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愁澗底的陰風挾著張管事的厲喝聲,在狹窄的石壁間瘋狂迴盪。冷霧被那帶著殺意的聲音震得四分五裂,露出了谷底亂石堆中那些乾涸變黑的血跡。
林安被幾名體格魁梧、滿身橫肉的黑虎幫打手粗暴地從崖縫裡拖了出來。粗糙的麻繩混著尖銳的砂石,將他的雙手反綁在身後,狠狠勒進肉裡,皮肉外翻,滲出絲絲黏稠的血跡。但他自始至終沒有掙扎,也沒有發出任何求饒的聲音,只是死死低著頭,任由蓬亂的長髮遮住雙眼,掩蓋住眼底深處那抹瘋狂閃爍的幽藍微光。
在他破爛的懷中,那株用命換來的玄血草已被張管事一把夺去。
「臭小子,膽子見長啊?連青雲宗仙師圈下的藥都敢動,仙師怪罪下來,十個黑虎幫都不夠賠!」張管事一邊用貪婪且驚懼的目光端詳著那株血草,一邊狠狠一腳踹在林安的脊梁上。
林安悶哼一聲,順著濕滑的泥地滾出數尺,背部狠狠撞在堅硬的岩石上。他一言不發,只是冷冷地盯著泥地上的青苔。體內那股在水墨空間裡剛凝練出雛形的微弱氣息,正隨著他的呼吸緩緩流轉,如同溫熱的泉水般護住了他的內臟,替他卸去了大半的凡俗力道。否則,黑虎幫打手這一腳,足以震碎他的凡人肋骨。
他需要等,等一個能再次沉入那方水墨天地的契機,也等一個能夠將這些踩在他頭上的人徹底掀翻的機會。
一個時辰後,黑虎幫總部,公堂。
此處燈火通明,大廳兩側幾十根手臂粗細的牛脂大燭劈啪作響,滾燙的蠟油順著燭台滴落,將堂皇的大廳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那股壓抑得令人窒息的血腥與威嚴。兩側黑虎幫的精銳幫眾身穿黑衣,手持碗口粗細的水火棍,面色陰沉地肅立,一雙雙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釘在堂下。
正中央的虎皮大椅上,端坐著一名身軀雄壯如鐵塔的中年男子。他面沉如水,雙腮滿是鋼針般的鬍鬚,太陽穴高高鼓起,一雙虎目開闔間,隱隱有精光閃爍,威勢逼人。 這便是黑虎幫幫主,韓烈。一名在凡俗江湖中經歷了無數廝殺、武藝幾近無敵的內家後天圓滿高手。
「幫主,人贓並俱!這小子夜潛鬼愁澗,盜取宗門玄血草,簡直是把我們黑虎幫推向仙師的火坑啊!」張管事噗通一聲跪在堂前,雙手高高奉上那株散發著微弱赤光的玄血草,聲音悽厲,聽著像是為幫派著想,實則眼底滿是邀功的諂媚。
韓烈緩緩睜開眼,目光如兩柄實質的重刀,穿過大廳,重重落在林安身上。
那一瞬間,屬於上位武者的狂暴威壓排山倒海般湧來。林安只覺得胸口如遭重錘,全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酸倒聲,雙膝一沉,整個人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嘴角溢出一絲腥甜。
「林安,你可知罪?」韓烈的聲音沉悶如雷,在公堂的房樑間嗡嗡作響,震得四周的燭火劇烈搖晃。
林安深吸一口氣,強忍著胸腔內的撕裂感,挺直了脊梁,抬起頭道:「小人知罪。但家父肺癆入骨,命在旦夕,凡俗草藥已無能為力,非此藥不可續命!小人願一人承擔全部罪責,要殺要剮絕不怨恨,只求幫主將此藥賜予家父,寬恕林家!」
「放屁!你一個下賤的打雜廢材,一條狗命能值幾個錢?」張管事在一旁尖叫,面色扭曲,「幫規如山,宗門威嚴豈容你這賤命討價還價?幫主,若不嚴懲,日後人人效仿,黑虎幫如何向青雲宗仙師交代?」
韓烈冷漠地看著林安,眼中沒有一絲憐憫。凡人的孝道與情感,在冰冷殘酷的規矩面前一文不值。修仙宗門的威嚴,更不是凡人幫派可以挑釁的。
他緩緩抬起右手,中指與食指併攏,正欲吐出那個決定凡人生死的「斬」字。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懸於一線的絕對臨界點,林安感應到胸口殘留的玉簡碎片突兀地再次劇烈發燙。那股熟悉的灼熱感瞬間化作狂暴的拉扯力,直衝他的識海。他沒有絲毫猶豫,主動放空心神,任由自己冰冷、即將受刑的凡俗肉身留在這肅殺的公堂,而他的靈魂——再度墜入了那方寂靜的水墨異空間!
