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雲見日 - 04 他的人生是一種公共財

在池露荷蹦蹦跳跳離開教官室的後一秒，走廊另一端的轉角走出來了四名男生。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gh1znXLi

為首的那人神情平靜，白襯衫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頂，黑色長褲包裹著修長的雙腿，走起路來步伐不疾不徐，就連手臂擺伏的角度竟都出奇地一致。

河清硯有多優雅，就越襯得後頭那三位有多浮躁狼狽。

制服微皺，領口歪斜，走路時不是互相推擠，就是低聲抱怨，與前方那道挺拔筆直的背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清硯，你聽我說。這件事真不是我們的錯……」一路上都沒說話的柯弘此刻再也忍不了。他開口，語氣裡滿是他所謂的委屈與不甘，「明明是那個女的突然朝我們潑水，我們只是剛好經過而已。」

「對啊，誰知道她發什麼神經。」另一人附和，「十班本來就……」

話還沒說完，河清硯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這一停，後方三人竟也默契地同時消了音。一瞬間走廊裡只剩下他們自己的呼吸聲。

接著，他們看見河清硯緩緩轉身，平靜地從褲子口袋裡取出一枚小巧的黑色USB，夾在指間，動作隨意卻醒目。

「這裡面有中午穿堂的監視器畫面。」

短短一句話，像是無聲的宣判。

方才還吵吵嚷嚷、急著撇清責任的三人，此刻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青白交錯，誰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辯解。

河清硯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

那一瞬間，他罕見地洩露出一絲情緒——嘴角極輕、極短地上揚，卻又在下一秒不動聲色地收斂，彷彿那抹弧度從未存在過。

「做錯了事，就該付出代價。」

話落，他轉回身，腳步邁開，繼續往教官室的方向走去。

喀啦——

「誰啊？」靠近門口的李教官聞聲抬頭。

「河清硯？你怎麼來了？」

「我帶他們來寫悔過書。」少年言簡意賅表達此行的目的。

李教官愣了一下，視線在河清硯身後那三張明顯心虛的臉上來回掃過。

校園陸續傳來放學的人聲，從教官室的窗戶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見景色正從白日的秩序緩慢轉入鬆動的黃昏。

「寫悔過書？」李教官挑眉，下意識反問：「不是只有池同學——」

話未落，因為李教官餘光瞥見一個黑色長方形物體緩緩進入自己的視野。

低眼一看，是個USB。

「這是中午穿堂的監視器畫面。」停頓一會，河清硯才繼續說道：「我想，透過這個影片，到底是誰先惹事的，應該很明顯。」

教官挑了挑眉，並不急著接，而是先提出自己的疑惑：「你怎麼拿到的？」

河清硯聳了聳肩，表情一派自然，彷彿這只是個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工友幫我調的。」

工友平時的工作區就在穿堂旁邊的一扇小門後。據他所說，那支監視器當初就是由他負責安裝的。起因無他，只是校方擔心會有學生偷拿張貼在公告欄上的獎狀或學生照片。

河清硯找上門詢問能否協助調閱監視器畫面時，對方幾乎是想也沒想便一口回絕。語氣冷淡疏離，甚至帶著幾分不耐。河清硯說不上來原因，卻隱約能察覺到，工友對「他」似乎懷有一種不屑與防備。

因此河清硯選擇相信他的直覺，很快把這件事是要幫「一個十班女生」原因說出來。

態度立即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聞言，李教官理解般地點點頭，收下那個黑色USB，並順勢抬頭望向少年身後三名男生。

三人眼神東飄西飄、就是不敢與教官對上視線。先前那些在走廊上的辯解，此刻在確鑿的證據面前，竟一句都說不出口。

出息。

河清硯看著他們如今模樣，扯了扯脣。

李教官嘆了口氣，敲了敲桌面示意他們過來，「過來坐好。今天沒把事情交代完整不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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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清硯走到校內停車場時，口袋裡的手機正好震動了兩下。

【宋女士：幫你報了全科補習班，已經跟王叔說好了，等等他會載你過去。】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輕輕嘆了口氣，指尖剛落到輸入框上，宋女士的下一則訊息便緊接著跳了出來。

