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凡人城鎮林家的破舊院落上方,天空呈現出一種如潑墨般黏稠的死灰色。
那灰色沉重地壓在低空,邊緣處頑固地暈染著幾抹暗沉的晚霞,遠遠看去,宛如乾涸在宣紙上的暗紅血漬。冷風夾雜著土腥味,貼著地面呼嘯而過,將泥濘中的幾株斷莖雜草扯得四分五裂。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暴雨將至的低氣壓化作實質的重量,死死籠罩著這片位於黑虎幫勢力邊緣的貧民窟。
這是一處連陽光都吝嗇施捨的死角,低矮的土牆浸透了多年的潮氣,牆角隱隱泛著滑膩的青苔。
「咳……咳咳……」
破漏的窗櫺內,再度傳出林青石劇烈的乾咳聲。那聲音乾癟而空洞,每一聲都彷彿是兩塊枯木在暴力摩擦,要把脆弱的肺葉直接咳穿。伴隨著咳嗽聲的,是婦人壓抑的低泣,與這入夜的寒風融在一起,透著一股油盡燈枯的絕望。
院落中央,林安長身而立,任由冷風掀動身上那件粗麻短衫。
那是黑虎幫藥堂雜役的服飾,粗糙、廉價,且經年累月地浸透了洗不掉的苦澀藥渣味。他那雙因為常年劈柴、洗藥而布滿老繭的手掌死死攥著,指甲深深嵌進肉裡,帶來的尖銳刺痛感,是他此時用來對抗麻木的唯一手段。
父親的時間,不多了。 肺癆入骨,凡俗的草藥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吊命之物。身為藥堂打雜的廢材,林安比誰都清楚,想要強行向閻王爺奪回父親的命,唯有青雲宗外圍禁地「鬼愁澗」峭壁縫隙中生長的那株「玄血草」。那是一株真正沾染了仙家靈氣的下品靈藥。
「出身決定命運……」林安抬頭看著那片壓頂的死灰,自嘲地低喃,眼神深處卻是一片冰冷。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宗門眼裡,凡人不過是地上的芻狗、任人踩踏的草芥。張管事的刻意剋扣、幫派打手的終日逼壓,像是一道道無形的絞索,已經將他們一家逼到了退無可退的斷崖邊緣。
凡人命賤,若不肯認命,便只能拼命。
林安伸手摸了摸掛在胸口的那塊青玉玉簡。這玉簡質地斑駁,表面連一絲紋路都沒有,是祖上代代傳下來的唯一物件,甚至換不回一吊銅錢。當夜色徹底吞噬最後一抹晚霞時,林安眼中的猶豫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孤狼般野蠻而決絕的狠戾。
今夜,若盜不回藥,林家便是一座死宅。他吐出一口濁氣,轉身融入了那片黏稠的黑暗之中。
深夜的鬼愁澗,不見五指,陰冷刺骨。
谷底的冷霧濃重得如同實質,在山風的撕扯下,化作一條條慘白的幽魂在怪石間穿梭。此處地如其名,兩側峭壁如被神兵利器一刀劈開,夾縫極窄,狂風灌入其中激起一陣陣尖銳的呼嘯,形同厲鬼哭嚎。名義上這是黑虎幫不可觸碰的禁地,但林安暗中調查多時,知曉這不過是青雲宗布置在凡俗邊緣的一處外圍藥圃。
仙人懶得親自打理這些低階靈藥,便圈了這片地,由黑虎幫充當看門犬。
此時的林安,正如同一隻靈巧的夜蝠,雙手死死扣著濕滑的巖壁,驚心動魄地向下蠕動。常年伺候草藥讓他對山川地理、植株習性有著野獸般的敏銳。他精準地計算著黑虎幫巡邏幫眾的換防間隙,僅憑著一根私下編織、磨損嚴重的麻繩,將自己整個人懸吊在谷澗的半空中。
冰冷的岩露滲透了他的衣衫,黏在皮膚上激出一陣陣雞皮疙瘩,但林安連呼吸都壓得極低,甚至聽得到自己胸膛內那如擂鼓般的心跳。
「呼——」
山風突兀地轉了個彎,將前方一角冷霧短暫地吹散。 林安黑色的瞳孔驟然一縮,死死盯著前方三丈處的一處峭壁裂縫。
在那裡,正靜靜伫立著一株通體赤紅的植株。它的葉片表面隱隱有血色的脈絡在緩緩流轉,在無邊的黑暗中,散發著微弱卻極其誘人的赤紅光芒。那光芒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一絲奇異的波動,讓四周的冷霧都退避三舍。
下品靈藥,玄血草!
