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雲見日 - 12 唯一的色彩

兩人走出圖書館時，已經晚上七點。

夜風迎面而來，與白天那種怎麼吹都帶著熱氣的風截然不同，帶著些許涼意，拂過走廊與樹梢，也順勢吹散了一整天積在身上的悶躁。池露荷下意識縮了縮肩，校服被風掀起一角，她抬手整理了下領子。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時間好像過得有點太快了。

明明進圖書館時還覺得「完蛋了，今晚肯定很漫長」，可等真正走出來才發現，原來捨不得的人是她自己。

河清硯站在她身旁，溫聲提醒道：「今天先到這裡。回去記得複習，下次我會抽問。」

「……你是老師嗎？」池露荷下意識吐槽，語氣卻沒有想像中的抗拒。

河清硯側過頭看她一眼，理所當然開口：「淑芬交代的。」

池露荷認命地「喔」了一聲。

兩人往校門口走去。河清硯落後半步走在她的身側，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縮短，又再次拉長，卻始終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直到看見池露荷搭上那輛閃著紅光、搖搖晃晃的99號公車，並在窗邊朝他隨意揮了揮手後，河清硯才收回視線，獨自走回空蕩蕩的校內停車場。

回到家時，指針剛過八點。

這是一棟位於高級住宅區的透天別墅，外牆鑲嵌著冰冷的石材，在夜色中透出一種不近人情的莊嚴。

大門推開，客廳只開了一盞暖黃色的立燈，宋立蘭端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一只白瓷茶杯，熱氣在燈光下緩緩升騰。

而隔著大理石茶几的對面，河建勳——中衡醫院的院長，正穿著居家服，鼻樑上架著眼鏡，專注地翻看著手上的醫學期刊。

聽見開門聲，河建勳頭也不抬，低沉的嗓音在空曠的客廳裡顯得極有份量：「去哪了？這麼晚。」

「學校。」河清硯一邊換鞋，一邊簡短地回答。

「學校五點就放學了。」宋立蘭轉過頭，精緻的妝容在燈光下顯出一種刻薄的完美，眼神銳利地審視著兒子，「這兩個小時，你人在哪裡？」

「跟同學在圖書館自習。」

宋立蘭放下茶杯，瓷器撞擊大理石桌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自習？跟誰？聿宸？」她挑了挑眉，語氣裡透著顯而易見的懷疑，「我記得聿宸今天下午有補習班的課吧？清硯，真的是自習嗎？」

那種被當作犯人審問的窒息感再次襲來。

河清硯站在原地，視線落在腳邊的地毯花紋上，聲線依舊平穩，卻多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疲憊：「不信妳可以去調圖書館的打卡紀錄，或者討論室的預約名單。」

宋立蘭被噎了下，臉色當即沉了下來，正要開口，坐在一旁的河建勳卻在此時放下了手中的期刊。

他緩緩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看向兒子的眼神裡沒有絲毫溫情，「河清硯，注意一點你的態度。」

「你媽只是在擔心你。特A班的競爭有多激烈你不是不知道，你稍微鬆懈一點，後面的人就會追上來。」

河建勳的聲音不急不徐，帶著一種常年身處高位的壓迫感。

「我聽說你們班最近有人被處分了？那種不務正業、會影響到前途的圈子，你最好離遠一點。」

「我知道。」河清硯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湧的諷刺。

「你知道就好。記住，你是要考醫學系的人，你的時間很寶貴，別浪費在那些無關緊要的人際關係裡。」

說完，河建勳重新戴上眼鏡，拿起期刊。對他來說，這場談話已經結束了。

此時宋立蘭跟著站起身，走到河清硯面前，伸手理了理他那件已經很整齊的校服領口，「爸媽這都是為了你好，你現在可能會覺得我們管得嚴，但等你以後接了你爸的位置，你就會感謝我們現在的堅持。對了，那份模擬試卷寫完了嗎？」

「快了。」

「今晚寫完交給你爸，他要幫你分析錯題。」

河清硯輕輕應了一聲，越過女人，轉身走上樓。

噠、噠、噠。

沉重的腳步聲與剛剛宋立蘭說的話一齊迴盪在少年耳邊——

『等你以後接了你爸的位置，你就會感謝我們的堅持。』

少年唇角輕勾，露出一抹不置可否的笑容。

到底是誰感謝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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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鎖上門，河清硯才終於得以長長吁出一口氣。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PUOGsw2Sw

