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雲見日 - 24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步調

運動會過後，日子像被人按下了快進鍵，寒意隨之滲進教學樓。黑板一角的倒數日曆一天天變得單薄，隨著數字的減少，原本還殘留些許躁動的教室，終究被日漸濃郁的讀書聲徹底填滿。

這天數學課一下課，嚴茵便把白芷叫到走廊上談話。

池露荷坐在座位上，托著下巴，目光不自覺飄向窗外。走廊上，一大一小的身影並肩站著，低聲交談了約莫一分鐘，隨後一同離開視線。

沒過多久，白芷重新回到教室，手上多了一張紙。

等她在位置上坐下，池露荷立即問道：「那是什麼？」

「美術科考試報名表。」白芷轉過身來，大方地將那張報名表放在好友的桌上讓她看清楚。

「咦——」池露荷發出一聲驚呼，視線在報名表跟白芷臉上來回切換，雙眼瞪大，「妳要考美術系嗎？！」

雖然她早就知道白芷喜歡畫畫，也得過不少校內校外的獎項，但她沒想到這居然會成為正式的升學目標。這份果斷讓池露荷感到既意外又驚喜。

聞言，白芷訕笑著擺擺手，「也沒有一定要考美術系啦！就是去考看看，讓自己多一個退路。」頓了頓，白芷垂下眼眸，有些苦澀地勾了勾唇角，「畢竟單就我的學科成績，可能沒有半間國立大學肯收留我。所以我才想利用術科成績加分，提升我個人的競爭力。」

「當然，最好的結局就是術科跟學測都超常發揮，我風風光光進入藝術大學就讀！」

池露荷顯然被震撼到了，眨了眨眼，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

原來白芷自己私底下考慮了那麼多嗎？

不，不如說，現在這種時候，像白芷這樣為了自己將來打算並且付出努力的人，一定才是佔大多數吧。

沒來由地，池露荷想起運動會當天范廷昱給她的巧克力。

——【我想讀南陵大學，妳呢？】

池露荷環顧整間教室一圈，視線從安靜坐著自習的同學、講台前聊得正歡的女生ㄧㄧ掠過，最終定格在後排吵成一團的男生們身上。

幾個人圍著中間的那位七嘴八舌，聲音疊在一起，熱鬧得有些失控。由於話語太過零碎，她聽不清全部，只能勉強拼湊出幾句關鍵。

「兄弟，你大學要考哪裡？」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考體大啊！」

「哦，對吼。都忘記你是體育特長生了。幹，真羨慕你們這些有特長的。」

那人乾笑幾聲，順勢將話題拋回去，「啊你咧？你要考哪裡？」

「不知道欸。但我想去其他城市看看，最好離我家越遠越好。」

「哈哈！沒錯沒錯！大學就是要讀離家遠一點的才有上大學的感覺！」

池露荷收回在那群男生身上的目光，垂下視線，自動筆筆尖有一下沒一下在木製桌子上戳著。

居然連平常看起來最沒在思考的那群男生都有對未來的方向了。

那她呢？

她想做什麼？想讀哪間大學？

她不知道。

一直以來池露荷都是抱持著「把今天當成最後一天在過」的生活方式，規劃未來這件事，對她來說是個太過沉重且缺乏實感的抽象名詞。就像一場還沒買票的長途旅行，比起目的地在哪，她更喜歡隨風流浪。

她也沒覺得這樣的生活方式不好，甚至還挺引以為傲。

然而，直到此刻——看著原本聚在一塊的同伴們陸續散開，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前行，只剩她一人停在原地——池露荷才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好像，已經不能再那麼任性了。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2PbZTcp83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BokOb4Fe6

「河清硯，你想讀哪間大學？」禮拜四，兩人照慣例約在圖書館討論室，池露荷撐著下巴望著對面低頭算題目的少年，下意識問出口。

話剛出口，池露荷就後悔了。

她問這個問題是想得到什麼答案啊？那可是河清硯欸，生來就要去首大的男人……

「沒意外的話應該是首大。」少年絲毫沒有察覺到面前少女翻江倒海的思緒，平穩說道。

看吧，果然是這樣。

池露荷頹然地將下巴擱在桌上，雙手在桌下晃呀晃。

「怎麼了？」察覺到面前少女明顯低落下來的情緒，河清硯從題目中抬起頭來，關切問道。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0k16SVMyE

池露荷也不矯情，既然被關心了，那她也就順水推舟、一五一十地把最近發生的事，以及自己那些焦躁與不安，全數講給河清硯聽。

說到一半，她其實偷偷觀察過他的表情，心裡難免忐忑——會不會太瑣碎？會不會讓人覺得煩？

然而並沒有。

河清硯始終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露出不耐。他看著她的目光永遠專注又溫柔。

池露荷忽然覺得，河清硯這個人好像真的會魔法。

不論是那次在後門，還是現在，只要和他對上視線，那些原本翻湧不休的心緒，就會慢慢沉澱下來。

「走吧。」確定池露荷的話告一段落後，河清硯合上桌上的書本，將它們收進書包。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WkvifvuQM

