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雲見日 - 13 原來，你也不輕鬆啊

那場雨過後，這座城市迎來了一段短暫而難得的降溫。

「這種天氣真的超棒的好嗎！」白芷張開雙臂，唇角上揚，像是在擁抱整條校道，「沒有夏天那種黏死人不償命的悶熱，也還不到冬天會冷到骨頭痛的程度，涼涼的——心情都跟著爽爽的！」

兩人並肩走在前往福利社的路上。為了能面對面說話，白芷索性倒退著走，步伐輕快又隨性。

「嗯——是啊——」

池露荷頭也沒抬，視線牢牢黏在掌心的單字卡上，語調拖得漫不經心，手指翻頁的動作卻一點不停。

白芷盯著她看了兩秒，終於忍不住了。

「喂——池露荷。」她拉長音調，「妳這也太敷衍了吧？妳根本沒在聽我講話吧？」

「我有聽啊。」池露荷語氣平靜，眼睛卻依舊沒離開單字卡，「妳說天氣很好。」

「這叫有聽嗎！」白芷氣得直跺腳，「妳至少抬頭看我一眼吧？我可是很認真在分享心情欸！」

「再三個單字。」池露荷輕聲安撫，抬手比了個數字三，「我就看妳。」

「妳——」

白芷正要發作，腳步卻因為一時分神而踉蹌了下。

砰的一聲，她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個人的後背。

「啊、對不起對不起！」白芷嚇了一跳，連忙站穩身子，手忙腳亂地道歉，「我剛剛沒看路——」

話說到一半，她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

白芷愣了愣，嘴比大腦先反應過來，脫口而出：「……周聿宸？」

周聿宸被撞得身形微微一晃，穩住腳步後才轉過頭來。

他的視線停在白芷那張因為驚訝和羞澀而瞬間漲紅的臉上。

「那個……我不是故意的，我剛才在跟我朋友說話……」被喜歡的人如此直白盯著，白芷頓時緊張得語無倫次，兩隻手絞在一起，聲音越說越小。

「沒事。」周聿宸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但至少稱得上溫和。

然而下一秒，他修長的手指下意識撣了撣剛才被白芷撞到的肩膀。

這動作恰好被剛背完最後三個單字，依約抬起頭的池露荷捕捉到。

少女眉頭一皺。

這就是白芷喜歡了快兩年的人？

池露荷餘光看了眼好友紅得能滴出血的臉色，心裡直搖頭。

周聿宸原本想直接走人的腳步，在瞄到池露荷胸口上的學號及手裡的單字卡後頓了頓，眉梢微不可察地挑起，語氣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諷刺：「十班的學生，現在都流行在路邊背單字了嗎？」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詢問，可那種「這種事發生在妳們身上很反常」的優越感，卻是怎麼也藏不住。

「外面空氣好，腦袋比較清醒。」池露荷察覺到了對方的輕視，原本想幫白芷爭取好感的念頭瞬間滅了一半。

她不卑不亢地把單字卡收回掌心，語氣不鹹不淡，「比起某人擋在路中間，背單字應該不算礙事吧？」

「露荷！」白芷嚇得趕緊拉了拉她的袖子，像在提醒她別又起衝突了。

「很有志氣。」周聿宸收回視線，唇角勾起一抹極淺、卻沒有溫度的弧度，「那就祝妳能一直保持這份專注力。」

說完，他沒再多看兩人一眼，徑直越過她們，離去。

白芷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直到那抹白色襯衫消失在轉角，才脫力地靠在池露荷肩上。

「救命……他剛才看我了，雖然眼神好冷，但真的好帥啊……」白芷一臉花痴狀，隨即又有些擔憂，「不過露荷，妳剛才那樣說話，會不會讓他討厭妳啊？」

「討厭就討厭，他那種看人的眼神才讓人討厭好嗎？」池露荷皺起眉頭，嫌棄地說道：「最好別再讓我遇見他。」

俗話說的好，討厭什麼來什麼。

兩人走到福利社門口時，那抹剛被池露荷嫌棄的白色襯衫再度出現在視線裡——只見周聿宸正倚靠在門邊的牆上，似乎在等人。

嘖。

池露荷在內心翻了一記白眼，目光很快從他身上移開，轉向別處。

一轉眼，少女恰巧看見了河清硯正跟著另一名男同學朝這邊走來。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短暫交會。

