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雲見日 - 11 如果這是她想要的

討論室的門咔噠一聲輕輕合上，將外頭圖書館那種宏大的靜謐隔絕開來。

這裡大約只有兩三坪大，一塊白板、兩張白色長桌併成一張大桌、四把靠背椅。空調的冷風在小房間內循環得很快，毫無心理準備的池露荷被凍得縮了縮脖子。

河清硯看似隨意掃了她一眼，實則不動聲色地將空調溫度調高。

隨後兩人分別在彼此對面拉開椅子，一坐下，池露荷就看見河清硯從書包裡拿出了兩樣東西。

第一件，是她的粉紅色筆記本；第二件，是一本全新、素白簡潔的A4筆記本。

看見那抹粉紅色的瞬間，池露荷感覺自己的太陽穴隱隱作痛。

她下意識地想伸手搶過來，但很快意識到這樣不太禮貌，於是只好維持著手停在半空中的姿勢，乾笑道：「原、原來真的被你拿走了哈哈！」

「嗯。」河清硯盯著面前少女略有些窘迫的模樣，脣角微勾，「我不小心看到了裡面的一點內容。」

少女嘴角竭力維持的笑意僵住，僅能用鼻腔哼出一聲「嗯？」表達自己的疑惑。

他將粉紅本子推還給她，隨後翻開了那本素白的筆記本。

「妳的諧音記憶法很好、很有創意。但或許妳也知道了，光靠『諧音』其實無法記住那麼龐大的單字量。」

少年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低沉有磁性，他起身，提筆在白板上寫下了幾個字母。

-spect＝看。

接著，河清硯又在白板上依序寫下幾個單字。

inspect

respect

suspect

prospect

每寫一個，他便在字根 spect 的位置斜斜劃上一道線，清楚地把結構拆開來。

「in-，是『裡面』，inspect，看裡面，所以是『檢查』。」

「re-，是『再次』，respect，再看一次，引申成『尊重』。」

「su-，是『在下面、低於』，suspect，在下面看，妳可以聯想成『懷疑』。」

「噢！！！！」

池露荷眼睛一亮，語氣不自覺激動起來，「確實，有了邏輯之後，這樣好背多了！」

少年唇角微微揚起，眼神柔軟一瞬，手指向下一個單字。

「prospect。」

他在 pro- 字首下面畫了個箭頭，「pro-，字首的意思是『向前』。」

「所以？」他眉梢微挑，看向一旁端正坐著的少女。

「向前看……是『未來』嗎？」池露荷試探性地接話。

「差不多了。」河清硯讚許般地點點頭，「真正意思是『前景、展望』。」

講解完例子，少年回到位置上翻開那本素色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卻整齊地列出了常見的字根字首。

他把筆記推到池露荷面前，指甲輕輕敲了敲紙面。

「從今天開始，把妳腦袋裡那些亂七八糟的諧音清空。我們要做的不是背故事，而是『拆零件』。」

「單字量是學測英文裡很重要的一環，所以必須熟記再熟記。最好是在看見這單字的第一眼就能立刻背出它的意思。」

池露荷看著那本筆記，每一個字根旁，都清楚標註著對應的意思；下方則條理分明地列出一串擁有相同字根的單字。而那些作為「例子」的單字旁，少年還細心地劃上與白板上相同的斜線標記，將重點拆分開來，方便她背誦。

「河清硯。」

「嗯？」

「你這個……寫了很久嗎？」她指了指筆記本。

河清硯整理資料的手頓了頓，隨後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語氣平淡如水：「沒多久，我也剛好可以複習複習。」

「而且其實我沒全部給妳。」

池露荷挑了挑眉，往後翻了幾頁，發現確實如他所說，頁面僅到第五頁便一片空白。

「目前妳看到的只是高一上學期課本的所有單字。剩下的，等妳摸清門道後，自己學著整理。」

「知道了，拆零件是吧。」少女從筆袋裡抽出一隻自動鉛筆，眼底燃起了不服輸的火苗，「看我不把這些全部k.o我就不姓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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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室裡的空調持續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在安靜的空間裡，這種聲音像是某種催眠曲。

池露荷的專注力就像一顆漏氣的氣球，支撐了一個小時已經是極限。

她的手肘抵在桌面上，下巴懶洋洋地擱在掌心，視線漸漸從那些枯燥的字根上移開，不知不覺落在了對面的少年身上。

河清硯正在寫題。他坐得很直，左手壓著試卷邊緣，右手執筆的速度極快且穩。或許是為了看清試卷上細小的數據，他此時戴上了一副銀色細框眼鏡。鏡片後那雙平日裡略顯清冷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更加深邃，長而濃密的睫毛隨著他的呼吸頻率偶爾輕顫。