「嗯？去哪裡？」池露荷茫然地看著這一切，按亮手機螢幕確認時間，「現在才過了一個小時耶，還沒到結束時間……」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CHTEktXQ

河清硯將書包甩到肩上，椅子推回原位，「去找妳的未來。」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Eb5T0mEHo

池露荷：「……？」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SwGl2SNe

三分鐘後，兩人來到圖書館一處專門擺放升學資料的書櫃前，池露荷盯著手裡河清硯遞給她的「大學個人申請入學招生簡章」頓時才了解少年口中的「未來」是什麼意思。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VG28Izej

「這裡面收集了全國大學所有科系的最低篩選標準。妳沒事可以多翻翻，從裡面找出妳有興趣的大學或科系。」

「噢——」池露荷對這本厚重得近乎像磚頭的書並不陌生，只是以往的輔導課多半被她拿來補眠，久而久之，連這個方法的存在都快被她拋到腦後了。

池露荷翻開那本書，掠過密密麻麻的目錄，映入眼簾的第一頁便是首大。而最醒目的，正是書頁最上方、佔據第一行位置的——首大醫學系。

池露荷在看清後方一整排清一色的「15」級分時，忍不住倒抽一口氣，低聲嘀咕：「你們是鬼吧。」

這分數給她重考個三年都不曉得能不能考得出來。

河清硯輕笑一聲，語氣意味深長：「這還只是開始呢。」

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池露荷斟酌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開口：「你不想考醫學系嗎？」

話一出口，她便對上河清硯略顯意外的目光，她心裡一慌，立刻擺手補救：「啊，我只是隨口一問……沒事，你當我沒說。」

可河清硯怎麼可能真的當作沒聽見。

「嗯，之前是這樣。」他沒有迴避。

「之前？」池露荷一愣，下意識歪了歪頭。

「現在不是了。」河清硯看著書頁，語氣很輕，卻異常篤定，「因為我有一個，非考到醫學系不可的理由。」

池露荷很少在他眼裡看見這樣的光，像是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不會動搖。她忍不住追問：「可以問是什麼嗎？」

河清硯沉默了一瞬，隨後輕聲道：「自由。」

——只要考上醫學系，我將獲得自由，一切的一切將不受父母所控制。

——那麼，就會有更多時間，可以與眼前的人相處。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4hBuesei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XqUV55cXo

「河清硯，假如我把這本簡章翻爛了還是找不到自己想幹什麼，到時候怎麼辦？」

晚風襲捲而過，將公車站牌下的樹葉吹起個旋兒又落下。

放學尖峰時段已過，此刻的公車站除了兩位一個人影都沒有，陪伴他們的只有一盞昏黃的小燈泡掛在等候亭上面忽明忽滅閃著。

池露荷抱著那本書包放不下去的簡章，轉頭詢問河清硯。

「嗯……」少年沉吟幾秒，緩緩回答：「那這樣的話，與其思考『自己想做什麼』不如轉換一下，改成思考『自己不想做什麼』利用刪除法去挑選，怎麼樣？」

「不想做的事情嗎？」

池露荷愣了愣，腦袋裡開始閃過幾十分鐘前在簡章看到的科系：會計、經濟、財金、數學……幾乎所有需要跟複雜數字死磕的科系，都被她在腦海中畫上了一個巨大的紅叉。

不知不覺間，少女眉宇間的緊繃緩緩鬆開了。

「我喜歡動，喜歡新鮮感，喜歡那種每天睜開眼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感覺。」她說著說著，轉過頭看向河清硯，路燈昏黃的光落進她眼底，像點燃了兩簇小小的火苗，「範圍好像真的縮小了！」

河清硯看著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揚起一抹柔軟的笑，「那就好。」

空氣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唯有不遠處傳來的引擎聲打破了這份沉默。

兩道白色的車燈光束由遠而近，穿透了漆黑的街道，緩緩靠向站牌。

「車來了。」池露荷調整好書包背帶，朝河清硯揮了揮手，「那我先走啦！你也早點回家，明天見！」

「明天見。」

池露荷跨上公車，刷卡感應器發出清脆的「嗶」聲。她一邊從口袋裡掏耳機，一邊正打算往車廂後方走去，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喚。

「池露荷。」

她下意識地停住腳步，扶著座椅靠背回過頭。

只見河清硯站在等候亭的陰影與路燈的交界處，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眸，此刻在忽明忽滅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柔軟。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步調。慢慢來，不用著急。」

——無論妳走得多慢，我都會陪伴在妳身邊，一直到妳抵達為止。

車門關閉，隔絕了外面的涼風，也隔絕了少年的身影。公車重新發動，池露荷坐在靠窗的位置，心臟卻因為河清硯剛剛那席話而有些不聽使喚地鼓動著。

少女下意識地將懷中的簡章抱得更緊，臉頰與耳根一片滾燙。胸腔深處有個聲音正隱隱約約在告訴她——

去那裡吧。往少年所在的方向去吧。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gbY6heXi

ns216.73.216.38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