林安喉結劇烈滾動,眼前的赤芒倒映在他瞳孔中,化作了父親活下去的希望。他沒有絲毫遲疑,雙腿猛地往巖壁上一蹬,身形在半空中盪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整個人藉著慣性,右手精準無誤地探向那處石縫。
五指收攏,冰涼、黏稠且充盈著莫名生機的觸感傳來。林安手腕一抖,發力一拔。 玄血草,到手了!
然而,還沒等林安臉上浮現出喜色,在草藥根鬚脫離石礫的萬分之一秒,一聲細微卻極其清脆的機括咬合聲,在寂靜的澗底突兀響起。
「喀啦。」
那聲音極輕,落在林安耳中卻無異於一道驚天驚雷,讓他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這不是天然生長的藥草,而是被青雲宗修士布下了低階感應陣法的誘餌!
當平衡被打破的瞬間,這處看似天然的崖壁內部,由符文驅動的連環機關全面激活。轟隆隆的巨石毫無預兆地從上方崩落,砸碎了冷霧,帶著萬鈞之勢砸下。與此同時,一陣極其強烈的局部重力力場在谷底毫無預兆地炸開。
那根維繫著林安性命的粗麻繩,在崩落的尖銳亂石與恐怖重力的雙重撕扯下,如熱刀切黃油般瞬間斷裂!
失去支撐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被谷底那股瘋狂拉扯的吸力死死扯入深不見底的崖縫之中。
耳畔是呼嘯的狂風與巨石碎裂的轟鳴,失重的絕望感如潮水般將林安淹沒。眼前的光影迅速抽離,世界正在離他遠去。 要死了嗎?終究,連凡人的垂死掙扎,在仙家那些鬼神莫測的手段面前,也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笑話。
失重帶來的強烈窒息與超重感撕扯著他的內臟,林安的意識在一陣劇烈的震盪中,徹底陷入了一片無垠的黑暗。
「喀啦……察……」
一聲宛如萬年冰面裂開的清脆聲響,突兀地在林安即將消散的意識深處驟然炸響。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熾熱感,猛然從他的胸口爆發開來。那是祖傳玉簡的方向!原本質地斑駁、毫無生氣的青玉此時寸寸龜裂,並沒有碎落,而是化作無數道細密、耀眼的流光,沿著他的毛細孔蠻橫地逆流而上,死死撞入他的大腦與丹田。
「轟——!」
林安的丹田深處發出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彷彿某種封印了數百年的沉重枷鎖,在此刻被暴力的力量生生撕裂。
當他再度「睜開眼」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呆滯了。 耳畔那呼嘯的狂風聲、巨石墜落的轟鳴聲、乃至身體即將撞擊地面的劇痛感,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得乾乾淨淨。四周安靜得能聽到靈魂的律動。
這是一方無邊無際、震撼人心的水墨世界。 天空是宣紙般的純白,沒有太陽,卻散發着柔和而永恆的光芒;而腳下,則是無窮無盡、如濃墨般翻湧卻不顯污濁的黑。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有幾筆看似隨意、卻帶著無上道韻的水墨山河輪廓,隨著林安的呼吸微微起伏,忽明忽暗。
「這裡是……哪裡?」林安震驚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他發現自己的身體在這裡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虛幻狀態,邊緣處隱隱有細微的墨跡在空氣中暈染、飄散。
更令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方純白的天空下,正飄浮著無數道幽藍色的絲線。它們極其純淨,靈動如活物,像是受驚的游魚一般在空中緩緩穿梭。
身為藥堂雜役,林安曾無數次聽聞那些路過的修仙仙師提及「靈氣」二字。在現實中,凡人窮極一生、求神拜佛,也無法感知到哪怕一絲靈氣的形狀。仙凡之隔,如隔鴻溝。 可在這裡,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這些靈氣絲線的運行軌跡,甚至能感受到它們散發出的溫潤涼意。
「外界的時間……好像靜止了?」
林安死死盯著遠處一滴懸停在半空中、靜止不動的水墨墨滴,敏銳地察覺到自己大腦的運轉速度達到了一種恐怖的臨界點。
在這裡,他思考一萬遍,現實中恐怕連一眨眼的時間都還沒過去。這是一處時間流速與外界相差千倍,甚至萬倍的逆天異空間!