池露荷看得有些出神。她以前從沒發現，居然有人的鼻樑能這麼挺，眼鏡架在上面，硬生生多出了一股平時見不到的、禁欲又斯文的氣息。他的皮膚很白，在暖黃色的檯燈照耀下，側臉的輪廓被勾勒得柔和了許多。

看著看著，池露荷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前不久才發生的畫面。

——或許，正是因為受了面前這張臉的「誘惑」，才讓她把白芷的情書遞出去吧。

她的視線太過專注且持久，在草稿紙上算完最後一道式子的少年緩緩抬頭，聲線一如既往地平穩，「背完了？」

池露荷像被針扎了一下，猛地回過神來。毫無防備的她與河清硯鏡片後的視線精準地撞在一起。那種被抓包的窘迫感讓她大腦瞬間當機，原本想找個藉口混過去，嘴巴卻先於大腦，鬼使神差地蹦出了一句她想都沒想過的話：

「……那個，情書怎麼樣了？」

話音落下，空氣瞬間凝固。

河清硯看著池露荷，不知為何，他的眼眸微微睜大了一些，在少女沒捕捉到的瞬間閃過一絲慌亂。

「給他了。」河清硯放下筆，身子微微往後靠向椅背，他像試圖裝鎮定似的，修長的手指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架。

「噢……那周聿宸他不回覆嗎？」想起幾天前白芷緊張兮兮的模樣，池露荷決定幫自家好友爭取一把。

「他沒說。」河清硯的回答簡潔得有些生硬，原本深邃的目光此時隱隱透著一股讓人捉摸不透的涼意。

池露荷倒是一點都沒察覺到這股寒氣。她心想，既然現在有這麼好的一個「情報來源」坐在對面，不趁機挖點周聿宸的底細，簡直對不起自己這兩個小時的苦讀。

「欸，河清硯。」她微微往前湊近了點，語氣裡帶著幾分打探的興奮，「你跟周聿宸也同班兩年了吧？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啊？」

河清硯看著她眼底閃爍的光芒，擱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很受歡迎，話很多，偶爾有點吵。」他如實評價，卻又忍不住私心多問了一句，「妳對他的評價很有興趣？」

「當然啊！要了解一個人，總要從他的社交圈開始嘛。」池露荷理所當然地點點頭，隨即拋出第一個關鍵問題：「那他……有喜歡的人嗎？或是走得比較近的女生？」

「不清楚。」河清硯垂下眼，聲音冷了幾分，「那是他的隱私。」

「哎呀，別這麼死板嘛！」池露荷不死心，繼續發揮她的直率本色，撐著下巴追問：「那他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是溫柔文靜的，還是活潑愛鬧的？又或者……是比較特別一點的？」

「池露荷。」他忽然打斷她。

「嗯？」少女眨眨眼，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河清硯重新戴好滑落下來的眼鏡，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語氣恢復成平時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客氣：「周聿宸想不想談戀愛，或是喜歡什麼類型，妳應該親自去問他，而不是問我。」

「我要是能直接問他，還用得著找你嗎……」池露荷小聲嘀咕。完全沒發現這句話聽在別人耳裡，多麼像是一個「暗戀者」的羞澀自白。

少年原本擱在腿上握拳的手指緩緩鬆開。

如果這是她想要的。

那他又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指指點點？

「……他喜歡時而開朗、時而安靜的。」河清硯垂下眼，重新拾起筆，聲音聽起來比剛才還要低沉，卻沒了那股凌厲，反而透著一種近乎妥協的溫柔，「他挺吃反差的。特別是那種外表溫軟，內心有自己一把尺的，他通常會比較欣賞。」

「喔——」池露荷趕緊在腦海裡對標白芷的形象。白芷確實主見挺強的，外表也是那種柔弱小白花的樣子，看來有戲！

「那他最近有走得比較近的女生嗎？」

「沒有。」河清硯回答得乾脆，隨後他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輕聲補了一句：「不過他……最近似乎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河清硯也說不清自己忽然提這句的用意是什麼。

是要讓池露荷打退堂鼓？

那他前面就會盡量把那些回答往跟池露荷十萬八千里的方向帶了。

正出神想著時，少女不以為然的聲嗓飄進他耳裡：「是哪一種？是『有明確的對象所以不想戀愛』還是『單純現在不想談戀愛』？」

池露荷一邊說著，一邊像是想到了什麼絕妙的計畫，整個人都活絡了起來。雙手按在桌緣，整個人微微前傾，那雙圓眼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像是藏進了兩顆細碎的星子，閃爍著不服輸的狡黠與躍躍欲試。

「如果是後者——」

她挑起一邊的眉毛，嘴角勾起一抹充滿自信的笑意，帶著點張揚與莽撞，「那還是值得一試的吧？」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fRjQ8Iof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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