池露荷看著河清硯那張平日清冷俊美、此刻卻蒼白得近乎病態的臉，眉頭不自覺地擰成了一個死結。

怎麼幾天不見這位大學霸成了這副模樣？是生病了嗎？

念頭一出，池露荷腳步一轉，直接無視了旁邊似乎想說什麼的周聿宸跟白芷，精準地停在河清硯面前。

「喂，河清硯。」

她開口，語氣一如既往地直率，「你是讀書讀到靈魂出竅了嗎？怎麼臉白成這樣？」

河清硯被迫停下腳步。他的大腦此刻確實有些轉不動，視野裡，少女鮮活的身影像是強行撕開迷霧的一道光，晃得他眼暈。

他抿了抿乾裂的唇，嗓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沒事，只是昨天有點沒睡好。」

「你當我三歲小孩？」池露荷壓根不信他的鬼話。她這人向來行動快於大腦，下一秒，在一眾學生驚愕注視下，她直接抬起手，手背不由分說地往河清硯額頭上一貼。

「嘶——」手背傳來的驚人熱度讓池露荷倒抽一口氣，她猛地縮回手，眼睛瞪得老大，「你瘋了吧！發燒了還來學校！你不要命了？」

河清硯被她冰涼的手背貼得心頭一顫，原本混沌的意識因為這短暫的觸碰而清醒了幾分。

他看著眼前這張寫滿了焦急與粗魯關懷的臉，心底某個角落，似乎微微鬆動了一下。

「沒事，過幾天就好了。」

像是早就猜到他會這麼說，池露荷轉過頭，看向河清硯身邊那位男同學，「同學，你先去福利社吧，他交給我，我帶他去保健室。」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gQZ0AbJ5m

「啊？喔……好、好的。」男同學顯然被池露荷剛剛一連串行雲流水的氣勢給震懾住了。聞言，立刻忙不迭地離開。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1RQcjjZ2T

這時，一直被當成透明人的周聿宸終於忍不了了，他走過來，抱胸擋在幾人之間，語氣透著一抹玩味，「你們很熟嗎？憑什麼是由妳帶他去保健室？」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9WS9C8uYv

池露荷這才勉強施捨了一個眼神給他。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AQyiBnwfL

「熟不熟關你屁事？」她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指了指還在發燒的河清硯，「比起在這邊找碴，你難道看不出來他快燒成智障了嗎？不幫忙也別擋路，讓開。」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6rEOul3kw

說完，她也懶得管周聿宸是什麼反應，抬手撥開他礙事的身軀，反手抓住了河清硯的手腕。

少女的指尖很涼，抓著他的力道卻很大，帶著一種讓人沒辦法拒絕的生機勃勃。

在周聿宸錯愕、白芷呆滯的目光中，那個平日裡最注重儀態、最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河清硯，竟然真的乖乖低下了頭、半邊身體的重量不自覺地往池露荷那邊傾斜，就這樣任由少女帶他前往保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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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健室總是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酒精與消毒水味。

池露荷廢了好大的勁才把這尊大佛安頓在最角落的病床上。少年似乎真的撐到了極限，沾到枕頭的那一刻，立即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呼——這傢伙看起來瘦，沒想到沉得像塊大石頭。」池露荷抹了一把汗，看著旁邊掛著「外出中」的牌子，認命地從一旁櫃子上找到退燒貼，撥開瀏海，貼在少年的額頭上。

就在這時，原本擱在床旁櫃子上的河清硯手機，傳來了急促的震動聲。

池露荷本不想理會，但那震動聲停了又響，響了又停，在安靜的病房裡讓人聽了格外焦躁。她怕吵醒好不容易睡著的人，猶豫再三，池露荷還是拿起手機，準備把它調成靜音。

然而，指尖剛碰上螢幕，一通電話正好打進來。

池露荷愣了一下，正猶豫要不要接，震動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跳出來的訊息通知。

因為沒有設鎖屏密碼，訊息內容就這樣大喇喇地呈現在她眼前。

【宋女士：河清硯，你爸說那份卷子比之前退步了五分。】

【宋女士：不要用生病當藉口。你應該知道，在前1%中，哪怕是一分，都可能讓你錯失醫學院的入場門票。】

【宋女士：我已經幫你預約了晚上的補習班加強課，放學後司機會準時去接你，不準遲到。】

【宋女士：回訊息。】

池露荷抓著手機的手不自覺緊了緊。

即便隔著螢幕，少女依然能感受到對面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她不敢想，也不必想，面對面只會更慘。

一股難以名狀的憤怒與酸澀湧上心頭。

她輕輕放下手機，目光落回床上那名即使沉睡也依然緊皺眉頭的少年身上。

她拉過一張椅子在床邊坐下，單手托著腮，另一手抬起兩根手指抵上他的眉心，指尖沿著緊繃的紋路緩緩施力，一點一點，將那抹深鎖的皺痕撫平。

少女的嗓音細若蚊蚋：「原來，你也不輕鬆啊……」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5T3zeiwl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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