躺倒在床上，他從口袋掏出手機，發現了來自五分鐘前的池露荷的訊息。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nT1Jv8LDn

他立即點開。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tm4rA8pxb

【池露荷：我到家啦［敬禮］】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sEhka5KO

【池露荷：你到了嗎［探頭］】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8Ihec1j3n

少女似乎很喜歡在每一句訊息後面加上表情符號。那些小小的emoji讓冰冷的文字彷彿有了溫度，河清硯甚至能在螢幕前想像出她說話時的神情與語氣，鮮活得彷彿就站在他面前。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XbNistb1A

他輕笑一聲，冷冰的眼眸似乎也隨著這聲笑染上了些許暖意。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curtUOiD

【河清硯：我到了。】

洗完澡後，河清硯換上柔軟的棉質居家服，碎髮濕潤地垂在額前。他重新坐回書桌前，開始寫起那份模擬試卷。

夏夜的天氣總是變幻莫測。

後半夜，天空被幾聲隱約的悶雷驚動，隨後便落下淅淅瀝瀝的小雨。雨點打在窗外的露台石材上，發出沉悶且規律的撞擊聲，為這座冰冷的石造別墅織起了一層隔絕世界的網。

房間裡很安靜，只剩下筆尖在紙上游走的細微沙沙聲，以及窗外綿延不絕的雨。

在這種安靜得近乎真空的環境裡，長久以來積壓的疲憊感伴隨著雨聲，一波波地席捲上來。河清硯看著考卷上的手寫題，指尖的筆漸漸停下了動作。

視線開始模糊。

雨聲漸大，成了最完美的催眠曲。

眼皮越來越沉重，河清硯終究還是支撐不住，握著筆的手緩緩鬆開，上半身微微前傾，雙臂交疊，額頭就這樣枕在了那份只寫了一半的模擬考卷上。

呼吸漸趨平緩，在昏暗的燈光與冷冽的雨聲中，少年陷入了沉睡。

雨點越來越密集，原本穩定敲在窗台上的節奏忽然變了調。

不再是那種隔著玻璃、遙遠的聲響，而是近在耳側、毫不留情的傾瀉。

啪嗒、啪嗒。

嘩啦——

再睜眼時，河清硯發現自己站在便利商店的屋簷下。身後的自動門「叮咚」作響，冷氣與外頭濕熱的水氣交織在一起。他手裡攥著發燙的手機，指節用力到泛白，耳邊不斷回放著宋立蘭在電話那頭近乎尖銳的質問。

『你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要把司機支開？你知道張老師的家教課一小時多少錢嗎？』

『如果你六點前沒回到家，這個月的自由時間全部取消！』

『河清硯，你聽到沒有？說話！』

少年死死抿著唇，眼神空洞地望著瓢潑大雨，任由那些話語像鞭子一樣抽打在耳膜上。

從接起到掛斷的整整三分鐘裡，那個被他稱為「母親」的女人，從始至終都只在意那堂昂貴的家教課會不會遲到。

她連一句「有沒有帶傘？」「有沒有淋濕？」，甚至是最重要的——「為什麼要這樣做？是不是心情不好？」都沒有問。

手臂像是在一瞬間失去力量似的垂下，少年看著漸漸暗下去的手機，眼底最後一點光亮也隨之熄滅。

既然如此，那就這樣吧。反正也不會有人在意他是不是淋著雨回去的。

少年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報復性的自毀念頭，破罐子破摔地將沉重的書包往頭頂一頂。

他咬緊牙關，前腳踏出屋簷，正準備衝進那片灰濛濛的雨幕中——

落在頭頂的雨聲卻驟然消失。

世界像被按下暫停鍵。

河清硯一怔，意識到了什麼，他緩慢地回頭。

首先闖入視線的，是一把過於明亮的鵝黃色雨傘，在陰鬱的雨色裡顯得格格不入。傘面微微向他傾斜，雨水沿著邊緣滑落，滴答一聲落進地面的水窪。

接著視線順著傘柄往下，卻只捕捉到一截蘑菇短髮，和與他截然不同的學校制服。

最後，河清硯的目光停在她胸口前的名牌上。

——池露荷。

如此鮮明的風景，是十五歲河清硯灰暗的生活裡，唯一的色彩。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Gnr39dAJ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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