可能擁有的怪力,一掌就廢了癩痢虎一條胳膊。」
張管事低著頭,眼中閃爍著怨毒的光芒:「小的懷疑,他是不是在澗底走了狗屎運,吞服了什麼未成熟的靈藥,甚至……暗中開了靈根?」
玄機子原本閉目的雙眼陡然一頓,緩緩睜開。
那一雙瞳孔內,竟然沒有眼白,而是各有一條暗紅色的血蟲在黏稠的汁液中緩緩蠕動,顯得無比陰森可怖。密室內的溫度,隨著他睜眼,瞬間下降到了冰點。
「哦?一個貧民窟的賤籍雜役,竟然能在不依靠築基丹藥的情況下,自己感應到靈氣,還能傷了凡俗武者?」
玄機子的聲音沙啞、尖銳,聽起來如同兩塊粗糙的砂石在暴力摩擦,讓人耳膜生疼:「青雲宗的三百年大陣,如今到了最關鍵的節骨眼,需要大量的『純淨靈血』來餵養。若這廢墟裡真出了個天生有靈根底子的少年,那對於宗門……對於老夫而言,可是一具上好的血奴祭品啊……」
玄機子緩緩站起身,乾枯的手指一彈,信箋在暗紅色的靈火中無聲化作灰燼。他披上黑色的寬大斗篷,將整個人融入了密室的無邊黑暗之中。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傳令下去,明日藥堂所有人集合。老夫,要親自去探探這小子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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