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雲見日 - 25 酷斃了

河清硯一踏進家門，便本能地察覺到一絲異樣。

而這股違和感，在他看見家政阿姨抱著箱子、從他房間走出來的那一瞬間，倏地攀升到頂點。

他快步踏上階梯，連腳上的拖鞋都來不及穿好，便急急擋在阿姨面前，阻止她繼續往下的腳步。

少年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盡量讓語調聽起來平穩：「這箱東西對我來說很重要，不能隨便丟。」

話音未落，他已伸手要去接過那只箱子。

然而，宋立蘭的嗓音在此時由遠而近傳來，最後停在他頭頂上方。「哦？是嗎？哪裡重要了？」

她輕輕一笑，「我看裡面，不過就只有一把雨傘而已。」

河清硯眉心微動，立刻抬頭看向宋立蘭，還算好聲好氣詢問道：「妳翻我東西了？」

「嗯。」女人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對於自家兒子隱藏在平靜外表下的怒氣渾然未覺，「怎麼，身為母親的我還不能幫兒子整理房間嗎？」

宋立蘭優雅地走下幾級台階，居高臨下地看著河清硯，眼中沒有絲毫愧疚，反而充斥著名為「栽培」的理所當然。

「清硯，你應該要明白我的苦心。」她走到家政阿姨身邊，指了指那箱東西，語氣變得語重心長，「為了讓你更專注，我特地請人重新規劃你的房間。過兩天裝修公司就會進場，幫你打造一個全隔音、配備最先進的備考環境。只有在最純粹的環境裡，你才能發揮出百分百的實力。」

她頓了頓，目光如炬般落在河清硯臉上，「房間改裝完成後，以後沒有去補習班的那幾天，你就給我直接回家備考。不要再跟同學去圖書館了。你看看你自己，為了那些沒意義的社交浪費了多少通勤時間？」

河清硯聽著，嘴角忍不住溢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他原本還在納悶，怎麼最近家裡氣氛反常地平靜，連帶著宋立蘭那些如影隨形的碎碎念都跟著減少了。現在他才明白過來，原來那些都是表象，他們早就在背地裡留了一手。

憤怒像是一頭困獸，在少年的胸腔裡瘋狂撞擊，撞得他肋骨生疼。他握著扶手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青，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閉上雙眼，重新睜開的瞬間，眼底那抹駭人的戾氣已經被他強行壓進了最深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冷靜。

「好。」他低聲應道，低啞的嗓音清晰地迴盪在樓梯間。

聞言，宋立蘭滿意地勾了勾唇，正要繼續，卻被河清硯下一句話打了個猝不及防：「圖書館可以不去，但箱子必須留下。」

少年一字一頓，帶著不容拒絕的最後底線：「可以嗎？」

「啪！」

傘骨彈開的聲音在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

河清硯站在窗邊，手腕微微轉動著那把黃色雨傘。傘面因為久未使用而略顯鬆垂，顏色也不如記憶中那般明亮，而是溫吞的暖黃。

河清硯就這樣盯著那把雨傘，出神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三年前那場大雨，想起那個在便利商店門口與他肩並肩、替他撐傘的少女。

……後來呢？

雨那麼大，她是怎麼回去的？

以池露荷的個性，大概也不會太在意吧。說不定真的就這樣淋著雨跑回家了。

這個念頭讓他眉心不自覺地輕輕一蹙。

河清硯垂下眼，無意識地轉動著手中的雨傘。就在傘柄微微晃動時，他注意到傘帶內側，那條用來扣住傘面的細帶上，似乎多了一行不太起眼的縫線。

他停下動作，將那條細帶拉近。

針腳並不算精緻，卻一針一線縫得認真。

【中衡國小池璟元】

河清硯一愣，隨即輕輕笑出聲來。

搞什麼，這人當初是把家人的雨傘借給了他這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嗎？

指腹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少年目光沉靜而專注。

如果……他們能早一點遇見呢？

那樣的話，又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

不自覺地，河清硯伸手撈過原本丟在床上的手機，指尖點開被他設成置頂的聊天室。

在上面斟酌了許久，河清硯終於打下一行字，發送。

【河清硯：補習可能沒辦法繼續了，抱歉。不過妳有任何想問的題目、想了解的事，都可以繼續傳訊息給我，我都會回的。】

池露荷的回覆來得比預期快一些。

【池露荷：了解！［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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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荷！小馨來了哦！」池爸爸的聲音從客廳一路傳進池露荷的房門內。

「喔！好——！」池露荷應了一聲，匆匆把手機往床上一丟，拉開房門就往外跑。才剛踏進客廳，視線一對上站在那裡的姚馨，她整個人立刻毫不猶豫地撲上去給了對方一個結實的擁抱。

