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雲見日 - 03 不是不想，而是沒辦法

「混帳東西！」

學務處內一片死寂。

不論是辦公室裡的老師，還是全身濕透、低著頭在後方站成一排的三名男學生，所有人皆屏住了呼吸，連空氣彷彿都跟著凝滯。

唯一例外便是，站在主任面前、臉上掛著一副「無辜」神情的少女。

學務主任臉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揮手，原本握在手中的那疊文件被狠狠甩出——紙張劃破空氣，啪的一聲，全數拍在少女的臉上，又紛紛揚揚地散落在地。

「你以為裝無辜就沒事了嗎？」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比方才的怒吼更令人不寒而慄。

池露荷抬手撥了撥黏在臉頰上的髮絲，神情極淡，語氣輕飄飄：「我也沒做錯什麼啊。」

學務主任像是聽見了什麼荒謬至極的言論，猛地瞪大雙眼，手指顫抖地指向她，嘴唇一張一合，半晌才擠出聲音：「妳……妳真是不知悔改是吧！妳都把他們三個潑成什麼樣了，還敢說沒做錯什麼！」

「嘖。」池露荷眉頭一蹙，低低地咂了下舌，耐心終於被消磨殆盡。

她輕輕嘆了口氣，腳步往後退了一步，「好，我承認，潑他們水是我不對。」

話鋒一轉，少女目光筆直地迎上主任，「可是他們先惹我的。主任，您怎麼不問問看，他們剛剛到底對我……不，整個十班做了什麼？」

說話間，她側身讓開位置，動作從容，彷彿真心在替學務主任預留一個「問話」的空間。

然而，「機會」確實讓出來了，主任卻絲毫沒有接下去的打算。

只見他不耐地擺了擺手，語氣冷硬而敷衍：「不管是什麼原因，先動手的就是不對。下午放學去教官室寫一篇三千字的悔過書。」

池露荷一愣，隨即瞪大眼睛：「憑什麼？」

學務主任卻沒有理會她的質問，視線越過她，落在後方那三名全身濕透、雙手背在身後、整齊劃一低著頭的男學生身上，語氣反而緩了下來，甚至帶了點無奈的嘆息。

「至於你們三個……先回教室把自己處理乾淨吧。等等還有考試，別耽誤了。」

「憑什麼！」池露荷幾乎是立刻接話，聲音壓不住怒意。

這回，學務主任才轉回頭來，目光冷淡，語氣涼薄得近乎直白：「憑他們能替學校爭光、拿到獎牌。這樣，夠清楚了吧？」

池露荷重新走回主任面前，背脊挺得筆直，神情不再輕佻，語氣卻依舊不卑不亢。

「不夠。」她一字一句地說道：「主任，您連原因都還沒聽我說，就這樣隨便放他們走，這不公平。明明是他們——」

「池露荷！」

話還沒說完，一道清亮而強勢的女聲，驀地劃破學務處凝滯的空氣。

嚴茵快步走進學務處，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響透露出她此刻有多焦急。只見她走到主任面前站定，先是深深吸了口氣，隨即微微一鞠躬。

「主任，真的很抱歉。」

女人的語氣誠懇，「露荷是我班上的學生，今天的事，是我沒有管教好，讓您費心了。」

池露荷怔在原地。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站在身側的班導，眼中滿是難以置信。那句「可是老師——」才剛湧到喉嚨口，甚至還來不及成形，肩膀便被一隻手牢牢按住。

「低頭。」

池露荷清楚看見嚴茵的嘴形這麼對她說。

她身體一僵，還想掙扎，卻被那股力道硬生生往下壓，背脊被迫彎曲，視線直直落向地面。

那一瞬間，池露荷只覺得心臟彷彿被人狠狠攥住，驟然收緊，呼吸變得困難，胸口滯悶，翻湧而上的委屈卻找不到任何出口。

因此她只能咬緊牙關，指尖死死攥住裙擺，直到布料被抓得起了皺，才勉強將那股在眼眶裡打轉的濕意壓回去。

明明不是她先惹事的。

明明什麼都還沒說清楚。

為什麼沒人聽她說話。

學務處的門在身後闔上，隔絕了裡頭令人窒息的空氣，只剩遠處教室傳來若有似無的朗讀聲。

池露荷用力吸了一口氣，胸口的怒火再也壓不住。

「老師，明明是他們——」

她猛地轉過頭，準備將所有的不滿、委屈與不甘一股腦傾瀉而出。

「我知道。」

池露荷一愣，未完的話音就這麼卡在喉嚨。

她看見嚴茵站在走廊的光影交界處，肩膀微微下垂，像是卸下了方才在學務處裡那副堅強的姿態。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苦笑，眼神帶著深深的疲憊。