在極度的震驚與短暫的迷茫過後,林安眼神中的軟弱被一股極致的狠辣與野心所取代。他不管這是仙人留下的傳承,還是惡鬼設下的陷阱,既然能讓他在死境中覺醒,那就是他林安掀翻這個世界的唯一資本。
那些仙人高高在上,視凡人如螻蟻,動輒打殺,不就是仗著天生靈根、仗著修煉資源與漫長的壽元嗎?
「外界一夜,此地三年……出身決定命運?我去你娘的天道!」
林安死死盯著前方游弋的幽藍靈氣絲線,嘴角扯開一抹近乎瘋狂的弧度。
他當即一撩衣袍,盤腿坐下。他腦海裡沒有無上神功,只有在藥堂打雜時,從一張擦腳的廢棄殘卷上偷看來的一套最基礎、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的《引氣訣》。他閉上雙眼,開始嘗試用自己的意念,去溝通、去捕捉那些在水墨世界中觸手可及的純淨靈氣。
千倍速度的參悟,絕對靜謐的環境。凡人一生無法跨越的仙凡屏障,在這方神秘的水墨天地中,開始以一種令人戰慄的速度,悄然崩塌。
一縷、兩縷……幽藍色的靈氣絲線順着他的呼吸,開始蠻橫地改造著他乾枯的經脈。
「嗡——」
一陣強烈的耳鳴聲中,林安的雙眼猛然睜開。
視網膜上,那片浩瀚的水墨空間如同退潮般漸漸消散,純白的宣紙天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鬼愁澗底冰冷、潮濕且帶著腐肉氣味的現實巖壁。
他正躺在亂石堆中的一處狹窄崖縫裡。說來奇怪,從百丈高空重重墜落,他除了渾身脫力、衣衫破碎得不成樣子外,全身的骨骼竟然完好無損。那一尊祖傳玉簡崩碎的力量,在將他拉入水墨空間的同時,似乎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替他抵消了墜落的致命衝擊力。
此時他的體內,經脈有些灼熱發燙,那是殘留的水墨靈氣在體內留下的痕跡。雖然還沒能開闢靈海,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軀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
林安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他的五指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乾癟泛白,皮肉外翻,但在他的掌心之中,那株通體赤紅、葉脈流轉著血色微光的玄血草,正完好無損地被他死死攥著。根鬚上的泥土還帶著溫熱,一絲一毫的靈氣都沒有逸散。
「活下來了……」林安沙啞著嗓子,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父親有救了。
然而,還沒等他撐著巖壁站起身,一絲冰冷徹骨的寒意,猛然爬上了他的脊椎,讓他全身的汗毛瞬間炸立。
頭頂的峭壁上方,冷霧突然劇烈地翻滾起來。緊接著,一束束暗黃色的火把光影穿透了重重迷霧,突兀且刺眼地倒映在崖縫濕滑的石壁上。火光劇烈搖曳,將四周的怪石照得如同活過來的猙獰厲鬼。
「踏、踏、踏。」
雜亂且沉重的腳步聲從上方傳來,伴隨著利刃出鞘的摩擦聲,在這死寂的澗底顯得格外清晰。
一個極其陰鷙、林安在藥堂聽過無數次,足以讓所有底層雜役徹夜手腳冰冷的聲音,穿透了重重冷霧,居高臨下、不帶一絲溫度地落了下來。
張管事正站在崖頂的邊緣,幾名黑虎幫的精壯打手手持火把簇擁在後。火光由下而上地映照著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顯得扭曲、殘忍而又得意。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崖縫裡衣衫襤褸、狼狽不堪的林安,眼中閃爍著計謀得逞的惡毒光芒:
「抓到了。」
張管事啐了一口唾沫,嘴角掛著殘忍的冷笑,看著林安手中那株散發著微光的玄血草,緩緩開口:
「黑虎幫雜役林安,膽大妄為,私闖禁地,偷盜宗門禁藥,如今人贓並俱。按黑虎幫幫規……斬!」
厲喝聲如同一道驚雷,在空曠死寂的谷澗內激起陣陣回音,震得碎石沙沙落下,將林安所有的退路,徹底封死。
ns216.73.217.145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