【宋女士：家教課延到週末。既然你說不想出國，那這點苦還是得吃吧？不然怎麼在一票學生當中脫穎而出？】

河清硯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懸了很久，最終卻一個字也沒有打出來。

——回不回，其實都一樣。

——他的回覆、他的想法，乃至於他的前途，向來都不真正屬於他自己。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腦中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今天公民課上的內容。

老師站在講台前，正複習著「公共財」的概念：「公共財有兩個主要特性。第一個是『非排他性』，意思是無法排除他人使用。」

河清硯腳步一頓，唇角浮起一抹極淡、近乎自嘲的弧度。

或許，他的人生也是一種公共財。

被規劃、被使用、被期待，卻唯獨不需要徵求他的同意。

河家的車靜靜停在校內停車場的一隅。

這片停車場當初便是校方為了方便特A班學生放學接送而規劃興建的。因此場內放眼望去，多半是些價值不菲的名車，低調卻難掩張揚。

河清硯熟門熟路地找到自家轎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剛闔上，司機王叔便透過後照鏡看了他一眼，語氣一如往常地溫和而公式化：「少爺，夫人剛剛有跟我說了，等等直接去補習班。」

「嗯，我知道了。」河清硯淡淡應了一聲，語氣沒有起伏。

他將書包放到一旁，身體往後靠上椅背，抬手按了按眉心，隨即闔上眼睛，打算趁這段通勤時間補點睡眠。

王叔原本似乎還想再叮嚀幾句，話到了嘴邊，卻在後照鏡裡瞥見那張難掩疲態的側臉，終究還是咽了回去，默默發動車子。

車輛駛出校內停車場，緩緩滑向校門口。

然而才剛過校門，速度便明顯慢了下來。正值放學尖峰時段，學校又位於市區，校門前的大馬路早已被各式車輛擠得水洩不通，紅燈一盞接著一盞，車陣幾乎動彈不得。

王叔低頭看了眼時間，忍不住低低咂嘴一聲，卻也無可奈何。只能鬆開油門，老老實實跟上前方的車流。

河清硯就在這樣的顛簸與靜止交錯之中，緩緩睜開眼。

車窗外的光線被高樓與路樹切割成零碎的影子，他的視線順著前方停滯的車流，自然而然地落向路邊那座幾乎被人潮淹沒的公車站。

池露荷就站在其中，被書包與人潮包圍著。

這時，99號公車緩緩駛進站內，車門一開，等候已久的人群立刻蜂擁而上。池露荷被推擠得連連後退，腳步踉蹌，好不容易才站穩。

等人潮散去、輪到她時，車廂裡早已沒有多餘的空間，只剩下門口那一小塊勉強能站人的位置。

她探頭看了一眼車內，又低頭看了看擠滿人的門邊，最後只是彎起唇角，對著司機方向笑了笑，輕輕擺手。

少年清楚看到少女的嘴形在說：「不用了。」

公車門隨即關上，車身晃動著駛離站牌。

池露荷站在原地，從制服裙子的口袋裡掏出手機，低頭快速滑了幾下。幾秒後，她的肩膀明顯垂了下來，整個人微微縮著，腦袋也跟著低了下去，只差沒把沮喪兩個字刻在頭頂。

河清硯的眉心微微蹙起，原本端正的坐姿也有些鬆動，身體不自覺前傾。

一直透過後照鏡留意少年動靜的王叔，自然也察覺到他的目光所向，順著看過去，同樣將那名少女的情況看了個清楚。

「怎麼了？」王叔語氣平和地問，「那是你朋友嗎？要不要載她一程？」

話落，河清硯看見一輛腳踏車在公車站前停了下來，正好堪堪擋住了他的視線。

騎車的男生單腳撐地，側頭不知對池露荷說了些什麼。少女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臉上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笑容毫不掩飾地綻開，連連點頭。

她立刻繞到腳踏車後方，俐落地坐上後座，雙手下意識揪住那人的校服下擺。

男生準備起步時又回過頭對池露荷說了什麼。

河清硯看不太到，但從池露荷把原本只揪住衣服下擺的動作改為環抱那人的腰身來看，大抵是那句——

「抱緊我，不然會掉下去。」

腳踏車很快融入車流之中，消失在路口轉角。

少年唇線一寸寸繃緊，下顎肌肉緊繃。

良久，河清硯才緩緩收回目光，語氣低而平直：「不用了，走吧。」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QDKout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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