「喂，妳擋到我了。」池璟元側躺在沙發上，一手撐著頭，一手隨意揮了揮，語氣懶散得欠揍，「電視都被妳遮住了。」

「你說什麼？」池露荷聞言立刻轉頭，拳頭舉高，眼神兇狠得像隨時要衝過去算帳。

池璟元瞬間彈坐起身，擺好可攻擊可防禦的姿勢。

眼看第三次世界大戰一觸即發，姚馨立即出聲說道：「露荷，妳不是找我過來要討論事情的嗎？」

「啊對！那我們走吧！」池露荷一拳打在掌心，瞬間沒了跟池璟元較勁的興致。只在經過他時，對他多做了幾個鬼臉以此洩憤。

「幼稚鬼。」池璟元哼哼笑著，插起茶几上的一塊蘋果吃起來。

「妳要找我談什麼？」回到房間後，兩人盤腿坐在地上，中間隔著一張矮矮的小桌子。姚馨一邊環顧四周，一邊帶著點困惑地問。

「也不是什麼正式的『談』啦……總之，我想問，小馨，妳有想讀的大學嗎？」

姚馨毫不猶豫地點頭，一派自然回道：「有啊，中衡大學。」

「噢——」池露荷拉長了尾音，由衷地露出佩服的神情。中衡大學不論放在中衡市，還是全國排名裡，都算得上前段班。

「那妳沒有想過去其他城市看看嗎？」她歪了歪頭，仍有些不解。

「嗯，雖然有，但比起去其他城市看看，我更想要好好照顧我爸。他最近膝蓋又在痛了，腰跟背的情況也不太樂觀。」

意識到自己把話題往沉重的方向帶，姚馨趕忙拉回來：「雖然都是一些小毛小病，但妳也知道我爸那個生活白癡，自己住不得把家裡燒成灰？」

她笑了笑，語氣輕鬆：「我實在是放心不下，而且中衡大學的醫學系也很有名啊，雖然跟首大比不了就是了。」

池露荷愣愣看著這樣的姚馨一會兒，像在思考。

姚馨讀中衡大學的理由是因為姚叔叔。

白芷讀藝術大學的理由是因為喜歡畫畫。

河清硯讀首都大學的理由是因為自由。

然而，自己讀首大附近大學的原因是因為愛情……？

見對方許久都沒反應，姚馨動用了自己對面前人這十幾年的了解，開口：「所以，妳會來問我這個問題……是也有這方面的困擾？」

對方仍舊不語，姚馨無奈之下，只好換個問法：「妳找到想讀的大學了嗎？」

「學校還沒有決定，不過地點確定了。」池露荷終於開口。

姚馨笑咪咪地解答：「瑞原市？」

池露荷瞪大雙眼：「靠！妳怎麼知道！」

姚馨一臉不以為然地攤手，「拜託，我們都做了多少年的鄰居了。況且……」

頓了頓，她抬眸，意味深長看了眼池露荷，終於點破：「妳是為了河清硯才想去首都的對嗎？」

有了上次的經驗，池露荷索性自暴自棄地往後一仰，整個人呈大字型癱在木質地板上，盯著天花板，小聲地吐出一個字：「對。」

承認之後，隨之而來的不是如釋重負，而是一股更深沉的糾結。池露荷側過頭，看著桌上那本簡章，悶聲悶氣地開口：「小馨，妳會不會覺得……我的理由很隨便啊？」

「隨便？」姚馨挑了挑眉。

「對啊，妳看喔，妳是為了姚叔叔，白芷是為了夢想……大家前進的理由聽起來都好正經、好有深度。只有我，是為了『想離喜歡的人近一點』這種理由才開始讀書。」

池露荷越說越沒底氣，順手抓起旁邊的抱枕蓋住臉，聲音含混不清，「聽起來超不正經的，簡直像是腦袋裡只有戀愛的笨蛋……」

「噗哈哈！」

姚馨像是聽到了什麼世紀笑話，毫不客氣地大笑出聲。在池露荷羞憤地想拿抱枕砸人之前，她才收斂了笑容，伸手隔著抱枕拍了拍好友的頭。

「池露荷，妳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能夠為了喜歡的人去努力、去前進，甚至主動去做那些妳本來最討厭、最不擅長的事情，這在我看來，是一件超級酷的事好嗎？」

池露荷掀開抱枕的一角，露出一隻充滿懷疑的眼睛，「……真的嗎？妳不是在安慰我？」

姚馨舉起三根手指頭，作發誓狀，「當然是真的。」

話落，她湊近了些，點了點池露荷的額頭，「動機是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份感情讓妳變成了更好、更努力的人。如果這都叫不正經，那世界上還有什麼是正經的？」

池露荷怔怔地看著好友，那些壓在心頭的自我懷疑，在姚馨的這番話下，像是被陽光曬化的積雪，一點一滴地消融了。

「酷嗎？」池露荷眨眨眼，有些不確定地再次確認。

而姚馨彷彿讀懂了少女心思，一字一頓，字正腔圓說道：「酷、斃、了。」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aGPNDLx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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