純白的宣紙天幕依舊廣袤無垠,翻湧的濃墨在腳下靜靜流淌,散發著古老且永恆的氣息。
外界的喧囂、韓烈的通天威壓、張管事刺耳的叫囂,在林安腳步踏入這片土地的剎那,被盡數隔絕。這裡沒有時間的概念,外界千倍的時間流速差,讓林安在這凡俗的公堂死局中,獲得了無比珍貴、足以逆天改命的喘息之機。
「我不能死……父親還在等我,小菀還在等我。」
林安半透明的軀體在純白的天幕下泛著一絲決絕的野性。他立刻盤腿坐下,摒除心中所有的雜念,腦海中瘋狂運轉著那套從藥堂擦腳殘卷上偷看來的無名《引氣訣》。
這一次,他不再是盲目地觸碰。在外界,他或許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在這方寂靜的世界裡,他擁有大把的時間去推演、去嘗試。
他伸出雙手,主動操控著四周漂浮的幽藍色靈氣絲線。那些游魚般的靈氣在千倍放大的感知下,運行的脈絡清晰可見。林安引導著第一縷幽藍靈氣,順著口鼻,緩緩吸入自己那具凡俗乾枯的體內。
「轟!」
凡人的經脈脆弱、狹窄且充滿了雜質。當這無比純淨、帶著天道法則的仙家靈氣湧入的刹那,一種如萬蟻噬骨、又如烈火焚身的劇痛,瞬間席捲了林安的整個靈魂。他的軀體劇烈顫抖,水墨化作的汗水不要錢似地滴落在大地上,暈染開一朵朵黑色的蓮花。
「給我……碎!」
林安死死咬住牙關,任由經脈在靈氣的衝撞下不斷撕裂、重組。在水墨空間內這枯燥、寂寞且伴隨著無盡痛苦的「半年」枯修中,他失敗了成百上千次,經脈不知破碎了多少回。但他眼中的那團野火從未熄滅。
終於,在一次近乎自殘式的瘋狂運轉中,那一縷狂暴的靈氣被他硬生生馴服。它如同一條溫順的游龍,沿著殘破卻堅韌的經脈運行了一個完美的周天,最後緩緩沉入小腹。
嗡的一聲輕響,一條細如髮絲、卻散發著幽藍微光的全新靈脈,終於在他的丹田根基處悄然凝聚! 引氣期,第一層,第一縷真氣,徹底凝聚成功!
外界,公堂之內。
在旁人眼裡,林安不過是身軀微微一震,愣神了萬分之一秒。
韓烈落下的右手此時正好在空氣中定格,神色冷酷地吐字:「入鬼愁澗盜藥者,按幫規,斬,以儆效尤。拖下去!」
「得令!」兩名虎背熊腰、滿臉刀疤的刀斧手當即獰笑著上前,一把提起林安,將他狠狠反綁在公堂一側的行刑柱上。其中一人吐了口唾沫在掌心,高高舉起了那柄沉重、散發著刺骨寒芒的鬼頭大刀。
雪亮的刀鋒在燭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已然貼近了林安的脖頸。肌膚上的雞皮疙瘩被刀氣激得根根豎起。
張管事在一旁笑得幸災樂禍,挑釁地看著林安,彷彿已經看到這少年的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四濺的場景。林安靜靜地看著那柄落下的刀,體內那一縷剛開闢出的幽藍靈脈開始瘋狂暴鳴,真氣湧動,他已經做好了在刀鋒臨身的瞬間,拼死震斷木柱反擊的準備。
就在那柄鬼頭刀即將破空斬下、甚至已經帶起一陣惡風的剎那,一聲清脆、冰冷且帶著一絲慵懶的女聲,突兀地從公堂一側的黑漆屏風後傳了進來。
「住手。」
堂內所有人皆是一愣,那柄鬼頭大刀硬生生停在林安脖頸上方一寸處,凌厲的刀風吹斷了林安幾根額髮。
眾人紛紛轉頭看去,只見一名身著月白長裙、腰懸古樸長劍的年輕女子緩步走出屏風。她容貌極美,肌膚勝雪,卻帶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一雙眸子清澈如高山寒潭,正是黑虎幫幫主之女,韓霜。
「霜兒?妳來做甚?此處乃是幫派重地,公堂問案,胡鬧不得。」韓烈眉頭微蹙,原本冷酷的語氣在見到女兒的瞬間,少了一分威嚴,多了一絲無奈。
韓霜邁著蓮步走到堂前,自始至終看都沒看木柱上的林安一眼,只是對著韓烈微微躬身,聲音清冷如擊玉石:「父親,女兒並非胡鬧。今日若是殺了他,不過是浪費黑虎幫一張草蓆、幾碗斷頭酒,還要勞煩幫眾去清理公堂上的血跡,平白觸了霉頭。」
張管事臉色一變,急忙插話道:「大小姐,這小子可是犯了死罪,動了宗門仙師的……」
「閉嘴。我與父親說話,這裡何時輪到你一個管事插嘴?」韓霜冷眼一掃,身上竟然隱隱散發出一股凌厲至極的先天武道氣勁,化作一陣實質的寒風,壓得張管事胸口一悶,生生把後半句話憋回了肚子裡,臉色脹得通紅。
韓霜收回目光,繼續對著韓烈道:「如今城外各大幫派對我們虎視眈眈,幫中正是缺人手幹粗活的時候。留著他這條賤命,罰役三月,剋扣他半年的全部工錢,讓他去藥堂幹最苦、最毒的活。這對幫派來說,豈不比一具死屍更有價值?」
韓烈盯著自己的女兒,眼中閃過一絲深意。他沉吟了片刻,轉頭看了看木柱上面色蒼白、毫無反抗之力的林安。在幫主眼裡,林安確實弱小得如同一隻螻蟻。
「既然霜兒替你這廢材求情,那便死罪可免。」韓烈揮了揮手,語氣冷漠,「解開!罰役三月,剋扣半年薪俸,發配至藥堂底層做苦役。林安,若再有下次,定斬不饒!」
繩索被粗暴地割斷,林安整個人虛脫般倒在青石板上。他口中逆血苦咽,將那股混著泥土與血腥的屈辱吞入腹中。當他再度抬頭時,眼神深處那股從未有過的、刺骨的野火,燃燒得愈發狂暴。
他活下來了。而且,體內那一縷細如髮絲的靈脈,正源源不斷地向他四肢百骸,湧出凡俗江湖一輩子也企及不到的、屬於仙人的第一縷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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