她伸手，似乎想拍一拍池露荷的肩，卻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後只是緩緩放下，指尖無力地垂在身側。

「但是，露荷……」

她停頓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一個早已想過無數次、卻始終找不到更好說法的答案。

「沒辦法改變的事就只能強迫自己接受。」

「不是不想改變，而是沒辦法改變。」

為什麼要去接受這種不公平？

又為什麼是「我們」成為讓步的那一方？

嚴茵那句話像一根細小卻尖銳的刺，一路扎在池露荷心口。直到她推開十班教室的門，才被眼前的景象硬生生拔了出來。

「砰——！」

彩帶與紙屑在她眼前炸開。

池露荷下意識後退半步，差點被門框絆到，瞪大的眼睛裡滿是錯愕。

耳邊盡是此起彼落的歡呼與掌聲。

雖然她早有預感這件事情會傳出去，但這也太快了吧？

只過了一個午休耶？

「回來啦！我們的十班英雄！」

「喂說幾遍了，不是英雄，而是英雌好嗎！」

白芷上前勾住她的手臂，邊說邊轉頭糾正其中一個男生「英雄」的叫法。

池露荷此刻還處在一種微微怔愣的狀態，任憑身旁關係好的女同學一邊輕輕撫摸她的頭髮，一邊揉了揉她的臉頰，她才慢慢從剛才的緊繃中回過神，逐漸找回一些真實感。

那些方才堵在胸口的悶氣，在這一連串吵雜又毫不修飾的聲音裡，被沖得七零八落。

池露荷的情緒通常來得快去得也快。

在決定把今天這項不愉快的回憶忘掉之前，她腦海裡最後的念頭是——

她不是不想去糾結「公不公平」的問題，而是她更想把心力留給眼前——留給這群選擇站在她這一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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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池露荷拖著步伐來到教官室。

嘖，真不想進去……

雖然中午那股憋屈與怒火，早就在班上同學一頓猛誇，以及下午四節課的消磨下煙消雲散，但她依舊不覺得自己有錯。

不，說得更準確一點——經過這段時間的沉澱，她反而更加篤定了。

她沒錯。

錯的是那群特Ａ班的。

池露荷虛握著教官室的門把，又放下，抬起，放下，抬起…….如此循環往復三次後，少女終於深吸一口氣，把教官室的門一口氣拉開。

砰！

門板狠狠撞上牆面，又在反作用力下彈了回來，發出一聲不小的聲響，在走廊裡顯得格外突兀。

教官室裡原本低聲交談的聲音瞬間停下。

幾道視線同時投了過來。

池露荷站在門口，背脊僵直，嘴角條件反射般地往上勾了勾，露出一個略顯心虛、卻依舊熟悉的笑容。

「我來寫悔過書的。」說完，她熟門熟路地走往一旁放悔過書的資料櫃。

手指才剛碰上抽屜邊緣，早上才和她玩過一場「你追我跑」的那名教官忽然抬起頭，朝她的方向開口：「悔過書？妳不是已經寫過了嗎？」

啊？

池露荷猛地轉過身，大腦一瞬間空白，差點真的把那個「啊？」脫口而出。

下一秒，她就看見那名教官朝她飛快地擠了下眉眼，嘴角還不動聲色地勾了一下。

池露荷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喔——

放水是吧。

她哪裡是笨蛋，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少女立刻配合地展開笑顏，她一拳拍下掌心，十分敬業地替自己加了點「恍然大悟」的戲碼：「啊？喔、喔！對吼——我想起來了，我寫過了！」

她拍了下額頭，一副被自己蠢到的模樣。

「那、那沒事了！」她轉身就走，語氣輕快得不行，「教官再見！」

話音剛落，人已經一溜煙似地竄出教官室，腳步輕快得和來時判若兩人。

然而沒過幾秒。

咚、咚、咚。

急促的腳步聲又折了回來。

池露荷探了半顆頭進教官室，馬尾在身後跟著晃了晃，笑容燦爛又理直氣壯——

「謝謝教官！」

她中氣十足地補了一句，抬手在眉毛上方敬了個禮：「明天我保證絕對不會再遲到的！」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GL6YJU6M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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